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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章七十九、江有汜(5)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烈風湧來,關無絕仰起脖頸, 黑發飛於身後。他看見遠山儘頭正燃燒著熾熱的夕輝, 如紅浪般從黑色城門的那一端湧來, 恣意潑灑在他的臉側、雙肩與胸腹上。

自古以來, 多少英雄曾麵對這樣的殘陽似血、山高水迢,也不知是豪情多些,還是悲涼多些。

轉眼間,紅鬃烈馬帶著他自一線將要合攏的漆黑中險險穿出, 眼前開闊起來。長長的山路一路延伸, 延伸至目所難及的遠方。

衝出城門的那刻,關無絕回頭看了一眼。

息風城的城門以黑筋玄鐵澆築而成, 沉重難匹。而卡在城門之間的戴月長劍,如今正承受著萬鈞之力。

再這麼僵持下去, 不出幾息, 這把戴月劍必被壓斷碾碎。

一種無可言說的酸澀與淒楚湧上了關無絕的心頭。冇有一個劍客會不珍視他的劍, 更何況這對披星戴月絕非凡物,斬金斷玉、削鐵如泥, 乃是遍尋江湖也難逢敵手的神兵利器, 是他初任護法時教主賜下的。

戴月, 他的戴月……

“喀嚓”一聲碎裂的脆響, 仿佛是向主人乞求一個垂憐的悲泣之音。

戴月的劍鞘在城門的重壓之下綻出一條裂紋, 夕陽的光灑在上麵,就如鮮血流淌在傷口上。

關無絕卻閉了閉眼,轉回頭去, 不再多留給愛劍一個眼神。

不要了。

為了教主,他什麼都不要了。

決然地斬斷最後一絲眷戀,護法口中再次“駕”地一聲,迎著如血的殘陽,向著神烈山下縱馬馳去。

那烏黑高聳的息風城,被他拋在身後,漸漸地遠了。

後方隱約傳來轟然一聲巨響。

城門合攏了。

……

關無絕冇有看到的是,就在長劍已快承受不住,將要徹底崩裂的前一刻,城門之前有道雪白身影飄然而至,一掌拍向那漆黑的鐵門。

這隻手骨節修長,本應極為美觀,卻消瘦得隻剩一層蒼白的皮膚。這無疑是一位身患重病之人的手,然而當這隻手撞上那如鐵塔般巨大的城門之時,卻是後者被驟然爆發出的勁氣震彈開去!

終於破開禁錮的戴月劍自半空中墜下,在落地之前被趕來的雲長流接住。

然而教主卻並不好受。若是昔日未散功之時,以他的修為,一掌震開城門輕而易舉。可如今雲長流內力隻餘三成,兼又受了這許多日的毒屙折磨,此時驟然將內息強催到極致,竟叫他剛堪堪落地,就猛然噴出一大口血來!

“咳,咳咳咳……”

雲長流抱著戴月劍,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了。城門在他身後合攏,震出巨大的聲響。教主皺眉捂著唇嗆咳不止,又咳出了些血沫,零星地落在白袍之上。

可他卻全然不顧,竟反而神情慌忙地拔劍出鞘,查看戴月的劍身可有損傷。

戴月那暗金的劍鞘與劍柄均已被壓得變形,除了橫貫劍鞘的那道裂縫外,兩段也已開裂得不成樣子。不幸中的萬幸,是被護在鞘內的劍身未損,仍舊雪白鋒利,隱隱含光。

披星戴月材質非凡,若是劍身折了,想要修補重鑄可謂難如登天;幸而如今僅是劍鞘的裂痕,還能有辦法可想。

雲長流心底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趕上了。

若是戴月當真毀了,他的關護法心裡得多難受呐。

錚地一聲清鳴,教主將戴月歸鞘。

他將目光投向前方那蜿蜒的山路,火紅的馬兒已經隻剩下很小的一個影子。

冇有絲毫猶豫,雲長流咽下口中殘餘的腥甜,再次足下輕點。雪袂被山風吹得翻卷,人已淩空在幾丈開外。

——他儼然已經不顧一切,竟要以輕功來追那神駒!

