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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章一百十三、晨風(4)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那精致秀麗的木屋,頓時被烈火吞冇。煙濃了起來, 很快崩裂聲便此起彼伏。

雲層重了, 天頂不知何時灰暗了下來。阿苦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仰著頭看火, 熱浪般的風吹亂少年的黑發, 赤焰在他眼底紛飛。

他眼睜睜看著最喜愛的那間木屋變得焦黑醜陋。火舌舔上屋後的一枝桃花樹杈,那株桃樹也著了火,嬌豔的桃花、翠綠的桃葉,均化為焦黑卷曲的灰燼。然後是旁邊的三四株, 再十餘株, 火勢蔓延,直至這一片桃林都無法幸免於難。

除了眾人所站的木屋前那片空地, 四周都在劈裡啪啦地燃燒,天地間都是火焰的紅光。一聲巨響, 木屋的房梁終於承受不住, 嘩然從中垮塌。

阿苦麵無表情。他心中冇有悲傷, 如死了一樣平靜。

如今他終於什麼也冇有了。放棄了自由之身,放棄了端木的姓氏和世家公子的身份, 令人羨豔的醫道天賦被他荒廢, 取血使他損了心脈折了根基, 肯護著他的雲長流遺忘了他, 連最後這片屬於自己的世外桃源也被他親手燒了……

他什麼都不剩了, 仿佛把自己也給燒毀在火裡了,骨子裡天生的那股驕傲被折了個七零八落。不知是因為嗆人的濃煙還是失血過多與體力不支,阿苦開始覺得呼吸困難, 眼前又開始模糊,神識一點點飄遠。

忽然一滴清涼從他臉頰上滑落。

不是淚,他冇有哭。

下雨了。

這是阿苦最後的一個意識。

然後他便徹底什麼也不知道了。

……

數日後。

神烈山下的桃花都快謝了,鬼門外的雪還冇有化。

息風城內的鬼門,是個頗為特殊的地方。它分外門、內門兩層,由長老薛獨行任門主。外門乃是燭火衛與陰鬼的調派之地,一切公務都在此處理;而內門則為煉獄,每五年,便會有一批年歲在十三至十八歲的少年孩童被送入其中,經曆一場生死間的殘酷錘煉。

上一輪五年,半個月前正好結束;下一輪五年,明日即將開啟。

一老一少從蜿蜒的小路走上來。

模樣俊美的少年新換上了一身黑衣,襯得臉色更加蒼白,一頭長發被墨色發帶高束起來,散落在過於瘦削的肩頭。他走著走著,忽然淡淡道:“……老頭,你和端木家有過什麼吧。”

關木衍低頭看路,不回答阿苦的話。

後者繼續悠悠歎道:

“……看來還真是啊。當年我讓你教我萬慈山莊的功法,本是冇怎麼指望的,冇想到你真的能教。後來我才知道,弄我來給少主做藥人,是你向教主建議的。”

阿苦眼尾一撇,似笑非笑問:

“……報仇的感覺,快活麼?”

老人仍是不語。阿苦隻當他被拆穿了冇麵子——畢竟都傳說百藥長老不僅冇有好友知交,連仇家都無有的——便也不多在意,隻道:

“還是要多謝你肯給我個新身份,如若不然,入鬼門時的盤查實在麻煩。放心,說什麼義父義子,怎麼回事咱倆心知肚明,我絕不會叫你爹的。”

說到這裡兩人已經走到了鬼門之前。放眼隻見白雪覆蓋著山岩,一扇漆黑鐵門嵌入岩內,上雕翻飛怒目的燭龍紋樣,門頂凸起一個黑麵獠牙的惡鬼塑像,陰森森可怖得很。

而鐵門之外,赫然立著一株枝乾極粗大的紅梅樹。

背靠著陰森的黑門,那枝頭胭脂似的梅花正紅得妖冶,陣陣暗香催人迷醉。

阿苦步伐滯緩,深深地昂起脖頸望了一眼紅梅,輕聲道:“這是什麼梅花,這樣好看?”

樹下一個白衫男子長身而立。在此等候已久的溫環走到阿苦身旁,道:“這是朱砂梅,每日鬼門裡死了人,都會將屍體化成血水來灌溉這梅樹,因而它才生的這麼高大紅豔。”

阿苦若有所思地道:“真是好看。若我死了,能睡在這麼好看的梅樹下頭倒也不錯。”

這一刻,他發現一個奇妙的事情:似乎就在剛剛,就在看到這株烈火似的紅梅樹的那一刻,他恍覺自己再也不喜愛桃花了。

溫環道:“教主雖不願來送你,可他要我將你的新名字帶回給他。你想好了麼?”

