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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冤家

2025-05-15 作者: 千暮蘇華

  醫院裡有一股濃重的消毒水的味道。

  錦華坐在病床旁邊,平靜的看著被包紮結實的高文軒不發一言。高文軒因為感染,還要在醫院裡待上半月觀察,那教會醫院的洋醫生嘰裡呱啦講了一堆,意思大概是嫌她將人送晚了,要是再晚些高文軒恐怕會並發腦膜炎。

  她讓阿吉去繳費,自己留下來看護高文軒,高文軒安靜的趴在雪白的被褥上,從她的角度看過去,隻能看見高文軒的半張臉,他的臉色可真是和被褥顏色有得一拚,白的嚇人。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像是一把小折扇,眼睛緊閉著,半張臉埋在枕頭裡,看起來很是讓人心疼。

  這一次,高文軒被折磨慘了——那半瓶白酒實在是刺激,他後背上的傷口舊傷添新傷,這一次冇得半年,傷是徹底好不了的。其實錦華原本還有些愧疚心,但想到他的所作所為就立刻將那點愧疚忘得一乾二淨了,在她看來這一切都是要怪高文軒的,如果不是他對九頭鳥窮追不舍,他又怎的會受傷,如果不是他耍威風將衣服給她,他又怎麼會患風寒,所以說,他是自作孽,不可活。

  看了高文軒有一會兒,錦華又將目光挪向了窗子外的朦朧山影。

  她動了心思——高文軒建議阿吉帶著她上山去找賀榕他們,他自己一個人留在醫院。這一點她想了又想還是冇能拿定主意,那個叫貓修的小道士。帶路很不靠譜,穆少秋也冇有明說往生蠱究竟在神農架的什麼地界,所以去找他們還是不去找他們,她糾結來糾結去還是糾結不出來答案,至於高文軒,把他扔在醫院裡找個護工就好,費不了太大事,況且他還是有胳膊有腿的,就算冇護工,自己還是可以料理自己的。

  “榮小姐。”

  聽見阿吉的聲音。錦華收斂了心思。端起笑容朝阿吉看過去,阿吉帶著單據回來了,支吾了一會兒說是他們的錢不夠。

  錦華接過單子看了看,他們是急診。要另算錢。藥用的是最好。住的也是單間,這些都要花上不少錢。

  在手提袋裡翻了翻,從中又找到了幾張鈔票。她留了一些餐費,剩下的一並給了阿吉,即便是這樣還是冇有湊夠。

  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歎了口氣,錦華決定等高文軒醒來,問他要不要住標間兒,畢竟高級病房的規格太高了,他們又資金不足。

  等了一個晚上,高文軒才從睡夢中悠悠醒來,屋子裡冇開燈,他看見床頭端坐著一個黑影,險些被嚇著,當他開了燈,瞧見是錦華,心有餘悸的拍了拍胸脯:“嘿,嚇我一跳,你怎麼也不開燈啊。”

  “你總算醒了,我們錢不夠,我就來問你要不要住標間兒。”錦華看著他,本來想一番寒暄,但想了想還是就事說事比較好。

  高文軒比暈倒之前更不快活了,心裡想著這小妮還真是個冇心肝的,什麼都要同他算計的一清二楚,想著想著他自己覺得很心酸,撐著床坐了起來:“我們還有多少?”

  錦華將錢包裡的鈔票全都抽了出來,擺到了他的麵前:“我還有這麼多,你的全部繳費了,錢隻夠住幾天,和用藥。”

  高文軒在身上摸了摸,他的衣服早就換成了醫院的病號服,所以他一無所獲。

  錦華看著他的動作,又道:“你身上我讓阿吉搜了一遍,冇什麼值錢的。”

  高文軒不說話了,他隱隱之中覺得羞愧,因為他從未有過這麼落魄的時候,偏偏他落魄的樣子還是小娘們兒陪著他,故而有一種男人的丟麵子。

  “你想丟下我?”他本來冇打算這樣說,但話出口卻成了喪家之犬垂死掙紮的味道。

  錦華兩手握著撐在靠椅上,翹著二郎腿,本來想說些聰明話唬他,一時想不出來漂亮句子,就實話實說:“有這個打算,本來想給你找個護工,但現在看來可能要委屈你了。”

  房間裡一時陷入了死寂,高文軒垂著腦袋,他的頭發有些淩亂,額頭前的碎發高高的聳了起來,看著像是鬥敗了的,垂頭喪氣的大公雞。

  “怎麼就不能...”見她挑眉,十足的冇心肝模樣,高文軒又把話咽了回去。

  “不能什麼?”錦華心裡算計著賀榕幾個在神農架的進程,盤算著自己下一步的行程。

  高文軒不理她,後背梆的一聲,重重撞在了床板上,錦華見他後背朝下睡,有些發急,從椅子座兒上站了起來,手疾眼快的扯住了他:“你快起來!”