此時此刻,連雲長流自己都覺得瘋狂,他本就不剩多少的內力正在迅速透支,剛罕見地消停了些的逢春生毒也再次開始作祟,疼痛再次襲來。

但雲長流卻不敢慢。

慢一點,他怕就要追不上護法了。

他不知道無絕這是要去哪裡,也不知道這人為何硬闖出城——就一如他至今也不知道護法究竟為什麼要欺瞞阿苦的身世。

但心中那躁動的驚恐與不安,都化作一種惶惶的預感——

如果叫關無絕就這麼走了,必然會發生什麼無可挽回的可怕事情。

且是足以叫他悔恨終生,心痛欲絕的可怕事情!

雲長流咬緊了牙關,蒼白臉上的神情冰寒而凝重。

“無絕……”

這次,再不把一切說清楚,絕不會讓你走。

哪怕拚著今日耗死在這山路上,也絕不會讓你走!

眼見著前方的紅影漸漸近了,雲長流抬手一拂,已從沿途的樹叢中折了根樹枝在手。

此刻關無絕尚未發覺,其實教主本可趁機自遠處打斷了流火的馬腿,便可令四方護法再也走不得。

然而雲長流又最是清楚地知道關無絕是多麼喜歡這馬兒。他到底不忍真傷了流火,便看準了將樹枝斜飛著甩擲出去,擦著紅鬃馬的前蹄掠過!

流火受驚長鳴,速度不由得慢下。

關無絕猝然回頭,見到來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教主!?您——”

就是這一轉瞬的空當,關無絕眼前白影一閃。雲長流再次輕功提速,半空中一個翻身,落下時竟已踩上了馬鞍的後沿!

身側是狂亂的風吹,腳下是疾行顛簸的烈馬。雲長流容色鎮靜不動,也不同護法說話,腳下如生根般穩穩立在馬鞍上,手上卻如閃電般動作,一把拽住了韁繩。

關無絕嚇的魂魄都要散了,“教主,您放手!不……您先下去!”

雲長流的目光終於望向他,頓時眸中閃過無法掩飾的痛色,喝問的嗓音無法控製地顫抖:“你把身上的鎮元針怎麼樣了!?”

冇想到這一句話,反倒讓關無絕猛地回神,他的頭腦瞬間鎮靜下來了。

對……若是此時心軟了任教主將流火停下,那就真的再也走不了了!

關無絕眼神銳利起來,他一狠心,右肘向著教主胸口擊去,欲將雲長流逼落馬下。

不料雲長流早防著護法動手,右手繼續勒馬,僅以左掌接下這一招,順勢反而將關無絕的手臂扣住,使個巧勁兒往下壓去。

然而緊接著雲長流的神色就是一變,隻見披星的劍柄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刺來,關無絕倒握寶劍,向他腰側的穴位點去。

教主當機立斷,腳下用力在馬鞍上一踩,騰空翻轉,右手卻仍未放開。

湛湛冷光一閃,披星出鞘。護法決絕地振劍揮去,就要斬斷韁繩!

雲長流哪能容他,雙指並攏就是一道勁氣外放,叮地一聲彈開了劍刃。

這幾輪過招不過是瞬息。眨眼之間,教主已再次落回馬鞍之上,再次用力勒馬!

流火不禁前蹄高揚,甩脖亂叫。關無絕大驚,他猝不及防,險些被掀翻下去。居然反倒是靠著雲長流在他後腰托了一把,才得以穩住。

下一刻,四方護法腰間一緊。雲長流毫不客氣地順手攬住關無絕的腰肢,就這麼簡單粗暴地直接把人從馬上抱了下來!

“教主!”

關無絕驚呼一聲。他雙腳剛沾地,就被雲長流從後麵緊緊抱住。教主的喘息急促不定,眸色幽暗,“本座的護法……這是要去哪裡?”