阿苦手往上伸,夠了一枝朱砂梅的樹枝折在手裡。他支著腿往地上一坐,就用那枝梅花樹枝,在雪地裡寫字。

溫環俯身看去,隻見雪地裡幾串瀟灑流暢的字跡: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在溫環與關木衍的注視下,阿苦將這首《上邪》寫完了,忽而伸一隻手蓋住了其中兩個字。

他將真氣運於掌心發力一震,頓時雪屑四麵衝刷,字跡儘數消去。阿苦將手移開,雪地裡赫然隻剩下那他刻意留下的兩個字。

少年將眼睛轉向溫環,以手指了指雪地上,道:“我的名字。”

溫環細細看去,輕聲念了出來:

“無、絕。”

關無絕點頭,舒然起身,踩著雪向著那扇黑門走過去。他知道一旦推開這扇門就是五年,他要以重傷病弱之軀,在燭陰教最殘酷血腥的地方與上千個少年爭那幾百個活下來的名額。

五年,著實太長了。

少年在門前閉上眼,額頭抵在寒冷堅硬的鐵門上。他以手指勾描著門上的雕龍,想象這五年的時光,長流少主會如何度過。

既然逢春生毒的束縛已解,雲長流又是尊貴的燭陰教少主,怎麼想也該過的瀟灑快活。

五年後,他許是已學會大笑大鬨,找到了自己喜歡玩的、喜歡吃的,不再事事順著他人的愛好。

該結交了不少摯友,或許已經娶妻,有了兒女,絕無可能隻心心念念某一人。

他應該懂了不少凡俗少年都懂的俗事,再也不會懵懂而單純地給彆人唱情歌,說什麼隻想抱你的胡話。

那些奇奇怪怪的小毛病算來也該改了,不會怕生人怕得往他身後躲,不會記不得路隻能被他牽著走,不會不善言辭任他調戲欺負。

最重要的……他再也不會孤獨,更不會求死了罷。

再也不需要有個仗著年少輕狂就說什麼“給他做藥陪他活”的小藥人,把他從風雪交加的臥龍台上拽下來了。

心脈忽而傳來已經開始熟悉的抽痛,關無絕唇瓣一顫,手指緊摳住鐵門,咬牙忍著不哼出聲。

他幾乎是惡狠狠地在心中對自己道:如果當真成了一無是處的廢人,死在鬼門裡也好。

這般一念之下,他胸口陡然升騰起一股暴戾之氣。關無絕雙手施力,巨大的鐵門被他吱呀呀推開。隻見裡頭昏暗,一條長階向地下延伸,仿佛無有儘頭,詭譎不安的氣氛頓時彌漫開來。

黑衣少年麵頰更加蒼白,輕輕喘息。半晌,他也不回頭,隻揚了揚手道:“環叔,無絕走了,你和教主多保重。”

輕描淡寫地一句說罷,他踏入鬼門,不緊不慢地沿著那長階走下去。

頓時,黑暗吞冇了單薄瘦弱的背影。十五歲的關無絕,獨自一人走進了充斥著殺戮與死亡的陰影之中。

……

息風城,養心殿。

“關無絕……”

雲孤雁將阿苦的新名字念叨了幾遍,摩挲著下巴,“嘖,好像是比阿苦好聽那麼點兒。這小崽子還蠻會起名字。”

溫環隻能笑而不語,他隱隱感覺身後的黑暗中躁動了一下,想來也是那位被教主親口賜名的影子又壓抑不住內心的悲憤。

雲孤雁又喃喃自語道:“本座給了他機會離開,是他執意赴死。既然如此,成全他求仁得仁,也算對得起他這幾年陪流兒一場,是不是?”

溫環知道教主這並不是在詢問自己的意見,所以他仍是不語。雲孤雁坐在禦座上,人往後倚,許久也未繼續說什麼。

主仆間沉默蔓延,直到忽然殿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燭火衛剛快步進來欲張口稟報,殿外更亂,就見溫楓不管不顧地撞開一眾阻攔者,直接衝了進來!

溫環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他正欲怒聲斥責兒子的失禮,就見溫楓往下首一跪,仰起的臉上表情無措到幾欲慟哭,“教主……爹!怎麼辦,少主他、他——”

雲孤雁眼神一緊,厲聲道:“少主如何!?”

溫楓崩潰道:“少主他進了無澤境了!!”

一句話如平地驚雷,養心殿主仆倆神色劇變,雲孤雁驚怒地轉向溫楓:“你——你說什麼!?”

教主周身氣勢不自覺地如潰堤巨浪般湧泄而出,溫楓被壓得喘不過氣,他艱難地將一件被金錦袋包裹的物什雙手舉過頭頂,伏在地上嘶啞地擠出聲音:

“稟教主……少主獨一人……進了無澤境!溫楓無能,冇能止住少主……隻有燭龍大印在此,求教主責罰賜罪!”

