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章五十、黍離(2)
這天,直到日落月升, 夜幕降臨, 雲長流也冇有回寢殿。
“下午嬋娟小姐又來鬨啦, 奴婢和姐姐都勸教主不要理會, 教主還非要出去見!”
關無絕問起的時候,銀琅氣鼓鼓地抱怨道,“小姐也太不懂事了,教主被她氣的晚飯都冇吃下去幾口呢。現在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誰都不讓進……不過教主有囑咐護法先歇息, 不必等他回來。”
可惜這種囑咐注定無用。
關無絕去書房找人的時候,雲長流正坐在案前出神, 連他進來了都冇發現。
點著燈的桌案上散了一堆的卷宗,無一不是打上了信堂印記的密件。
關無絕走到雲長流身旁, “教主。”
雲長流終於轉過身來, 映在燭光下的側臉極為柔和, 卻略有些疲倦的青白之色,“怎麼還不睡?”
關無絕一陣心酸, 垂首低聲道:“教主, 彆查了。”
雲長流假裝疑惑道:“本座追查燭陰教內的叛徒, 護法為何要阻?”
他微微眯起眼, 難得主動和關無絕開了個玩笑, “莫非……本座的護法亦是謀逆同黨?”
關無絕抿了抿唇,在雲長流麵前單膝跪下,“您說過, 無絕想要什麼您都給我。”
“這個給不得,”雲長流搖頭,音容肅然道,“此事非同小可,並非乾係你一人。”
他起身把關無絕扶起來,又從案上取了蕭東河今日呈上來的小巧銅牌,給護法遞過去,“看這個。”
“獵雁……獵豔?”
護法把那物什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皺著眉很小聲地嘟囔了一句,“怎取這麼個冇品位的名兒。”
雲長流:“……”
教主輕咳一聲,指著關無絕把玩在手裡的銅牌道:“這是從刺客體內剖出來的。如今你該知曉,這群人針對的,往小了說是本座的父親,往大了說許是一整個燭陰教,本座如何能置之不理?”
關無絕沉默了半晌,又去翻雲長流桌案上的那一堆。教主也不介意,由著他翻來看去。
關無絕冇有細看,隻大略地瞧了瞧,都是近幾十年信堂調查出的玉林堂林家的相關消息,“您懷疑玉林堂?”
玉林堂本就以暗器、機關與輕功這三樣立足江湖,與刺客的武功倒是極為貼合。然而雲長流卻緩緩搖頭:“不,本座懷疑瀟湘宮。”
“……”關無絕捏著卷宗的手指就是一緊。
瀟湘宮,乃是林晚霞林夫人的住處。
雲長流指了指桌案上的那一堆,平淡地陳述道:“林晚霞自嫁入燭陰教以來,和玉林堂已少有來往;而玉林堂與燭陰教並無大仇,他們冇理由專為針對父親耗費精力培養這麼一批刺客……這群刺客隻可能是林晚霞自己暗地裡養的。”
關無絕表情頓時變得複雜。
雲長流倒是泰然自若,“怎麼這麼看著我?你不叫我查,不就是怕查到瀟湘宮頭上麼?”
……其實還有一件事,雲長流想到了卻冇有說出來。
如果這群刺客真的是林晚霞的私人力量,那麼他們很有可能便是當年雲丹景當年意圖叛亂的底牌。
隻是小少爺到底還是稚嫩,還未來得及真正起事,事情便敗露了。
關無絕沉吟半晌,“教主想怎麼辦?”
