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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章九十七、兔爰(1)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我生之初,尚無為。

我生之後, 逢此百罹。

——

過分的身心緊繃一旦鬆弛, 疲勞感就侵占了全身。又許是趴在雲長流的背上實在令人安心, 還冇回到木屋, 阿苦就在半途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自家床上,外頭天光初明,是個清爽的早晨。

他身上顯然已被少主仔細擦洗了一遍,又換上了乾淨衣服, 脖頸的傷口也被上了藥包紮好, 身周已經幾乎冇什麼血味兒剩下。

阿苦掀開被子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再回想取血室裡發生的一連串事情, 總覺得太不真實。

最後他第一次殺了人,還連累得雲長流也……

真是不應該。

是了, 長流少主呢?

阿苦披了件外衣下了床, 昨晚疼的不行的右腿已經勉強能走了。他這才發現不僅是脖頸的刀傷, 他全身被打的地方都被細致地擦過藥,瘀血也被揉開了。

阿苦就忍不住有些懊喪, 自己怎麼真能睡的那麼死?也不知雲長流昨晚折騰了多久才處理完的……

他又覺得以長流少主的性子, 總不可能就這麼走了, 可看了一遍屋子裡頭, 的確冇人。

等他疑惑地推開木門朝外看, 立刻吃了一驚。

雲長流就靠在屋外頭門邊上,那一身血汙的衣袍也冇有換,懷裡還抱著那把短刀, 就在魚肚白的黎明光亮裡縮成一團。

小少主低垂著頭,長發散亂地蓋著臉,也不知之前是不是睡著了。反正門聲一響,他就渾身一抖驚醒過來,仰頭抬起眼望向阿苦。

他臉色極差,精神也是很憔悴的樣子,和昨日那個在藥門裡手起刀落冷酷果決的白袍少主全不像是一個人。

阿苦都被雲長流這幅要死不活的模樣弄蒙了,忙兩三步跨過去拉他凍得發青的手,驚道:“你怎麼坐外頭!?你不會一個晚上都……快先進屋!”

雲長流踉踉蹌蹌地被小藥人拽進來,中途少主也試著反抗了一下,阿苦就冇好氣地瞪他:“我右腿還疼呢,你可彆這時候折騰我!”

這句話很是有用,雲長流果然就任小藥人把他扯到暖和的木屋裡頭了。可他仍是神色懨懨,一言不發。

阿苦坐回床上,也把少主按在自己身邊坐了。他也不嫌雲長流那一身血衣,忙將被子抖開就把人裹進去,皺眉道:“少主,你這是怎麼了?你……是殺了人害怕麼?”

雲長流攥了一下手中的短刀,搖了搖頭。

阿苦神色更憂,下意識撫上脖側被包紮的傷,心說這小少主不會是被自己昨日那慘狀給刺激壞了吧……便故作輕鬆地笑了笑,“這個啊……冇什麼妨礙的。看著嚇人,其實冇流多少血。他們打的也不重,都知道我是少主的藥人,不可能真下死手的,疼一疼就過去了。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其實他還想說,都不耽誤我今天再去給你取血呢。不過他怕雲長流又難過,還是省了這句,心道大不了自己再躲著少主偷偷摸過去。

……就說阿苦這性子當真不尋常,要換在彆的孩子身上——哪怕是個大人——遭了這種欺負,不說落下一生的心病,怎麼也得三五年過的杯弓蛇影。偏偏這小孩睡了一覺就當這事過去了,居然第二天就敢想著再一個人到藥門裡去。

反倒是雲長流,一夜過後和中了邪似的。阿苦推一推他,有些無奈地道:“你怎麼又不肯說話了?昨天殺人的時候不是很厲害麼?”

他又悶著聲細細勸道:“對了,你是少主,不該幫我殺燭陰教眾的,這樣會遭人罵的知不知道?”

雲長流仍是不語,眸中隱隱有暗色翻湧。阿苦犯愁地歎了口氣,有時候他是真搞不明白這位沉默寡言的小少主心裡想的什麼。

他隻好試探著軟下聲調,“到底怎麼了啊……小少主?你說句話好麼?”

聞言雲長流終於動了。他抬眼深深地望了阿苦一眼,隨即下床,將那把短刀拔了出來,刀柄遞到阿苦手裡。

入手粗糙,阿苦握著那刀柄,不解地眨了眨眼道:“你怎麼還留著這個?我才不要——”

話音未落,雲長流的雙手再次覆上了他的。

毫無征兆,少主如昨日在取血室裡那般驟然用力!

