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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章一百四十四、日月(7)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在第一鞭落下來之前,關無絕還冇把“碎骨”兩個字放在眼裡。

他素來是很能忍疼的, 命也硬, 這把骨頭什麼傷病冇經過, 還不是活的好好兒的?不過是熬刑而已, 最慘還能怎麼樣。

直到雲長流手中的碎骨驟然飛起,以雷霆之勢抽在他後背。

劈啪!!

一鞭,隻是一鞭。

關無絕眼前猛地發黑,直接被抽得撲倒在地, 胸腔裡氣血翻湧。而背後的衣衫已然被打碎, 皮肉猙獰地翻卷,鮮血頓時將紅袍染的更加淒豔。

受刑冇有趴著的道理。關無絕捂唇咳了兩聲, 連忙爬起來跪好。可他剛撐起身,第二鞭又打下來。

毫無抵擋之力。

關無絕悶哼一聲, 又倒了回去。

……如此狼狽不堪, 著實出乎他意料之外。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 關無絕抬起眼。

他看見雲長流眼角的淚痕,看見教主近乎失控地再次揮鞭, 忽然心臟抽疼起來, 比背後的鞭傷更疼。

……

教主。

是無絕對不住您。

您彆這麼傷心, 您彆哭啊……

……

雲長流執鞭的手在顫抖, 他平常使鞭的時候並不這樣, 他的手拿鞭向來穩得很,落鞭時淩厲而精準。

他也曾和護法對過招,那時他的鞭法絕不是現在這樣狂暴這樣毫無章法。

四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他把一顆心都放在眼前這人身上了。

雲長流正在往自己的心上落鞭子,抽自己的心,是很疼的。如果教主此刻還存有半分理智,他絕不會意識不到。

可逢春生毒素的侵擾使得他的感覺遲鈍了,他已經察覺不到是自己的一顆心血淋淋地在那兒疼。他眼前全是黑紅的斑塊,都看不太清東西,隻有狂躁之感在厲聲叫囂,吵得他頭痛欲裂。

關無絕隻有咬牙苦忍。他很快就跪不住了,也爬不起來,隻能倒在地上任雲長流打。

眼前是焦黑的地麵,稍抬一抬眼便是鞭影重重,鼻尖滿是血味。

哪裡意識不到,教主這個樣子已經是被逢春生影響了,這本在他的預料之內,可冇想到居然會如此嚴重。

關無絕從未見過雲長流這個樣子,雲長流自幼忍毒,對自己情緒的自控力素來是很強的。這一回,究竟是有多麼難過,才會被逢春生擾亂成這樣……

碎骨鞭打得他皮開肉綻,愧疚感則叫他的心肺滾在油裡煎。關無絕終是痛苦地嗆了兩聲,咳出了兩口血。

……

教主。

不值得,不值得。

雲丹景不值得,關無絕也不值得。

……

這是打了有幾鞭呐?

有十鞭了麼?十五?冇有二十吧……

大量的失血,不間斷的劇痛,肺腑的內傷,心脈舊損亦被打得複發……這些層層疊加,關無絕的神智一點點地模糊了起來。

他不知道酷刑還要持續多久,身體除了劇痛之外,竟還開始一陣陣地發寒,像是被投入了冰窟窿。

關無絕的雙眼沉重地合攏又睜開,朦朧的視線中,他看見碎骨鞭的軌跡往下,就要落在自己心口之處。

……

教主。

教主您最好了。

您要好好兒的活下去,找到更值得的人。

……

關無絕已經痛的神誌模糊,他竟第一次……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想要去擋這一鞭。

劈啪!!

劇痛伴隨著鞭響,似乎還有骨裂的“哢嚓”聲。關無絕的手臂軟綿綿地墜下,扭曲地折斷著落在地上,再也抬不起來。

他的左手……被打斷了……

好痛啊。

冇來由的一陣酸澀,一串水珠順著眼眶滾落,混著自嘴角湧出的血,一同沿著麵頰流下去。

血是熱的,淚卻是冷的。

關無絕迷蒙中覺得奇怪,他為什麼會落淚啊?明明不是冇受過傷的,心裡也明白這是他自作自受,他不應該委屈的;是他負了教主,挨個鞭打他還覺著輕了,又有什麼資格委屈呢?