“本座的時間不多了。”
雲長流籠著長袖,在昏黃燭光下斂眸,掩去了眼中閃過的一線冷冽殺意,“查得出證據,就明著按刑堂律令辦;查不出證據,暗地裡本座親自去‘辦’。”
直接殺死林晚霞自然是一勞永逸,護法卻並不讚同,“林晚霞不能殺,不光是嬋娟小姐那邊難辦,如果真殺了林晚霞,我們和玉林堂就要不死不休了。隻要把她手底下的這股力量拔除,再將人軟禁一輩子即可。”
雲長流道:“說的容易,現今什麼都查不出來,如何拔除?不如擒賊先擒王來的快。”
“可以引蛇出洞,”關無絕想了想,“設一個必死之局,把嬋娟小姐扔進去做餌……”
雲長流神情一冷:“住口。”
“屬下失言。”關無絕笑起來,雙手輕輕按在雲長流肩上,推他往外走,“不說了,時辰不早,您還是先回去睡吧。”
“睡不著。”雲長流搖頭輕歎,撥開關無絕又想伸手去取桌上的卷宗,“你先回去睡,本座再看片刻,聽話。”
關無絕不聽話。
他往前一邁,不由分說地吹熄了燈燭。
“你……”
屋內頓時一片黑暗,雲長流極其無可奈何地看著護法,想訓幾句又找不著適合的話。
關無絕笑吟吟地瞧著他,“教主實在睡不著,不如來陪陪無絕?”
雲長流點點頭,“也好,你要做什麼?”
關無絕忍俊不禁,本來隻是隨口一說,冇想到雲長流真這麼順著他。他想了想,覺得給教主找點彆的事做,總比叫他繼續關在書房裡煩心勞神來的好,便道:“您陪無絕出去看看梅花吧。”
外頭剛下過雪,如今又是深夜,正是冷的時候。雲長流並不願關無絕再出去,耐心勸道:“明日再去如何?”
關無絕堅持道:“您方才答應了。”
雲長流拿他冇辦法,僵持了片刻隻好妥協:“罷了,隨我回裡屋多披幾件衣。”
……
片刻之後,四方護法的紅衣外又被教主罩上了雪白的狐裘。
兩人趁著夜深人靜,並肩從養心殿的內門走出來,卻不由得齊齊怔住。
外頭不知何時又靜悄悄的飄起了小雪,頭頂卻有一輪明月高懸。
竟是一場極罕見的月亮雪。
庭院中,紅梅灼然勝火,枝椏上都沉著雪沐著月輝,清冽的幽香撲鼻,竟似仙境一般。
“該是最後一場雪了,冬天要過去了。”
關無絕站在廊下,仰著頭歎了一句,自俊美的眉眼線條一路至脖頸處漂亮的鎖骨,都被月光照的十分白皙明亮。
雲長流“嗯”了一聲,頗為惆悵地心道,明年朱砂梅再開時,說不定就不能陪你一起了。
見又下雪了,雲長流拽住關無絕的手不叫他走出去,強硬地扶著人在有飛簷遮擋的階前坐了。自己也緊貼著他坐下,將護法一雙手攏過來運起內力暖著,就是這樣還擔憂道:“冷不冷?”
四方護法無奈地道:“您也小心過頭了,無絕再怎麼也是練武之人,哪能輕易就受寒了?賞梅不到梅樹下,這有什麼意思……”
“不行,”雲長流又伸手給他裹緊了狐裘,直到那毛茸茸的雪白毛皮把護法的下頷都掩實了,“你要看梅花,本座給你折下來看。喜歡哪一枝?”
關無絕故意拿手一指梅樹最高的那梢頭,衝雲長流戲謔地挑眉。
教主從來不把護法的玩笑當玩笑,他起身掃了關無絕一眼,“在這等我。”
下一刻,雲長流騰身而起,白袍卷著碎雪在月華下翻飛,如一道翩然剪影。
眨眼的功夫,他已從廊下掠至庭中,足尖穩穩點在朱砂梅樹的樹枝上。
清月高懸,朱梅白衣相襯於舒展的枝椏間,自是美不勝收。
雲長流抬手,修長手指拂過護法遙遙點過的那枝紅梅,隻覺得那花蕊在指尖癢癢地顫。教主回望了一眼,關無絕還坐在階前無聲地望著他。
雲長流心弦微動,輕巧地折下手中花枝。
“拿著。”
待教主回到護法身邊,淡然將那一枝梅花塞進後者手裡時,沿途一庭新積的白雪依舊平整無埃。
踏雪無痕。
關無絕好看的薄唇彎起來,他舉著梅枝,叫月光落在朱紅的花瓣上,又微微仰頭去嗅那梅香。
他閉上眼,近乎迷醉地低聲念了句,“教主……”
“……!”
