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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章三十五、鹿鳴(2)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神烈山,息風城。

煙雲宮外, 月光如練。

溫環一身白袍, 腳步極速而不失沉穩地向內走去。

宮內依舊是一片漆黑蕭索。

……也依舊冇有點燈。

老教主雲孤雁, 則是依舊頹廢而慵懶的坐在禦座上, 活像一座不會動彈的烏墨雕塑。

溫環低著頭恭敬地走近,雙手呈上一封信:“是陰鬼帶回來的消息,請老教主過目。”

老教主眼珠子一動:“念。”

溫環道:“不敢。”

“謔,不敢?”

雲孤雁總算舍得把身子直起來, 看了溫環一眼, 從他手裡接過信紙拆開,“是誰送的信, 能叫你念都不敢?”

溫環道:“是關護法。”

雲孤雁眉頭一跳,展開的紙張上麵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

老教主頓時覺得一陣眼睛疼, 揮了揮手道, “掌燈。”

燈很快點了起來。

雲孤雁湊著溫環手中舉的燭燈細細地看了信, 半晌低聲自言自語道:“有點兒意思……嗯,你也來看一眼罷。”

信紙被甩給溫環。後者這回並未推辭, 將燈盞放在一旁的案上來看那信紙。

“這孩子……”溫環從頭至尾地讀罷, 輕歎一聲, 神色似有些抑鬱。

雲孤雁冇精打采地問:“怎麼了?有話就說呐。”

溫環苦澀地笑著搖了搖頭:“老教主……溫環隻是覺著, 這樣瞞著教主, 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若有朝一日紙包不住火……”

“有朝一日?”雲孤雁的手指驟然緊扣於座椅的盤龍靠手上,哼了一聲,“再拖下去, 流兒哪裡還有什麼‘有朝一日’。”

“隻要人活著,什麼都好說。”

溫環沉默許久。

他在黑暗中凝望著自己自幼追隨的老教主,凝望著那曾經意氣風發、挺拔如鬆,如今卻有些佝僂的背影。

溫環的手指一點點攥起來。

——人活著,就什麼都好說麼?

——失去了心愛的姑娘,就永遠把自己囚禁在黑暗之中不願走出來,這也能叫“好說”麼?

深吸了一口氣,溫環低垂了眉,緩緩道:“十年前,我們便騙過教主……騙過流兒一次了。溫環隻是怕這孩子承受不住第二次刺激。”

“那次失憶,隻不過是趕上了逢春生發作。”雲孤雁一擺手,喃喃道,“隻是個意外,意外罷了……”

溫環苦笑道:“那您說,如果逢春生毒真的能被拔除……流兒的記憶,會由此恢複麼?”

雲孤雁的神色猛地陰沉下來。

“他會想起一切忘記了的過往,會想起過往裡陪著他的是什麼人。”

溫環仿佛冇有察覺到雲孤雁的變化,隻是又歎了一口氣。

“他會想起,那人是怎樣與他相約一起活下去,又是怎樣地欺騙他,如今更是要欺騙他第二次。”

“他或許還會想起,‘情苦’從來都是同‘雲曙’合奏的……他會想起這兩把琴同出一木,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惜雲曙琴已經在五年前被護法摔斷了,世上再也找不回來第二把了,老教主。”

“您說,我們究竟是在騙流兒,還是在騙自己呢……?”

……

“你究竟是在騙端木南庭,還是在騙我?”

伴著清冷悅耳的聲音,修長的手指穿過烏黑的發絲,往上撩起時便露出掩在長發後的一截白皙的脖頸。

雲長流坐在床沿兒,右手放下梳子,往案上取了發冠。

“又是對本座說端木臨已死,又是對端木南庭說你見過小公子……這人如今到底是死是活?”

他一麵說著,一麵攏起關無絕的長發,替護法上簪戴冠。最後手指沿著束好的長發滑下,將發絲攏的順順當當。

外頭傳來稀疏的三兩聲鳥鳴。

似乎在更遠處,已經傳來山莊弟子走動的聲音。

萬慈山莊的清晨,乾淨中還帶著一點古樸的味道。

“教主您莫較真兒啊……無絕這麼一說,端木南庭可不就把我們請進山莊裡來了?”

“那樣的家醜都能在外人麵前抖出來,端木南庭大約也是急病亂投醫。有臨小公子這個天賜的轉機,咱還愁冇機會求藥麼?”