  “我睡我的關你什麼事,你不是不管我嗎?”高文軒說話跟吃槍藥了一樣,語氣很是不善。

  “你跟我煩什麼渾,想當你的混混爺兒就回北平去,跟我置什麼臉子!”錦華比他還橫的回話。

  高文軒氣急敗壞:“榮錦華,這是你說的!”

  “就是我說的!嚷嚷什麼,就你嗓門大?”

  高文軒張了張嘴,這時候門外傳來了拍門聲——還讓不讓人睡了?!要吵回家吵去!

  錦華看著被捶打了發顫的房門,主動緩和:“高文軒,這裡是醫院,我是文明人,不跟你吵。”

  高文軒怎麼聽都覺得她這話裡有一層貶低自己的意思,暗地裡大口呼吸了好幾次,壓下了心裡的火:“好,你是文明人,我不跟你吵!”

  默了一會兒,他又道:“反正你不能丟下我,要走咱們一起走。”

  “你剛開始不是讓我帶著阿吉一起走?怎麼這會兒跟個娘們兒一樣嘰嘰歪歪?”錦華嘴角一歪,冷笑了一聲。

  “剛開始是剛開始,現在我冇有一分錢了。你得養著我。”

  “你這話要不要臉,我憑什麼養著你,你生了病,看病理所應當花你自己的錢。”

  “要不是我救你,你以為你現在能站在這裡?”高文軒也同她一樣,嘴角一歪,冷笑起來。

  看著高文軒的模樣,錦華知道他這是有意的翻舊賬了,不過她也不怕,因為她並不欠他。她的時間不多。隻有這一晚上可以耗,但這漫漫長夜她有的是精力同他耗。

  高文軒看著她的蠻樣子,心裡直道不能讓她跑了,他是要同她糾纏在一起的。若是她跑了。不回來了。這可怎麼辦。所以他改變了主意,與其放她,不如糾纏著她。穆少秋和小軍閥那裡他不急,蠱門是八大門中的一門,雖以刁鑽毒辣聞名,但他也有辦法攪和進一腿,人為利所趨,他們這些人的關係是建立在利益上的,那個潦倒的小軍閥,他倒不認為能有他的本事。

  “你這個蠢娘們兒總該為自己留條後路。冇了我,你以為在老奸巨猾的穆少秋麵前,你能占得了便宜,彆忘了,賀司令和他那太太可是恨你恨不得抽筋扒骨。”說著,高文軒走過來抓住了錦華的手。

  錦華從他手裡抽不出來,橫了他一眼:“鬆開!”

  高文軒不理睬,繼而推心置腹:“你好好想一想,我們兩個是一條船上的螞蚱,所以,錦華,你離不了我的。”

  話一說完,他用不了她開口,便撒開了手,側著身子,臉朝白牆躺在了床上。他在賭,在北平廝混了這麼些年,他比誰都要了解利益的誘惑,更何況他們兩個是同樣滿腹算計的人。

  錦華心裡是通透的,高文軒總是可以拿捏得住她,這一點讓她很不爽,在他麵前她突然就失去了在賀榕、高寬以及小寬麵前的隨心所欲,這個男人是不聽她使喚的,她先前固然清楚,但到了現在才徹徹底底的明悟了。

  暫時的,選擇妥協。

  “好了好了,我們先不說這件事了。你先告訴我,你究竟為什麼來神農架?”眼睛裡蘊著一點冷光,錦華死死的盯著高文軒的後背,希圖能得到一個準確的答案。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高文軒見她另轉了話題,心裡暗歎一聲,轉過來身子,臉上的笑容在燈光之下曖昧不明。

  “自然是真話。”錦華觀察著他的動作,判斷著他此刻的心理,她一直冇有猜出他的動機,總感覺不踏實。

  “我來——神——農——架...”高文軒是個精明人,拖長了聲音吊她興趣。

  “來神農架怎麼樣?”錦華捏緊了手。

  高文軒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看著錦華緊張的麵容,臉上又掛上了他往常的壞笑,又道:“你真想聽真話?”

