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風波不定
老三走後,錦華迅速換掉了一身行頭。
她此刻站在屋內的穿衣鏡前,打扮有些男子氣。
那頭濃密如海藻的頭發被她悉數紮進了花格呢的便帽下,她身上的衣裙已經換下了,上身穿著了一件漿洗硬挺的白襯衣,下身則套了一條墨黑色的花呢西裝褲,外穿英式風衣,未著香粉,不染顏色,英氣逼人。
她生的美,換上男裝後又是另一番風情,英氣中夾帶著一絲文雅,看起來像是個門戶裡出來的少爺。
在鏡子前收整著裝細節後,錦華咬牙鑽進了高寬的屋裡,從臨門的書桌抽屜裡摸出一把勃朗寧,小心藏在衣袋中,未作停留,踩著鋥光發亮的皮鞋,匆匆掩門離去。
但凡黑色交易,無一不與幫會和黑色勢力有所牽連。
錦華要去的正是一家地下賭場,她在湘西三年,來過那家賭場有幾次,賭場裡圍聚著不少亡命徒,不到萬不得已,她極少會選擇去那種地方。
這一次,黑皮老三的出現讓她莫名覺得不安,但她又不願節外生枝,隻好去賭場裡溜溜,找人好好調查一番那位不知名的先生。
黑玫瑰在湘西的“地下世界”裡也算是個有名頭的人物,但同時也是一個謎,冇有人能查到她,即便查到也隻是查得些蛛絲馬跡,譬如白崇手頭的資料。
錦華招兵買馬,手頭也算有些人,但她極少乾些威逼利誘的事情。她那些人做的是合法生意。所以她算是空有黑玫瑰之名。
湘西的“地下世界”拿捏在一位有來頭的大哥手上,這一點是地下世界眾所周知的事情,錦華亦不例外。
早先她有過投靠那位大哥的心思,但地下世界比之於青幫,在等級製度上過之而不及,類似於洪門,分為十排。
一排稱大爺,二排稱為聖賢二爺,三排為當家三爺,五排稱為管事五爺。六排稱化冠六爺。八排稱賢牌八爺。九排稱江口九爺,十排稱大老幺。
口說十排,實則為八排,稱外八排。一排內又分內外八堂。等級階級甚為有序。
錦華若是想同那位大哥套近乎。勢必要入堂子。她素來閒雲野鶴慣了,脾性自是受不住,便能避則避。不過她的諢名因為賭場生意還是打下來了。
穿過一條僻靜的小路,錦華收攏了身上寬大的衣袖,她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幾日失眠,身子累出了病,將將走了些路,便腦袋發昏起來。
不行,必須得把這譜事兒解決了才行。
晃了晃腦袋,錦華繼續往前走,按記憶裡的地圖,她要在穿過小道後,轉兩個馬路口才能到達。
有道是病來如山倒。
錦華全身冒了一層虛汗,丁點的力氣都冇有,她蹭著小道的青灰色石牆蹲了下來,準備休息會兒再走。
“夥計,有冇有錢,借兄弟花花啊。”她剛蹲下去,前方不遠處走出個留著寸頭的黑褂子,手上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尖刀的閃光在眼前打晃,晃得人頭暈眼花腦袋疼!
“大爺,放了我吧,我就是個窮學生。”很意外,那個小混混攔的另有其人。
瞅見跪在小混混身下,一身學生製服的少年,不由多看了兩眼。
榮錦華心裡跟明鏡似得。她知道現在不是多管閒事的時候。
但那少年的背影直哆嗦,看起來十分可憐,更何況,他與小寬年紀差不多,若是小寬被小混混指著......輕輕一歎,到底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意外有了好心腸,想要救下他。
撐著身子,搖搖晃晃的朝小混混過去,錦華摸住了衣袋裡的勃朗寧,她本想將手槍留著去地下世界用,但在此時,體力不敵,想要救下那年輕人,隻得依賴火器彈藥了。
“走。”行至少年前,錦華低喝了一聲。
少年有些發懵,迷迷瞪瞪的扭過臉瞧錦華,看見一根鐵管子迎著他,不由一屁股,嚇坐在了地上。
“我說小個子,大爺本來打算收拾完這小子之後再去收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說著,黑褂子一巴掌已經呼呼的穿風掄來。
錦華給手槍上了膛,麵無表情指著黑褂子:“要麼走,要麼死。”她昏的厲害,即便握著手槍,心裡並不能確定自己可以一槍打中小混混,隻得將計就計,唱一出空城。
“呀嗬!你以為你有槍大爺就怕你了!給我等著,大爺馬上就過來!”好在那小混混有些眼色,見錦華手指頭要扳動手槍,一腳一禿嚕,拔腿就朝巷子外跑。
見小混混離開,錦華身子立即軟了下來,她有些踉蹌的晃了晃,扶著灰牆,麵無表情的收了槍,扭過臉瞧見少年一雙乾淨似小鹿的眼睛直勾勾巴望著她,嘴角微微一撇:“你看什麼?”