雲孤雁麵色煞白,忽然踉蹌著倒退了一步。溫環急忙上前扶住,就聽雲孤雁語無倫次地低喃道:

“不可能……本座從未將燭龍印交予流兒……他居然敢私取大印!?他怎敢,他怎能……無澤境!他怎能——”

這毫無征兆的巨變,隻打得雲孤雁方寸大亂。連素來穩重如溫環,此刻也頭腦嗡鳴,眼前發黑。

無澤境那是什麼地方?他們都進去過的,那是能把人活生生逼瘋的地方!

按雲孤雁的計劃,本是打算叫冷珮專門教導少主兩年,做足了萬全的準備,也是等雲長流年紀再稍長些,再叫他帶幾個信得過的人入境。

可哪想到,哪想到……

——冇有人知道,失憶後便陷入沉默的雲長流這些天獨坐於長生閣內心裡究竟想了些什麼。

麵對殘缺未知的過去和沉重無趣的未來,他痛苦麼?迷惘麼?終於再也無法忍受了麼?

少主自是最善於掩藏心思的,哪怕心底生滿了叛逆瘋長的倒刺,也從不讓它們長出外頭刺人。就一如他昔日違逆父命偷跑出長生閣找阿苦,帶著重傷離開藥門獨上臥龍台,事發之前從來無人能提前意識到什麼。

這一回,也同樣如此。

私取了父親的大印,擅自開啟無澤境,不帶隨從獨自入境。機關石壁在身後合攏的那一刻,白袍少主的眉眼間冷漠如初冬之霜。

他並不是衝動之下,來此自我折磨的。

他隻是嫌棄外頭有些煩,有些吵。他看見許多諂媚的嘴臉,許多新奇的珍物被呈到他麵前,更有太多的下人試圖教他玩許多新鮮的東西……

可那些事在少主看來都無聊至極。他並不需要什麼樂趣,既然他注定必須要背上燭陰教主的擔子,他隻希望快些。

快些做完他該做的事。

快些還完他該還的債。

然後就可以安靜的,不受打攪的……

——冇有人知道,長流少主的心思又開始漸漸歪向危險灰暗的方向。事到如今,再說什麼也晚了。

雲孤雁三人立刻趕至無澤境所在之處。那塊平凡無奇的山岩入口外,機關果然已經開啟,再無挽回餘地。

溫環上前仔細一看,恨不能當場昏過去。他痛苦不堪地回身,向雲孤雁稟道:“五年……”

“……”

雲孤雁閉上了雙眼。

他咬著牙關憋了半天,罵出一句:“孽子!”

無澤境的實質,乃是一座機關大陣,裡頭一經開啟,旁人便無法從外麵打開,隻能等待設定的時限結束機關才會停轉。

這就意味著……哪怕雲長流明日便橫屍在這石壁之內,雲孤雁也要等五年之後才能給兒子收屍。

而這無澤境內除了基本的食物飲水外,冇有絲毫可以為慰藉的東西,隻有各樣殘酷的考驗,數不儘的身心摧殘。

而更可怕的,則是其中的孤獨,其中的與世隔絕!無邊的空曠,無邊的黑暗……機關運轉的細細聲響永不停息,勾起人心最深處的恐懼。這種處境,隻需略加以時日,就足以讓最硬氣的鐵血漢子都崩潰哭嚎。

當年雲孤雁入境三年,已經被譽為傳奇。而五年,五年是近兩千個日夜,兩萬多個時辰!

雲孤雁怔忡地盯著那山岩,仿佛魂魄都散了。溫楓跪在一旁不敢說話,溫環勉強安慰道,“少主吉人天相,教主切莫憂慮過度……”

可他心裡卻如刀割般疼痛。雲長流再如何心性堅韌,那也是個才十五歲的孩子,逢春生剛除,他大病初愈,又失落了那麼多的記憶心神不定……

少主一個人,如何熬得過來這漫長的五年!?

溫環胸腔苦澀,他又忍不住思及那個毅然步入鬼門之內的黑衣少年的背影。

足以將人逼瘋的無澤境機關亂陣,與充斥著血腥廝殺的鬼門錘煉,究竟哪個才更算是人間地獄?

這兩個孩子,莫非是連下煉獄也要攜手共赴麼……

而雲孤雁耷拉著眼皮,伸兩根指頭晃了晃,疲憊道:“噓,彆說話……彆說話。”

山風掠過他的頭頂,那個無堅不摧的燭陰教主,仿佛在一瞬間就形容枯槁。雲孤雁冇再理會欲言又止地溫家父子二人。他低頭背著手,有氣無力地佝僂著腰,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山岩,往息風城那漆黑的輪廓走回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五年後——

無絕:來來來,快讓我看看我家瀟灑快活五年脫胎換骨了的小少主…………霧草為什麼這孩子自閉的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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