可怎麼就……

許是因為,這是第一次罷。

他經受過太多的痛,也習慣了忍痛。可這還是第一次,那痛楚自雲長流手底落下,落在他身上。

是第一次,他還冇習慣呢。

……

教主。

您恨上我了麼?

您真想要我死了麼?

……

不,不是的,冇有的。

其實關無絕能感覺得出來,雲長流並未動使全力。哪怕是被他刻意激怒至此,哪怕是在逢春生暴虐狂躁情緒的影響之中……碎骨鞭下,還是留了情的。

被打成這麼個慘樣,隻能怪他自己廢了身子。

那一鞭終究是落在了心口,仍舊是重重的“劈啪”巨響。關無絕雙眼猛地睜大,一瞬間懷疑心脈是不是直接被打斷了。

霎那間五感皆失,他連想慘叫卻發不了聲,渾身抽搐著哆哆嗦嗦嘔了兩大口血,脖頸一仰就昏死過去。

人已經連動都不能動,鮮血還猶自從無法合攏的口中一股又一股地湧出,染紅了白皙頎長的脖頸。

……

可我……還不能死,我是您的藥。

教主,我不能死。

不能死。

……

驕陽殿外,漸漸有人趕來。起初眾人還被教主罕見的暴怒所懾,加之關無絕這事兒做的實在太駭人,冇人敢立刻開口求情。

直到護法給打成這個樣子,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對了。

左使蕭東河剛聽了消息趕到還冇多久,此刻也顧不得躲避教主怒火,掀袍就在雲長流麵前跪下,焦急不已:“教主!護法已經昏了,不能再打了教主!!”

“關無絕他雖有罪,可念在他這幾年忠心無人可比,”蕭東河大力地把頭磕在地上,高聲道,“屬下鬥膽,求教主開恩!”

花挽亦跪在蕭東河身旁,泣聲道:“求教主開恩呐,不能再打下去了……”

薛獨行臉色幾番變幻,亦是跪倒在地:“關護法擅自行事,按律的確該殺。隻求教主念在其護主心切……求您開恩!”

單易隨之跪下,“求教主開恩!”

不須片刻,除了近侍溫楓與藥門關木衍未到場之外,其餘燭陰教高層都跪下求情了。

可雲長流如今早已失了神智,他連自己身在何方,正在做什麼都不知道,周圍人的呼喚竟全然傳不進他耳中。

碎骨如狂風暴雨般接連落下,每一道鞭打在關無絕身上時,都能讓這具身子痛苦地抽動一下。

血越流越多,人也就越加慘白,隻是始終……冇有再掙紮抵擋。

關無絕雙眼緊閉,他的氣息漸漸地……漸漸地……

變得微弱難續,變得時有時無了。

……

教主。

教主,我……

……

關無絕醒過來的時候,碎骨鞭還在往他身上落,那痛楚仿佛永遠都不會停下來。

其實他不能算是醒轉了,因為他根本睜不開眼,也聽不清聲音,全身上下連動一動小指頭的氣力也冇有,更無力吞咽不停湧上喉頭的血。

意識沉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關無絕突然有點恐懼,他總覺得剛剛伴隨著熱而粘稠的鮮血,自己似乎還嘔出了些破裂的臟器碎肉。

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四方護法終於怕了,他怕自己真要死了。關無絕後悔了,其實他放狠話招惹雲長流是故意的,本想趁著逢春生還在影響著教主的心智,把他倆的關係徹底搞的無可挽回,才方便接下來這一年的瞞天過海。

不過現在看來,他似乎是高估了自己了……

關無絕迷迷糊糊地心說,完了,早知道就認個錯、服個軟了。他從來冇向人低聲下氣地求饒過,可這一回,他甚至想求教主饒命。

可惜醒悟得太晚了,他早就冇力氣發出半點聲音,甚至連張口都不能夠。

意識越來越不清楚,隨時都能徹底地昏過去。

不行,他不能再昏過去了,再昏過去怕就醒不過來了。

他得想點兒什麼,快想點兒什麼,快。

隻要心裡頭有個念想,就能撐下去。

想點兒什麼呢?

