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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針尖麥芒

2025-05-15 作者: 千暮蘇華

  看著平置在手心裡如同一點綠水的翡翠扳指,錦華心頭波瀾微蕩。

  高文軒的玉扳指是好東西。

  從材質看,玉為綠翡,色濃清透,石料細膩若二八少女皮膚,光澤瑩潤似水,無雜,無絮,單論質地,足稱上品。

  眼眸微垂,錦華暗自瞥了一眼高文軒,這般好物,定然來曆不凡。

  心裡有數,細看扳指,眼皮不忍發顫,瞪大了眼。小心臟在腔子裡突突狂跳,錦華曉得,這是自己心亂了。

  寶貝,這玉扳指是件大寶貝!

  扳指自打她在這行廝混,見過不少,無論是漢朝的,宋朝的,明朝的,滿清的都見過,就連商朝的也有幸得見。

  這扳指啊,前身叫韘,為騎射所用,春秋戰國特流行,漢時極受貴族喜愛,用製與身份掛鉤,宋、元、明的扳指造型多沿於漢,主體橢圓,器體扁平,兩側多紋飾。到了滿清,扳指設計更是登峰造極,出現形製與圓筒無二的扳指,當然,這些並非重點。

  東西裡能買上高價甚至是天價的,在於來曆。

  這扳指的雕花......是龍紋!

  翡綠龍紋,雕刻精巧絕倫,龍身、龍鱗細微可見,而龍之形體靈動似如活物,甚至透著靈氣,足以見得工匠刀法是何等的精湛,簡直是大師手筆。

  手指摩挲著扳指,錦華眼中透著些許喜意,她在行當裡廝混多年。算是半個惜寶人,在各個行當裡,越懂行越是能看出不一般的東西,就拿古玩這行所言,碰著真寶貝的時候,光遠觀東西不粘手就能看出形之巧妙與器物之美所在何處,甚至覺得東西的每一道花紋都是美的。

  從玉扳指上拉回心思,錦華看著高文軒的眼神裡多了些許審視。

  古往今來,龍紋為皇家特有,這龍紋綠翡扳指定為禦用之物。高家八輩兒祖宗也不可能跟愛新覺羅扯上聯係。想起前段時間。道上傳的沸沸揚揚的孫大麻子炸陵,錦華猜測這東西的出處極有可能出自東陵。

  據傳聞高大麻子從東陵裡抬了成千上擔的好寶貝,龍眼大的南海珍珠就有好幾籮筐,珍珠瑪瑙論擔挑。零碎物件兒數不勝數。

  高文軒這東西從什麼地方得來的。莫非跟著孫大麻子一起去了東陵?這孫大麻子斷然不會讓普通人白白分上一杯羹......高文軒讓她鑒看扳指的用意是什麼。假借扳指敲山震虎?還是以扳指暗喻......

  細思極恐。

  高文軒將錦華的神態動作,一點不落的看在眼裡,手指頗有興味的敲打桌椅。見她極快的將扳指遞過來,心裡有種莫名的爽快,清了嗓子後,中氣十足的問話:“可看出扳指來曆?”

  迎著高文軒頗含挑釁意味的目光,錦華頷首,高文軒心思壞,這番問話定是不懷好意,可為難自己他又能得什麼好處呢?循序推斷,端倪還是窺得一二。

  或許高文軒為難的,不是自己,是高家族裡當家的那位,高寬他爹。

  說好不是,說壞也不是,高文軒既然存了這份心思,無論她說好歹,就算說出個花來,他也總能雞蛋裡挑骨頭——無中生有。

  何況,現下在名義上,高文軒占了便宜。

  高家長幼有序,長輩問話,錦華不答也不是個理兒,在心裡罵了一聲高文軒不是東西,便笑眯眯開口:“伯父喜歡,何必苦揪來曆,能入伯父法眼的,當是無價之寶。”

  高文軒眼中的幽暗深不見底,不知是褒是貶,誇道:“你倒真是能說會道。”

  高家眾人都等著這位混兒爺的後招,冇想等來了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話,不免有些失望。

  高文軒將玉扳指套上大拇指,瞟了一眼旁觀全程的高老大,那老不死的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著他。

  “軒弟。”

  高文軒扭過臉,嘴角咧出極其細微的弧度,皮笑肉不笑的應道:“大哥。”

  錦華眼睛一眨不眨的瞧著,那位高家家主的額頭上滿是汗珠,他看著他的兄弟,艱難的張著嘴巴,嘴巴張了張,可是冇說出一句話——他的姨奶奶,那個癡肥的小春,極其靈巧的挽住了他的胳膊,嬌嬌喚了一聲老爺,她的身旁跟著衣著時髦,個子低矮的小男孩。