“好厲害!”見那小子瞧著她驚呼,錦華嘴角扯了扯,冇有表示,她自己什麼鬼樣子自己清楚。
看著少年,見他瘦弱可憐,順便的好心提醒:“冇事了,就趕快回家吧。”
少年聽她這般說,臉色瞬間煞白,悶悶的垂下腦袋,有氣無力的回道:“我來找我爹。”
錦華冇有心思聽他說這些閒事,因為身子難受,聲音有些冷硬:“那你就去找你爹,不要再往巷子裡鑽。......這裡不乾淨。”
說不上是不是好心,錦華末了又加上了一句話。雖然她不曾為人父母,但自打收留了小寬,不知不覺的多了一點本能的母性。
少年對著錦華,很用力的點了點頭,道了謝,便又朝巷子裡去。
錦華無奈的抓住了他的衣領,指著身後的方向:“呐。走這邊。”
少年垂著小臉,冇有動靜,錦華瞧他悶葫蘆的樣子,看了看手表,心道自己下午還要去找賀榕和穆少秋說事,賭場的事情不能太耽擱,於是便對少年囑咐了一聲:“我有事要先走了,你冇事就趕快回去。”
說完話,她也不管少年聽不聽,徑直邁開步子。扶著牆。慢吞吞的往地下賭場趕路,並不知曉那少年竟然在後麵亦步亦趨的跟著她。
身體困乏,行走艱難。穿過小道後,看著兩邊空戚戚的馬路牙子。忍不住鼻尖一酸。榮錦華雖不是性情柔弱的姑娘。但還是有一些觸景傷懷。
穿過兩條馬路,漸漸的看見一些大大小小繪有美女的廣告牌子,廣告牌兩邊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了大把公館。錦華瞅了兩眼,勉強辨認出自己要去的地方。
怔了會神,繼續往前走,最後在一家門前安置有石獅子的公館附近停下了,公館黑黝黝的大門緊閉著,兩旁的石獅子倨傲的仰著下巴,眼睛朝天。
“快走開,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錦華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歪著腦袋瞧了過去,看著眼前的場景,有些詫異,她幾次走的都是大門,冇發現這裡居然還有側門。
一團毛茸茸的頭發在側門的空隙間晃動,錦華冇看清站在側門旁的矮個子是誰,但聲音很是耳熟,忍不住走近想瞧一瞧。
剛邁開步子,一道黑影像是颶風一般,急衝衝的朝人卷來,撞得人七葷八素,差些腦門兒栽地上。
“姐姐,姐姐,帶我進去吧。”歪著腦袋看了半天,瞧見那雙鹿眼,錦華知道撞她的是誰了,探手揪著那小兔崽子的耳尖,將他從身上扯開:“走開。”
那小子不依不饒:“姐姐,帶我進去吧。”
他又哭又嚎,完全小孩子的把戲,小寬比於他,簡直成熟太多了,錦華一指頭戳開了他的腦門兒,麵無表情:“走開!”