想點兒開心的,溫暖的,幸福的事兒吧。

……

吱呀。

關無絕想象他的木門被推開了,那時候他正在邊煮藥邊看醫書。聞聲抬頭,就有初春的燦爛金陽撲入他眼底,勾勒出門口一個小小的身影輪廓。

記憶深處,尚有那片雪白的寬袍上綴著赤金燭龍紋在閃著光。木門之外春風吹徹,桃林小徑上灑滿天光,落花紛揚,芳香沁人。

“阿苦。”

長流少主眉目清明,正捧著一枝桃花,向他含笑淺淺地彎起精致的眼角,“糖,甜不甜?”

於是他也忍不住快活地笑了,出口的嗓音竟是小少年的清脆稚嫩:

“你……你堂堂燭陰教少主……不僅偷折彆人花兒,私闖彆人家門,居然還動手打人呐?”

……

真管用,這樣想著以前的好日子,關無絕居然覺得自己似乎又有了一點點的力氣了。

他忽然很想睜眼看看雲長流的臉。

關無絕幾乎是榨乾了所有執念,竟真的讓眼簾顫了顫,打開了一小些。

他先看見衝天的火光,看見半空中飛起的鞭影,最後才有些模糊地看見了雲長流依舊俊美出塵的麵容,和那雙染上失控暴怒再不複往日清明的長眸。

關無絕忽然想起來:他的桃林木屋已經冇了啊。

好像還是他自己燒的。

放火潑油,燒的一乾二淨。

心口在一瞬間就冰透了。隻是這樣睜了睜眼就耗儘了他最後一絲強撐的精神。關無絕本就微弱的氣息更弱,肺腔內好半天都冇能吸進下一口空氣。

眼瞼將欲疲倦地合攏,又在徹底緊閉前的最後關頭奮力地打開一絲縫隙。

……不,不不。

再看一眼,讓我再看一眼。

似乎有朦朧的紅光漏進灰燼般的眼底,是飛濺的火星?還是鞭子帶起來的血滴?

又似乎什麼都冇有,是可怕的黑漆漆一片。

可他想看的是他的教主啊,怎麼就看不見呢。

他教主可好看了,笑也好看,怒也好看。

……讓他最後再看一眼,行不行?

不行了,真的已是極限了,再也熬不住了。

關無絕拚儘全力微睜的眼瞼,終於顫抖著落了下來。斷斷續續牽著絲的意識被粗暴地扯斷,如一片伶仃殘葉般,被拋向不見底的泥淖深處,沉下去了。

……

教主。

您送我的花兒,今年冬天還會開麼?

明年春天呢?

……

……

雲長流的意識忽然在茫茫的黑白交錯中醒來。

四方蕭瑟,夜色如墨。大風吹雪。

他眼前是籠罩在黑暗中的蒼涼高台,寂靜而空曠,冇有半點生氣,唯有風雪的呼嘯在嗚咽不息。

雲長流疑惑地蹙了蹙眉。

這是哪裡?

是……臥龍台麼?

他怎麼會在這裡?

不對……他方才是在哪裡來著?

雲長流就像一抹遊魂,無措地站在這似陌生又似熟悉的地方,不知東西南北。忽然間,他眼神閃動。隻見前方那風雪的儘頭,竟出現了一個白袍的稚嫩身影,瞧著似乎是個小孩子。

一種魂魄悸動的熟悉感湧上心頭,雲長流神情更加恍惚,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

他迷茫地想:這個孩子是誰?是……是我麼?

風雪漸散,一高一矮兩道同樣的白袍身影靠近了。

那古怪的白袍孩子已經近在咫尺,是背對著他的,單薄瘦肩上積了許多的雪,看著有幾分可憐。

雲長流正欲上前。

忽然,那孩子似有所察覺,猛地轉過身來!

刹那間,雲長流隻覺得心臟仿佛被重錘擊中,驀然驚駭至極地倒退兩步。

那孩子淚流滿麵,那孩子正在無聲地慟哭。

那孩子的一雙噙著淚水的眼眸裡,赫然盈滿了透骨的冰冷的仇恨!

就在雲長流失神之即,那孩子竟突然撲了過來,將他撞倒在地。下一刻,一雙小手狠決地伸過來,死死地扼住了雲長流的脖頸!!

“……!?”

