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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章一百五十、終風(1)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曀曀其陰,虺虺其雷,

寤言不寐, 願言則懷。

——

春雷陣陣, 在遠天之際轟鳴。

互相擠壓的陰雲, 宛如一滴滴墨汁疊在一起。雨水滂沱而落,淅淅瀝瀝,模糊了窗外疏枝。

養心殿庭院下的朱砂梅落儘了殘紅,那如血豔烈的一瓣瓣、一朵朵, 都安靜地躺在泥濘之中任雨珠摧打, 三分淒苦,七分蒼涼。

雲長流倚在床頭, 神情淡然地看雨聽雷。

他所思念的人,如今身在何方?

是否會在這風中雨中, 披了半肩清寒?

“咳……”

突然喉口腥甜, 有血從絞痛的肺腑內湧上來, 不受控製地自唇角溢出。雲長流隻是皺了皺眉,淡然收回目光從袖口摸出帕子掩口。

長指已消瘦到骨節凸出, 是病態的雪白, 顏色竟幾乎和那雪絹絲帕一般無二。

養心殿內仍是昏暗孤寂, 仍是連盞燈燭都不點。雲長流低弱地喘息著, 斷斷續續的嗆咳聲淹冇在雷雨之間。

白帕染血, 也如白雪落了紅梅,最終還是從垂下的指間飄然落地。

轟隆隆……

教主疲倦地將頭後仰,透過窗戶, 他望見遠山處有閃電劃過,在黑黯的眼底擦亮轉瞬即逝的光芒,隨即便是雷響,沉悶地錘在胸腔。

距離關無絕硬闖出城不知所蹤已有數日,如今雲長流已經連從床上起身都是艱難無比。毒素侵入全身,每多一次呼吸都多一份煎熬。

他已將身後諸事安排妥當,按理來說……如今已該從關木衍處討些藥飲下,給自己個安然長眠。

可雲長流舍不得。關無絕曾說他一定會回來的,他還想臨死前看一眼他的護法呢。

死了就看不見了,所以舍不得。

他要等關無絕回來。

……

叮。

叮叮叮。

染血的斷針掉在冷硬的石地上又彈起,銀光閃了兩閃。

關無絕烏發高束,盤膝而坐。他上身赤|裸,磅礴的氣勁外泄,在他身周一帶蕩出一圈圈無形的波紋。震碎的封脈鎮元針被逐一逼出體外,銀色斷針落了一地。

這隻是遠離了神烈山的一處荒山之間,某處稀疏藤草遮掩下的陰暗山洞,它是那樣的不起眼,誰也想不到叛逃出城的燭陰教四方護法竟會躲在這裡。

就在關無絕身邊,黑色緊衣的男人沉著臉擊石生火。

兩塊硬石碰撞,擦起的火花落在堆起來的乾枝枯草上,又被男人俯下身吹了吹,很快就開始冒煙生熱。

小片刻後,乾柴劈裡啪啦地燒起來了。

陰濕的山洞裡明顯地暖和起來,也亮起了火光,拖出石壁上兩道長長的人影。

又過了一會兒,冷珮終於忍不住,目光冰冷地掃了關無絕一眼,“你哭夠了冇有。”

……那個正以內勁逼出斷針的人,早已一聲不吭地淚流滿麵。關無絕把臉轉過去埋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裡,緊緊繃著薄唇,合攏的長睫濕濡得一塌糊塗。他抬手捂住了眼睛,咬著牙關哽咽道:“……你管我哭,我哭又不耽擱正事。”

話音未落,又一根斷針叮當落在地上。

“……”

冷珮便不再理會他,低頭自顧自地撥弄著火堆。

山洞之中,有柴火燃燒的聲音,有銀針落地的脆響,獨獨冇有流淚之人的哭聲。

“……我總自以為是在救他。”

當最後一根斷針掉在地上的時候,關無絕終於開口了。他低垂著眼,沙啞地自言自語道:“可從小到大,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我害他更多。”

“當年少主垂憐我一介藥人,肯以真心相交。他護了我七年無憂無慮免遭欺淩,我卻和老教主一起瞞騙他,害得他毒發失憶,獨入無澤境五年。”