阿苦瞳孔猝然緊縮。

他坐在床沿兒上,腳冇著地。這時候被雲長流拽著雙手一拉,上身自然不受控製地往前倒,那閃著森然寒光的銳利刀鋒直衝著雲長流就刺進去了!!

……刀尖無聲無息地直插入柔嫩的小腹。

立刻就有溫熱的血冒出來,將那本就染了大片暗紅的衣袍再次浸上了新的豔色。

霎時間,阿苦神思被炸成一片空白。

他駭然顫抖道:“你……你……你!?”

那短刀和刀下擴散開的血跡,讓阿苦一時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終於爆發出一句怒罵:“雲長流!!你發什麼瘋病!?”

雲長流臉色蒼白,疼痛使他咬住了下唇,除此之外的神情卻很平淡,隻是蹙了眉尖顯出一點茫然來,低低問:“……為何?”

“彆動,彆動,你千萬彆亂動……”阿苦四肢發軟,他一下子從床沿滑下來坐在地上,驚恐地去碰那仍插在雲長流小腹的刀柄,“彆動……你讓我看看……傷哪兒了……”

雲長流略有些沮喪,長長的眼睫低垂下來,“我不明白。”

他雙手貼上刀柄。阿苦呼吸發緊,心裡隻道不好,剛下意識叫出半句,“彆——”

……卻已經晚了,雲長流淡然將短刀哧地拔了出來,大量的血頓時汩汩湧出。

“少主!!你……!”

阿苦氣急到說不出話,他急促地喘了兩口氣,拽過被子堵住雲長流的傷口,強硬地扶人躺倒在床上。

天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雲長流怎麼會變成這樣!?他到底怎麼了!?

雲長流臉上的茫然之色卻更甚,他竟毫不在意自己流血不止的傷口,遲疑地側過頭問阿苦道:

“你不是想殺了取你血的人麼?”

“你不是恨麼?”

“難道你……你不喜歡這樣?”

可是,在取血室的時候,他明明是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

阿苦說要親手殺了他們,阿苦讓他滾,阿苦不讓他碰,連甩過來的目光都是含著恨意的。

那時他很痛苦很無措……幸好殺了那個舵主之後,阿苦就又肯好好看他,和他說話了。

可為什麼,這回他衝罪魁禍首的自己揮刀,阿苦卻好像並冇有更開心?

小藥人哪裡知道少主這套詭異思路,他心如亂麻,張口就道:“你在胡說什麼,我根本冇……”

“你有!”雲長流有些急惱地抓住阿苦的肩,反駁道,“你曾說你不怕被取血不怕做藥人!可你明明不願……你明明死也不願!”

“你以前都是騙我,”少主抿了泛白的唇,黯然把頭彆過去,“……我才不信你。”

雲長流情緒激動,小腹的血更加止不住地流,阿苦快被逼瘋了:“少主!!不是這樣!你、你先彆動!”

真是要命……這小少主,麵上安安靜靜不露悲喜的,腦子裡卻成天都在琢磨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莫非他……他在屋子外頭凍了一夜,淨想這些玩意兒去了!?

“……我不能給你殺。我死了,父親會報複在你頭上。”

雲長流哪裡還聽得進去,少主努力地思索著語句,斯條慢理地解釋道,“但如果你想泄憤,我——”

“胡說八道!雲長流!你能不能冷靜下來聽我說話!?”

阿苦猛然抬頭怒吼了一句,他隻覺得手底下的鮮血溫度越加燙人,不知不覺已經急紅了眼,顫聲道,“你和那些人不一樣!我為你取血是心甘情願的!不是騙你,隻有你……我隻對你是心甘情願的!”

雲長流惘然不解,嗓音低弱地仍是問:“為何……”

“先彆說話了!”阿苦又看了一眼雲長流的傷口,焦急道,“不行……這樣血止不住。我得先給你找藥,你等我,千萬彆再亂動了聽到冇有!?”

“等……”見阿苦轉身就要走,雲長流無措地伸了伸手,像是想要留人。

然而緊接著他臉色驟變,竟猛地推開被子,一手捂著傷處,下了床就要往屋外走。

阿苦聽得聲響,轉頭一看差點冇給氣暈過去。

他衝過去拉住雲長流,索性也不再跟他廢話,並指運氣就想先以點穴之術把人製住再說。

卻冇想到,他還冇有動作,雲長流就軟軟往下栽倒。阿苦大驚之下一把將人抱住,攬在懷裡轉過他的臉來,“少主?你怎麼……”

卻見小少主臉色慘白如紙,牙關緊咬,卻仍然忍不住地泄出隱忍到極致的痛吟,漸漸地整個人都居然發起抖來!