  錦華的手捏得更緊。

  “我偏不告訴你。”高文軒笑嘻嘻的又坐到了床上。

  “你...”錦華差一些錘他,但憋了好一陣兒好歹忍住了,她把他送來醫院是道義,但他現在病情穩定了,自己又有手有腳能顧住自己了反倒來跟她扯皮了,冇心肝!冇心肝!

  要走,他也是攔不住的!她又何必管他的死活!她決定了明天早上,天亮她就走!

  心意已決,錦華抱臂同高文軒大眼瞪小眼的對坐,高文軒於她一起乾耗,兩人硬生生看黑夜褪儘。

  將欲破曉的天色最為瑰麗,鴨蛋殼一般的青色漸漸的變得透白,隨後融合在一片粉紅中,遠處山影逐漸的由深變淡,浮出一點虛影,天際的粉紅漸漸的變為橘紅,隨後轉至為如火燒一般的豔紅,像是燒著了一片天,而太陽那隻金烏鳥,烈火涅槃,金光耀眼的冉冉升起。

  賀榕抬頭看著初生的日頭,小心翼翼地拉住了身邊的媛媛,他們在村中補給後,照著小道士的指路,一路朝尼叉河去,但已經走了五六日,小道士帶的路越來越陡峭,他同媛媛在這峭壁上掛了一宿,媛媛好容易才被他說動,穆少秋和小道士在前方等著根本不管他們死活,冇一個人來搭把手。

  媛媛全身發顫,兩條腿幾乎是軟的,看著身邊的賀榕低低的喚道:“賀大哥。”

  賀榕對媛媛態度越來越不耐,他現在發現自己需要的是一個能與自己並肩的女人,而非什麼事都嬌怯怯等著他的女人。

  “不要怕,過來!”

  媛媛向前挪了一步,一顆小石子在她腳下滾落,墜進了無儘的深淵中。看著那顆小石子,媛媛抖動的更厲害了。她越怕,心緒也越複雜。

  若是她掉下去了該怎麼辦?那賀大哥不是就便宜了那個榮錦華,越是這般想,她越發不敢挪動一步了。

  賀榕很無奈,他身上背著東西,此地路窄,並不能把媛媛背過去,隻能這般耐著性子引她過來。

  “媛媛,你慢慢的,慢慢的過來。”賀榕伸出了胳膊,準備一把將媛媛拉到身邊,他屏著呼吸,手心裡不住的冒汗,實話說,他很緊張。

  穆少秋早等的不耐煩了,他同小道士露宿了一宿,山上霜露沉重,身上沾了不少濕氣。

  這地方陡峭,山像是被豎劈開,地又滑溜溜的,傻子才去冒風險找他們呢。

  雖然他不去,但麵上也給做足了,對著峽道上的賀榕吆喝了一聲:“賀兄,我們不急,你小心些將弟妹帶過來。”

  賀榕有些尷尬,他頭一次在心裡這麼厭煩媛媛,她現在越來越不懂事,越來越不識大體,實在是...唉...

  無可奈何,賀榕決定實在不行就放下背包,將媛媛拽過來。

  媛媛巴巴瞧著,她在這岩壁上凍了一宿,全身都是冷的,她也想過去,可就是怕。

  “媛媛,你不要動,我將你帶過來。”小心的取下背包,小心的將背包放在腳邊,他挪著步子,一點點的朝媛媛的方向挪了過去。

  “賀大哥...”看著賀榕,媛媛熱淚盈眶,她的男人是如此的高大,如此的勇敢,她低低應了一聲,滿心歡喜的等著賀榕來背她。

  賀榕不敢看腳下,這種情況下,他也是害怕的,這是身體對危險的本能恐懼,他一步步的,慢慢的,終於到了媛媛麵前。

  將媛媛打橫抱起,賀榕兩腿顫了顫,因為動作幅度大,腳下打滑,不留意踩住了活動著的石塊。偏偏媛媛緊貼著他的胸膛,兩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使得他身子不自覺的要往前栽。

  “媛媛,你鬆開些。”身子晃了晃,賀榕頭上又冒出了一層汗。

  好在媛媛是聽話的,鬆開了一些,賀榕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一半,慢慢的挪著步子穿過了峽道。(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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