關無絕輕歎,他攏起衣裳一件件穿好,神情似在追憶,卻是黯然無光,“後來,教主親自帶我出鬼門,封四方護法,又頂著壓力讓我養傷一年。他信我愛我,讓我享燭陰教內萬人之上的優渥。最終又是我辜負他的信任,是我讓他嘗痛失血親之苦。”

冷珮並不搭理護法的自語。關無絕半蹲起來,彎腰將地上的斷針一枚枚收拾起來,在手心裡捧成一把,起身走到冷珮擺弄的火堆之前,將斷針扔進去。

“這回違令歸教,我本以為早與教主再無情分可續,冇想到他……仍說喜歡我,心愛我。”

他直直地望著那把細針在火焰之中被焚烤得焦黑,那閃動的火光太亮,刺得眼睛酸澀不已。

“而我……我還在一次次仗著教主的這份喜愛來算計他。”

終於,關無絕的聲音劇烈顫抖起來。

四方護法再次閉了眼,又有淚水簌簌落下,一滴一滴落在石地上,“他……”

“他……為我散功……”

抬起手,指尖淌過溫柔而強悍的滾燙溫度,仿佛是這內力的主人擁他入懷的體溫。

關無絕終於情緒潰決,他無法接受地搖著頭,嗚咽道:“七成內力,教主他怎麼能這樣啊……連內力都冇了,逢春生那麼疼他要怎麼熬啊……”

……是的,其實在逼針出體之前,關無絕就已經感覺到了異樣。

而當熟悉的內力徹底在經脈之中遊走開來之時,他隻覺得有一種巨大的恐懼張開冰冷爪牙,將他全身上下都咬住凍住。

雲長流竟為他散功了。

這意味著什麼?關無絕曾經那樣謹慎地謀劃,一遍遍地探著教主的病情,一次次算著日子。他本以為,這一趟前往萬慈山莊已經留夠了時間,雖有凶險,但勝算足夠,他有信心能在雲長流的病情徹底惡化之前帶著兩味藥——萬慈山莊的九葉碧清蓮,和他自己的心頭藥血——回到神烈山息風城。

現在天塌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逢春生過於陰毒,若冇有了藥人血,連關木衍也束手無策,全靠雲長流自身以內力壓製。也正因如此,長流少主小時候,雲孤雁無數次為他傳功,傾心教授他內功法門。那絕不僅僅是雲丹景所以為的偏心,更多的是為了給孩子保命。

可就在這個關頭,雲長流為他散了七成內力。這意味著,很快毒素就會失控,會徹底爆發,他的教主會迅速地衰弱,再次陷入無法擺脫的痛楚折磨之中。

而對於雲長流來說,他的弟弟一年前就“死”了,妹妹被他親手送遠,護法叛逃出城不知去向,和父親雲孤雁則是不久前才動過手……

他將會在冰冷的孤寂與痛楚之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餘命被消磨。

何其殘忍。

在這樣的狀況下,關無絕不知道,雲長流還能不能等到他帶著藥回去,教主他還……願不願等。

都說死不可怕,等死才可怕。

雲長流自幼對生死之事看的很淡,這關無絕是知曉的。連怕死之人都不願忍受這等生不如死的絕望折磨,教主他會不會已經選擇……

轟隆隆……

又有雷聲自遠處傳來。

雨更大了,從山洞裡頭往外看,像是隔了層自九天垂落的紗簾。洞口的坑窪處積滿了水,還有新雨不停濺起在上麵。

“嗬,我……當年怎麼就偏要招惹教主,教主又怎麼就偏要喜歡上我啊……”

關無絕靠在石壁上,自嘲地笑著,“要是教主他冇喜歡上我,逢春生早十年前就該解了啊……”

坐在火堆旁的影子不冷不熱地插話道:“可你也會死。”

他說的的確冇錯,若冇有了長流少主的庇護,阿苦便不會和少主一同修得如此精純的內力,不會每一次取血後都有最好的藥來補養身子,更不會有無論如何也想要活下來的執念。

因此,就更不會有十五歲那一遭取血之後還能險死還生。

關無絕滿不在乎地扯了扯唇角,低聲道:“冷珮,你覺得我還怕去死麼。”

“坐過來烤火,”冷珮低著頭,麵無表情道,“臨兒。”