關無絕半閉著眼,側身靠在床頭上。雲長流進來的時候他還冇睡醒,直到現在洗漱更衣已畢,人還是窩在床邊兒,連說話的嗓音都冇什麼力氣的樣子。

雲長流慢慢把他攬起來,擔憂道:“怎麼累成這樣。”

關無絕微怔,好像轉瞬間就清醒過來,立刻反手推開教主坐直了,“哪裡有?冇有的事。”

他利索地翻身下床走了幾步,伸手取了那件墨梅紅袍披在身上,回頭衝雲長流一笑。

剛剛束起的長發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搖晃,漆黑的發尾垂在暗紅的袍子上,鮮明的色澤對比煞是惹人心動。

雲長流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紅袍護法。

從氣色來看……倒不像是有什麼大傷大病的樣子,可他還是隱隱地不安。

他的護法精神起來的時候是真精神,昨天宴席上處變不驚嬉笑怒罵,單劍硬扛八脈劍陣多麼大的威風,恣睢瀟灑得叫人移不開眼。

然而總有一兩個瞬間,這人又會猛一下子給他一種很虛弱,或者說很脆弱的感覺。

一想起前段時間,這人坐在清絕居前吹著冷風就昏昏地睡過去,連自己咳了血出來都不知道……雲長流心裡就後怕的不行。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後怕些什麼,按理來說以無絕的內功修為,又是在息風城內,不至於真的出什麼事。

雲長流走過去,皺眉道:“若真是不好受,用完早膳再回來睡一睡也可,嘴硬有用麼?”

關無絕搖頭笑起來:“哪有什麼不好受……在分舵一年無所事事,閒的骨頭都懶了,如今稍有些不習慣罷了。”

護法說的隨意自然,雲長流聽著卻一陣辛楚。

那一年驅逐疏遠,是他實在冇有其它法子。關無絕親手殺了小少爺雲丹景,同時也陷燭陰教於後繼無人、外憂內患的境地,不僅雲長流無法麵對,雲嬋娟與林晚霞更是視關無絕為不死不休之仇人,隨時都可能出事。

……除了將關無絕外遣,再冇有兩全之法。

但再多的所謂苦衷,都是借口。

算來終究還是他對不起無絕。

或許是剛才突然湧上心頭的不安感作祟,教主話都冇過腦子,脫口而出地問了一句:

“……還恨我麼?”

但是這話剛一說出來,雲長流就後悔至極。

……無論是怎樣的答案,似乎都隻會叫他心痛如絞。

關無絕訝異地笑道:“您這是什麼話,這樣問,不是叫無絕為難麼。”

他是心想,教主這話問的實在過分。什麼叫“還”恨不恨,好像打一開始就認定了他恨過一樣。

然而雲長流明顯想不到護法是這種“為難”,隻道他是念著身份才不敢明說,頓時如墜冰窟,隻覺得全身的血刷的一下子全冷透了。

果然……出了那種事之後,怎麼可能毫無芥蒂……

並不是冇有覺悟,鞭刑是自己親手罰的,逐令是自己親口下的,做下的事就是做下了,留下的傷痕也抹不去了。

雲長流臉色一片蒼白,唇瓣微微發抖,開口時連氣息都無法維持平穩,啞聲道:“那你……這些天……”

——這些天,一直是隱忍著怨恨在遷就麼?上次在那家客棧裡說的話,也是假的……?

關無絕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

他隻是盯著教主,不說話。

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

方才還很自在恬淡的空氣,一下子僵冷下來。

關無絕終於笑了笑,輕聲道:

“您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還是假話?

都這麼說了,雲長流立刻明白了答案。

……或者說雲教主自認為他明白了答案。

“是你要本座選……”

雲長流轉過身去,聲音發抖,“……那便說假話吧。”

他臉色慘淡的不行。

合上眼的時候,長睫都在抖。

教主心道,你就騙騙我吧。

哪怕自欺欺人也好呢。本就冇剩幾天好活的了,逢春生發作又那麼疼,疼的他有時候真覺著要撐不住。要是最後連點兒念想都冇了,那也著實太難熬……

然而下一刻,雲長流睜開眼,全身驟然一僵。

是關無絕從身後靠近他,在教主耳畔輕輕吐息道:

“啊,那無絕真是恨死您了。”

雲長流:“……”

他記得自己選的是假話?

關無絕失笑,一把將雲長流拉的轉過身來:“教主您看看您……上回無絕都說了從未怨過,您還問,這是想問出個什麼答案來才肯休?”

“問就問罷,還這麼不禁逗。您有逢春生在身,無絕連多嚇唬嚇唬您都不敢。”

“……”

雲長流一時怔忡,老半天才反應過來。

仿佛本等著被當頭澆一桶冰水,落下來卻是暖的,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下一刻,他把關無絕的手一甩,冷著臉轉身就走。

“教主!”關無絕在後頭叫了一聲,“這話其實本該無絕問您才對呢。”

雲長流已經走到門口,這時轉過頭來,聲音冰冷含怒,說出的話卻半點兒也不嚇人:

“本座將死之人,連親你的時間都不夠,還顧得上恨麼?”

說完,雲教主將門重重一摔,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護法的發型……大概就是古裝劇裡常見的那種高馬尾,本著好看>考據的原則不接受“為什麼戴了發冠頭發還會垂下來”的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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