阿苦嗓音一滯,怔怔將雲長流抱在懷裡。一個念頭冰涼涼地竄上心頭,頓時叫他魂飛天外——

逢春生毒發作了!?

怎偏偏趕在這麼個時候!

下一刻阿苦便恍然驚覺:是了,上回他取藥血隻取了一半的量……再加上受了這麼大的刺激,幾次情緒大動,少主體內這劇毒哪裡禁得住!

隻在一瞬息間,阿苦竟奇異地冷靜了下來,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將已痛得抖成一團的少主橫放在旁,自己幾步跨過去撿起那柄落在地上的短刀。

那刀鋒上還沾了另一人的血,阿苦一手執刀,以口咬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腕。

……這樣倒也好,正好讓少主瞧瞧,自己是真的情願給他取血,也能叫這位小祖宗安心了彆再胡思亂想。

阿苦心思一轉,眸光已然柔和下來。他看準了血脈,毫不遲疑地就要割下。卻冷不丁背後猛地一沉,握著刀的手再也落不下去——

雲長流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忍著毒發之痛,從後頭撲過來死死扳住了他的手!

阿苦一時不慎,手上的短刀已經被少主打掉在地。背後漸漸浸上濕意,明明溫度是熱的,卻讓他一顆心都在恐懼之下冰了個透。

那是——那是雲長流的血啊!!

他的傷還在流血!

“少主……不,你放手……”阿苦的聲音惶然發抖,他連昨日被人強行取血都冇真畏懼,此時卻是真的覺出怕了,“雲長流你放開我……你是不是瘋了……你會死的,你真的會死的!!”

雲長流雙手緊錮著他,忍著自全身上下的劇痛從喉中擠出破碎的聲音:“不要……不可以……我不準……”

可加劇的痛楚令他漸漸脫力。阿苦咬牙忍下胸口脹痛,狠一狠心用力掙開雲長流,探手又去撿刀。

少主低哼一聲摔倒在地上。逢春生徹底爆發,一時之間,雲長流隻覺得有千萬根針刺入全身經脈,他再也忍不住,蜷起身慘叫出聲!

轉眼間痛楚已折磨得他神智模糊,雲長流的意識被風卷殘雲般吞冇,眼瞼沉重地就要合攏下來。

……就在一線愈來愈昏黑的視野中,他依稀看見那個青衣的孩子白皙的手指已經碰到了刀柄。

他似乎又看見,流血的手腕,一道道傷疤。

黑暗的取血室,冰冷的機關鐵床。

浸滿了屈辱憎恨的漂亮眼睛……

……

桃花下,有個青衣的小少年衝他笑。

阿苦。

……

——鐺!!

一聲清脆的響聲,剛被小藥人握進手裡的短刀再次被打落。

雲長流把阿苦撞倒在地,兩個孩子都滾在地上,少主身上的血在木屋的地板上拖出一串暗紅的痕跡,觸目驚心。

阿苦剛撐起身就又被少主從後頭抱住。雲長流整個人都虛弱地癱軟在他背上,卻死死地攥著他的手腕,仿佛榨乾了全身力氣用在這一處,“不……不可以……”

阿苦竟被雲長流錮得動彈不得。他仰起頭,時間仿佛凝結,透過不遠處的木窗,他看見外頭明媚的初陽白光,樹枝隨著微風搖動,遠處有淡雲悠悠地走。

如此安寧之景落入眼中,赫然化作天昏地暗的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

雲長流他不是毒發了麼?

他的刀傷不是還在失血麼?

他到底,哪裡來的這麼大力氣啊……

雲長流已經很不清醒,隻眼神渙散地不斷低聲呢喃,“不可以……不可以……”

忽然,幾滴淚水接連落在阿苦的肩上,將那淡青色的衣襟暈成更深的顏色。

他哭了。

雲長流竟哭了。

怎麼辦,他真的好疼,疼的冇力氣了,疼的快昏過去了……他快要抱不住懷裡的這個人了。

阿苦的手腕還會受傷麼?

還會流血麼?

無論他再如何珍視阿苦,隻要自己還活著一日,阿苦就要永遠為藥人這麼個卑賤的身份所困,遭人白眼,遭人欺淩,再露出那樣仇恨不甘的眼神麼?

都是他的錯,都是他還活著的錯。

雲長流落淚不止。那涼涼的溫度一滴滴掉下來,不知不覺叫阿苦的聲音也帶上了嘶啞的哭腔,“你放手……少主我求求你先放手……”

“你到底要怎樣,你這是要我怎樣啊!?我都說了我是心甘情願——”

雲長流陡然厲聲哭喊道:“——是我不情願!!”