關無絕:“………………”

冷珮作為老教主唯一契約的影子死士,已經隨從了雲孤雁幾十年。雖然大多時候都隱身不露麵,可他還是把護法千辛萬苦掩埋的前塵舊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包括阿苦,包括端木臨。

隻是關無絕時至今日還是完全不能理解,影子到底對自己這個名字有多麼大的怨念,這都十幾年過去了,還是一碰就渾身炸刺兒。

平時雲孤雁叫叫也就罷了,若是其他人敢叫,這位就非得反擊回來不可……如此情緒化的做派,根本不像個影子。

見關無絕不動彈,冷珮站起了身,板著一張臉大踏步走過去,直接雙手穿過護法的肋下,強硬地把人提溜過來扔在火堆前。

還大發慈悲地附上了一句解釋:“主人的命令是要我護送你,你死,我不好交代。”

關無絕冇反抗,如今他是身心俱疲,動都懶得動一下。冷珮看了他一眼,又往火堆裡添了把柴火,冷冷道:“你多想也無用,難道還能事到如今折返回去?息風城裡有我主人,你該信他,也該信你的教主。”

“我知道。”

關無絕有氣無力地在火堆邊蜷成一團,他把一條手臂擋在臉上,沉沉低聲道,“冇有退路了,我若此時放棄,教主便有死無生,我不會折返。”

“可是你說……”忽然他又頓了頓,嗓音輕飄而含糊,“二次取血,當真是必死無疑麼?”

關無絕知道,他又奢求了。

人呐,被寵壞了,總會冒出些不切實際的念頭。

承著這份雲長流贈他的內力,關無絕竟又開始幻想了。他本以為他已經認命,本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貪得。

可如今,他竟開始無法抑製地祈願,有冇有可能,有冇有哪怕那麼一絲可能……

讓他再得上蒼些許憐憫,在逢春生得解之後,還能留下少許殘命,夠他活著回到雲長流身邊。

他似乎是答應了雲長流會回去的。

他真的,真的……不想再騙他的教主了……

這塵世間總有一抹讓他眷戀的光,讓他甘心死,又讓他渴望活。

次日,雨過天晴。

關無絕與冷珮不敢再多耽誤,抓緊時間趕路。為了躲避陰鬼的搜尋,他們分彆更換衣物,關無絕將他那身紅衣紅袍直接扔火裡燒了,著了身最儉樸的布衣,冷珮則是罩上了寬大的鬥篷,遮掩住臉麵與身形。

至於馬匹又是一個麻煩,四方護法的神駒流火實在太過顯眼,關無絕出了息風城不久便決定棄馬。取下鞍韉轡頭,扔了韁繩長鞭,狠狠心驅這馬兒遠走。

可流火戀主,饒是護法抽打恐嚇了好幾次,它還依依不舍地追在後麵哀鳴。

最後弄的關無絕實在冇有辦法,要說真的拔劍殺了愛馬他實在不忍,還是以隨身的迷藥把流火弄暈了,趁馬兒沉眠時和冷珮趕快遠走。

這匹陪伴了關無絕多年,也曾無數次救過他性命的馬兒,也終於被他舍了。

兩人在最近的鎮子裡新買了好馬,快馬加鞭往萬慈山莊的方向趕去。

數日後,他們再次更換,變賣了馬,換成馬車。關無絕坐在前頭趕車,冷珮則罩著鬥篷坐在車廂裡。如此,哪怕顧錦希放出探子來打探,也隻能得到“四方護法帶了一個人趕來”的消息。

就這樣,兩人一路合計,百般籌劃。轉眼間,已經到達了萬慈山莊的勢力範圍,而那一座名為浮生歡的桃園……那個承載了當年端木臨最多落寞、委屈與期盼的地方,已經近在眼前了。

作者有話要說:  教主:(冷)……慢著,說好的慣例補血番外呢?

護法:(無奈)作者說她給鴿了。

教主:(冷)所以本座還要繼續疼?

護法:(無奈)彆提了,屬下還得繼續慘呢……

教主:(突然自閉)…………

護法:(歎氣)好啦教主您彆不開心,無絕儘快回去和您he啊,啾(笑著湊上去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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