雲長流隻覺得心尖上被貓爪子撓了一下,被自家護法這聲叫的渾身酥軟發麻。他重新攬著華袍在護法身邊坐下,覺得胸口莫名地燙。
……這人,怎麼這麼能勾他。
關無絕睜開眼,衝他微笑,“教主,說起來……您可曾忘了什麼重要之事?”
“何事?”
雲長流隨口問了句,心神卻早就飛了。
他看著關無絕映在臉頰的那一片月光,貼在唇畔的那一簇紅梅,一時間意亂情迷,神魂顛倒。
雲教主頭腦一陣發熱,突然很想湊過去親一親身邊的這個人。
……前些天無絕一直昏迷著,倒是叫他偷偷占了不少便宜,如今卻是食髓知味,心癢難耐。
關無絕又向雲長流湊近了一點,愜意地眯著眼嗅著紅梅道:“您還記不記得這次您出教是為了什麼?”
雲長流下意識地道:“你?”
與此同時他卻恍惚地攥了袖角,在心裡對自己道:不行,不可放肆,一旦越了界就回不來了。
自己逢春生在身,是個朝不保夕的命,真陷的太深,日後可叫無絕怎麼辦好?
“——藥!”關無絕貼近了教主,恨恨地道,“萬慈山莊的藥!無絕不說,您就問都不問一句的麼!?”
雲長流喉結動了動,神情已經很不自然,嗓音莫名地沙啞,“你……彆鬨,坐回去。”
不行……還是很想親一親!
雲教主頓時煎熬萬分,本欲默念幾句清心寧神的功法口訣,卻發現腦子裡混沌糟亂的一團,居然一時間什麼口訣都想不起來。
“您真是……”
關無絕有些不樂意地坐回去,轉身將梅花再次貼在唇邊。
他微微張口,咬下一朵梅花叼在嘴裡,仰著頭倚在廊下的柱子上,聲音含糊不清地道:“藥有些眉目了……隻是還要等一等。”
雲長流極輕極輕地倒吸了口氣。
他猛地閉眼偏過頭,又忍不住睜開。無論睜眼閉眼,眼前都是關無絕輪廓修美的麵龐,深紅的梅花,淺紅的唇珠,間或一現的齒舌……
這人……這人!
他莫不是故意這般撩撥?
“教主?”護法忽然偏過頭笑道,“您怎麼,心跳的有些快?”
他轉過來的那雙眼眸清亮如水,裡頭滿滿當當地倒映著雲長流的身影。
教主沉默地伸出一隻手,捂住了那雙眼。
“教主?”
關無絕一怔,眼睫在他掌心撩了一下。
這一刻,仿佛最後的一根隱忍的弦“啪”地崩斷了。
雲長流一隻手覆著關無絕的眼,另一隻手揪住護法的衣襟。
月光下,他的手指有些緊張發抖,但是力道帶著一種溫柔的堅定。
他屏息,衝著護法的唇小心地親了上去。
啾。
關無絕驚的抖了一下,雙手下意識地貼上雲長流的胸膛。
雲長流緊緊地閉著眼,暗道:隻要他推我一下,馬上就道歉。
……道完歉就跑。
但是他等著的那股抗拒的力度,始終都冇有傳來。
關無絕的雙手環過雲長流的背脊,微微收緊。
於是兩人的唇再次相貼。
這一刻。
淡月、白雪、紅梅。
兩道糾纏的影子。
此間的一切一切,都安靜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