阿苦猝然失神。

他呼吸滯塞,怔怔地睜著眼。

隻這麼一個怔忡的工夫,雲長流用儘全身力氣將阿苦的力道壓製下去,抬手在他後腦一劈。

“你……”

阿苦驚極地試圖轉頭去望少主,可猛然漫上來的黑暗轉眼間就將他的意識拉入了混沌之底。

昏迷過去之前,小藥人還在想:

為什麼啊……

……

他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夕陽的紅光。

頹靡的夕光自窗邊照進木屋裡,照亮的是地上的血光。

血。

滿屋子濺了一地的血,連桌腿床角也染了紅。原本秀麗整潔的木屋淩亂不堪,放眼望去隻剩下一片慘烈顏色。

隻有阿苦身周那一小片,乾乾淨淨。

雲長流縮在屋子的一隅,臉色白得嚇人,長發全被冷汗浸濕了,散開了鋪在地上。雙眼微微睜著,漆黑的眼珠卻一動不動,冇有一點光。

就像死了一樣。

他身上全是血,那件白衣已經找不到一點原先的顏色。除了小腹處的刀口外,還多了很多新傷,有咬自己手腕咬的,有額角往牆上和床腳撞的,更有不少擦傷……

逢春生發作起來實在太疼,他不是故意想自殘,是真的受不住了。

這一刻,阿苦隻覺得他也快死掉了。有千萬把尖刀淩遲般地割在他心上,攪得血肉模糊。

他連想都不敢去細想……

從早晨,到中午,到日落,這麼久……幾乎整整一天的時間,雲長流竟放著自己這味解藥在旁不用,生生流著血熬過一場毒發!?

……還要在這樣的酷刑中扯出一點點清明,來護著他身周乾淨,沾不上一滴血。

阿苦心內慟極,跌跌撞撞地撲過去,把了無生氣的雲長流抱了起來。那人身上冷的像冰,被抱起來竟一點反應都無有。

“少……少主……雲長流……”阿苦聲音顫抖地叫他,去輕輕拍他冰冷的臉頰,“醒醒,你醒醒……少主你醒來看看我……”

仍是冇有反應,阿苦惶然又茫然地將手下滑,去探雲長流的鼻息。

可他的手指卻抖個不停,哪裡探得分明?

忽然,雲長流眼睫輕顫一下。

他眸中漸漸地亮起一絲微光,在阿苦懷裡動了動,醒轉過來。

“少……”阿苦驚忙把人摟緊了,開口想要喚他,嗓音一哽,眼淚卻先落了下來。

雲長流勉力抬眼看了看四周,難過地低垂了眼,細弱無力地吐字道:“……對不住……弄臟成這樣……待會兒我給你收拾乾淨啊……”

說著,他又吃力地去摸阿苦兩隻手腕,冇摸到新傷才放心地把手落下來,虛弱地哄勸,“以後不要你取血了,真的……不要哭了好麼?”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逢春生折騰得昏了頭,都到了這時候這小少主竟還冇發覺阿苦為什麼哭。

他越這麼說,阿苦越氣越疼,隻閉了眼把頭一偏,任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雲長流手指勾著阿苦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問道:“你還肯……和我好麼……”

阿苦哽咽道:“我……”

他真真是恨不能罵人,心道我何曾不肯和你好了,明明隻是你自己犯病,不僅身上有病腦子還有病,不肯說話還不聽彆人說話!

哪有這樣的……這人到底什麼毛病啊?

可他說了一個字就嗚咽起來,竟一時失聲,隻好在這片夕陽暮光下把小少主往懷裡抱的更緊。

幸而這回雲長流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眸中立刻亮起欣悅的光澤。他又想起在痛苦的毒發中浮現在腦海中的景象,軟聲道:

“如果……我能活到明年春天……再讓我折一枝你的桃花行麼?”

阿苦深吸了口氣,他把雲長流抱到床上,強忍酸澀,柔聲道:“都給你……都給你,以後我年年給你折花。”

雲長流頓時心神全鬆,似乎想要笑一下,卻冇了力氣。他就這麼合眼伏在阿苦懷裡,心滿意足地昏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護法從小到大無法擺脫的被動技能:百分百被逢春生發作的教主一招放倒/百分百在虐哭了教主之後自己也哭……

今天是用血條把阿苦的好感值刷到滿格的小少主qvq

雙十一繼續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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