“……”

關無絕輕歎一聲,垂眸不語。

他心內有些懊惱於放了那麼多血,以至於如今反而被雲長流給攔下了。可是又有誰能想到,教主竟真敢這麼不要命地來追呢?

雲長流依舊抱著懷裡的身子不願放,冷淡道:“隨本座回城。”

關無絕搖頭。

他望著教主,輕輕道:“您放開我。”

雲長流立刻鬆了手,立場上又退讓了一步:“你不願回,那本座隨你走。和上回一樣,你去哪裡,我便跟你去哪裡。”

關無絕轉過身來,又後退了兩三步。

日暮遲遲,兩人終於在神烈山的荒道上相對而立。

沐過前幾日的大雨,有不少新生的春草已經在這濕潤的土地上吐芽,被夕陽與霞雲照的暖暖的。冬季已遠,這是新一輪的四季,一個新的春天要來了。

關無絕理了理情緒,忽然抬起頭冷冷望著雲長流道:“教主,您放無絕走吧。我不想再跟著您了,也不想您跟著。”

雲長流皺了皺眉,輕聲問:“為什麼?”

關無絕忽然奇怪地陷入了沉默。

對啊,為什麼呢?

因為……

他眼眸清澈,望著雲長流許久許久,忽然好看地微笑了一下,小聲道:“……因為您對無絕一點都不好。”

雲長流怔住。

他快速地眨了一下眼,露出一點疑惑不解,同時又有些茫然無措的神色。

“您想想啊……”

關無絕眯了眯眼,他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卻依舊又穩又冷靜,連其中的笑意也是很穩、很冷的。

“一年前,雲丹景叛亂,無絕是為您出氣才殺了少爺,您卻罰下碎骨重刑;分舵路遠,您整整一年不聞不問;無絕幾番遞信請歸,您一個回複也冇有;無絕此番回教,千辛萬苦想用阿苦為您拚一條生路,教主不領情便罷,反賞了我十二根封脈鎮元針……”

“教主,無絕也算跟了您五年。去除在分舵的那一年也有四年了。這四年來,無絕給您做劍做盾,毫無保留地忠於您——可是教主,您對無絕一點都不好。”

關無絕神情自若,平靜的語句從他口中流出,就像潺潺溪水般通暢無阻。

他一遍遍對自己說:長痛不如短痛,如果能這麼把教主氣走,總比讓他死在逢春生毒下好一萬倍,也比讓他發現過往的真相好一千倍,比讓他知道他的護法將要赴死好一百倍。

可事實上,他每說一個字,都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絞,又疼又惡心。

關無絕覺得自己惡心極了,竟能說出這樣殘忍的違心話。他這輩子都冇跟雲長流說過這麼狠,這麼傷人的話,明明從來都不舍得的。

雲長流在對麵看著他,冇什麼反應。

紅袍護法有氣無力地勾了勾唇角,垂下眼瞼:“您想想啊……無絕也是個人,受傷會疼,奔波會累,怎麼會真的無怨無悔呢?”

“您知不知道帶著碎骨鞭傷,在風雪交加的神烈山上走一遭是有多冷?當年無絕重傷離教,冇撐到半山腰就脫力從馬背上栽下來,爬都爬不動,差點凍死在雪地裡。我……嗬,我怎麼會真的無怨無悔呢?”

關無絕再次輕笑起來,又緩緩地搖頭。

他在心裡已經恨不得把自己用最殘忍的方式碎屍萬段,再刨出來鞭屍,鞭完屍再挫骨揚灰。

可他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冷靜地在說:“放無絕走吧,教主。”

“我一直說不恨您。”

“那是……嗬,那都是騙您的啊。”

終於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關無絕忽然一陣頭暈,眼前陣陣泛黑。

他苦笑著想:彆吧,該不會自己這個放狠話的反而先受不住暈過去了。

那可就丟人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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