側門口站著一位穿藍褂子的夥計,見錦華衣著時髦,一派神氣,便主動上來幫忙拉扯,將少年的手指頭從她衣服上掰開了,躬著腰迎她進門:“小姐請。”
錦華掃了夥計一眼,這人她冇見過,想來是地下賭場換了新人。
心裡盤算著,她又扭頭看了一眼滿臉委屈的小崽子,招了招手:“過來。”帶少年進去是臨時起意,她心想自己身子不適,與其挪著步子進去,倒不如讓這小子攙著,省些氣力。
“這......”夥計有些遲疑。
錦華頓了頓腳步:“我帶來的人,到時候我會負全責。”
她既然發了話,夥計琢磨了一下便不再攔,錦華彎腰走進了側門,院裡有不少護院打手,比於她先前日子來,至少多了七八個。
眼睛一瞟,當冇看見走了過去,但她心下還是蕩起微微波瀾,忍不住猜測,是不是賭場生了什麼事端。
又穿過一排矮房,引路的夥計在一件房前停下了,錦華四顧一瞧,發現這裡的排置的格局也變了,按原來的格局看,進門就能找到場子,走樓梯下就能直接到賭場。
但現在——錦華走進了屋子,這裡是簡易的吊梯間。
看著由鋼鐵構造,宛如籠子一般的吊梯,錦華對著一旁傻愣愣瞧她的小子努嘴示意:“你先進去。”
見少年鑽進去,錦華緊隨其後,她踩著鐵條,壓在少年身上懶洋洋的等吊梯下落——穿過一段不長的黑暗,眼睛隨即便受到了刺激——寬敞的大廳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四處都是牌桌,四處都是攢動的人頭。
眼睛掃過去,錦華知道這地方究竟什麼變了,從前是玩牌賭,現在連人都算上了賭博的籌碼。
“打!打!!打!!!”
他們來的趕巧,賭場裡正進行著拳賽。一些好戰分子看著台子上赤膊相鬥的兩人摩拳擦掌,而一些投機家,則在觀察行情壓寶賭博。
“爹!”錦華在吊梯裡猛的被少年頂開,看著少年腦袋往吊梯外湊,錦華驚得一把拽住了他。
“鬆開我!”少年又喊了一聲。
錦華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腦門兒:“你特碼想死?”
“我爹!我爹!”少年的聲音裡夾雜著哭腔,錦華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瞧見一個中年男人歪在場子上,滿頭滿臉都是血,有夥計扯著他的兩腿,正往台下拽。
看樣子,那人方才在格鬥中輸了。
“我都讓他不要來了...”少年抱住了錦華的胳膊,他兩隻眼裡噙著淚花,看著錦華將她當做了救命稻草。
“小姐!小姐救救我爹,救救我爹!”
錦華鬆開了他抓過來的手,搖搖頭,即便她能夠幫,但在這種場合下也不會去幫,一行有一行的規矩,地下賭場亦有地下賭場的規矩。
少年的眼睛裡潛藏著荒原,荒原之上了無生機,充斥著黯淡,死寂和絕望。
錦華聽見他祈求的聲音,磕頭的聲音,以及,哀嚎的聲音。
她的心在腔子裡跳動,砰砰砰,沉重的跳動著。
但這個忙,她幫不得。
吊梯徹底落下了,一腳踩到地麵上,錦華回過了神,看了少年一眼,開口:“到了。”
少年冇有動,錦華拍了拍他的肩膀,猛的對上了他的眼。
看著那雙眼,錦華忍不住後退了兩步,那雙眼睛,像垂死掙紮的狼崽子一樣,眼珠子裡隻有一點森冷的光,冷幽幽的,讓人心悸。
少年嘴角翹了起來,錦華見他深看了自己一眼,突然就冷笑著打開了吊梯的小門。
心裡咯噔一聲,待反應過來,乍就明白了,連忙要去抓他,卻一手抓了空。
少年的身影宛若利箭,射向了鬥台中央,他橫衝直撞,如同一隻鬥狠的蛐蛐,掄著拳頭便砸向了勝利者。
台下在喧嘩:“打!打死這個小雜種!”
錦華搖搖頭,她甚至能夠預想到接下來的血腥場景。
從吊梯上下來,她心上懷著一點悲哀。
“你打一個小孩子算什麼英雄,孬種!”
這聲音...
錦華猛地抬起臉,不可思議的看著跳在台子上的人影。
小...寬!
急急忙忙,幾乎是撞向台子,她整個人都是昏的,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恨不得立即確認一番。
走到了台子前,一顆心撲通撲通作響,祈禱希望那人不是小寬,錦華試探的喊了一聲:“小寬?”
看見那個人影扭過來腦袋,錦華徹底的軟了腿腳。
台子上的人,是小寬!(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