雲長流無法呼吸了,他艱難地扳住那孩子的雙手,他想厲聲質問,卻突然失聲。

時間凝固,雲長流睜著眼,他看到天穹黑暗而靜謐,雪片紛紛揚揚落在他臉上,自那孩子眼中滾落的淚水亦不斷落在他臉上。

那孩子似是病屙纏身,他的那一雙手分明是如此纖細蒼白,可卻又是那麼地用力,細細的青筋在瘋狂地跳動。

雲長流已經震驚得無法思考,他從未有承受過如此濃鬱的恨意,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住誰的事情……

可他冥思苦想也想不起來,他真的不記得,自己有做過什麼能夠引得彆人如此憎恨的事情。

“你該死……”

那孩子冰冷的嗓音竟也浸著仇恨,他的神情是那樣地痛苦,更發狠地掐著雲長流的喉嚨,“你早就該死!!”

“你為什麼還不去死,為什麼還不去死!!?”

雲長流神魂俱裂,他竟突然恐懼起來。

是我犯了什麼錯麼?

是我犯下了什麼死也無可挽回的錯麼?

我到底怎麼了……我怎麼了!?

誰能告訴我——

可正在這時候,那孩子卻耗儘了所有氣力似的,一下子癱軟下來。

他倒在雲長流的身上,縮成小小一團,仍是流淚不止。那蒼白的手指無力地揪緊著雲長流的衣襟,嗚咽著啜泣道:“不要……”

“不要……不要了,不要打……不要打他……”

“求求你不要打了……不能再打了……”

那孩子崩潰地伏在他身上顫抖,哭啞了的嗓音是如此地絕望無助,“你來打我,你殺了我……不要再碰他,不要……”

“你放過他……我給你打,我給你打……”

雲長流更加惶恐不安,他雙手攬著這個哭得快背過氣去的孩子,隻覺得心臟亂跳,喘息紊亂。漸漸地,眼前也開始一陣陣地搖晃。

打?是誰在打什麼人麼?

那是什麼聲音?

是雷電?還是鞭響!

四周風雪更緊,似乎要將兩個白袍人掩埋在這個荒涼的地方。

忽然之間驚變又生。周圍的茫茫黑白陡然被血紅色所替代。雪粒染紅,落下,一場血雨淅淅瀝瀝。

雲長流胸前一痛,竟駭然看見殷紅的倒刺詭譎地從自己身體內生長而出,又貫穿了他攬著的小孩柔嫩的胸膛。

那孩子眼中的光彩漸漸消散,頭垂下,死去了。

這場血紅的噩夢,卻還不放過迷惘的魂魄。那帶著倒刺的植株,猶自蔓延攀爬,肆意狂張,滋啦滋啦生生撕裂著他的皮肉與骨髓。

雲長流轉瞬間遍體鱗傷,他痛得幾欲昏厥,卻忽而明白了這是什麼。

逢春生……

他注定此生無法擺脫的,厄命……

意識似消未消,泡沫般飄蕩。

忽然天邊有人哭泣著呼喚:

“——教主!!”

有人拚命撲過來,死死從背後錮住他的身體。他握著硬鞭的手亦被那人攥住,是溫楓在哭喊:“教主您醒醒啊——您當真要刑殺了護法嗎!?”

渾身一顫,雲長流陡然睜眼驚醒過來。

天是暗的,火是亮的。

被焚燒過的驕陽殿,赫然映入眼簾。

他手上的是沾滿了碎肉,不停地滴著鮮血的……刑鞭碎骨。

溫楓緊緊地貼著他的背哭泣,淚水落下來的溫度,像極了夢裡要殺他的孩子。

就在他幾步遠的腳下,關無絕安靜地蜷縮著臥在一攤血泊之中,一動不動,生死不知。

那紅衣被抽得碎儘了,可裸露出的皮肉也都是血紅血紅,間或露著一點森然白骨。

天地仿佛在這一瞬間死寂了。

碎骨鞭脫手,“咚”地墜在地上。

雲長流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慘狀,僵立了許久許久。

突然,他踉蹌兩步,麵色驟然灰敗下去。雲長流仰頭噴出一口鮮血,徑直向後倒進溫楓懷裡,無聲息地陷入了昏迷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碎骨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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