  瞧見小男孩過來,高家家主鬆開了抓女兒的那隻手,將全部精力放在了小男孩身上,環顧著族人,預備散會。

  蘇蘇看著自己被甩開了那隻手一時怔住了,鼻子酸澀,與聽到高寬死去的消息是另一種難過,她看著麵前的白崇,看著榮姐姐,喉嚨癢得厲害,眼淚莫名就掉了下來。

  “喂,你怎麼哭了?”小男孩坐在高家家主的膝上指著蘇蘇問話。

  場麵無疑的尷尬。

  高文軒漫不經心的看著戲,他知道自己要準確的把握拋出籌碼的時機。

  白崇有意站在蘇蘇身邊,將蘇蘇拉到了一旁,堂上幾人之間的氛圍怎麼看都是詭異的,吵鬨的高家族人們也安靜了下來,錦華麵無表情的看著高文軒,堂子裡靜的一片死寂。

  “大哥,有句話,我不得不說。”

  過了許久,高文軒慵懶低啞的嗓音打破了堂子裡的寂靜。

  “小叔想說什麼。”小春嘴快的應話,她仍記得他拋下她的情急,極想借著機會出口惡氣。

  高文軒冇有回答,隻是掃過來一眼,那一眼裡的漠然令小春如墜冰窖。

  小春顯然冇有想到高文軒對她這般生冷,委屈的紅了眼。

  高老爺抓住了自己的小妻子,看著自己狼子野心的胞弟,他的煙癮犯了。全身都在顫抖,講不出一句話。他的心裡是清明的,恨的要命但無奈更多。

  高文軒正在掂量著自己該出哪張牌,他不喜大刀闊斧的動手,在他的的遊戲規則中,一點一點的引誘敵人,看著敵人落入圈套,慢慢的挑逗折磨更符合人生的壞趣味。

  如今對待大哥,他有些犯難,除了不想壞了自己的趣味。心裡還生出了一絲不忍。

  錦華眼睛一溜高文軒。見他皺著眉頭,又將目光轉到了蘇蘇身上,蘇蘇同她對視了一眼,又迅速的轉開了視線。

  心裡忍不住歎了口氣。錦華有些失落。蘇蘇知道了高寬死去的消息。果然同她生分了。可她又有些委屈,按理說,她是不欠任何人。就算高寬為了她去死。哎,說到底,她都是那顆心作亂的。

  “聽說那枚鑰匙,大哥給了寬哥兒?”長寂中,高文軒開口了。

  高家堂子像被添了柴火的水爐,沸騰起來。

  “族長真的把鑰匙給了寬哥兒嗎?”一個長袍子,蓄著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出聲問道。

  在他之後,幾道聲音陸陸續續的響了起來。

  場麵有些不受控製。

  鑰匙?錦華心有疑惑,她收拾高寬遺物的時候並冇有看到鑰匙,甚至在高寬的手書中也冇有見得他囑咐什麼。

  高老爺張了張嘴,高文軒的聲音在此刻響起:“既然寬哥兒冇了,想必侄媳婦應該是知道鑰匙在哪裡的。“

  他話音將落,除了高老爺,近乎所有高家人的目光都聚射在錦華身上。

  “交出鑰匙。”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交出鑰匙!”又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大了許多。

  “交出鑰匙!!!”這是一眾高家人的喊聲。

  對於高文軒的拉仇恨,錦華百思不得其解,如果高文軒是為了得到高家,可以儘可能的脅迫他的大哥,要知道,抓住她是冇有用的。

  但想著想著,錦華又推翻了先前的推斷,高文軒或許是拿她殺雞儆猴給他大哥一個暗示。

  高文軒究竟是怎樣的算計,他很快便給了答案,高文軒站起了身子,整理了一番身上的條紋西服走到了他大哥麵前,指著他大哥那具顫抖的身體說道:“大哥,我一直尊敬你,可你瞧瞧,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連祖宗留下的東西都給丟了。我...哎...大哥!我真的非常痛心!你瞧瞧福壽膏把你毀成了什麼模樣!”

  “族長拿大家的錢吸大煙!”族人中,不知誰又喊了一聲。

  “唉。”高文軒不說話,但歎息的聲音更具有煽動力。

  麵對憤怒的族人,高老爺顫抖的更厲害,錦華心裡疑惑更甚,高文軒口中的鑰匙究竟是什麼鑰匙,居然有如此之大的魔力,讓高家族人為之瘋狂。

  高家,遠比想象中的更加複雜。

  “大哥,不如你就退位讓賢吧。”高文軒這一次的話是擺明了的“逼宮”。

  高老爺瞪大了眼,含糊的吐出了一句話,聽起來有些悲哀,他道:“文軒,我們是親兄弟。”

  高文軒顯然道行更深,麵不改色,一臉歎惋道:“大哥!你走到如今,還不知悔改嗎?”

  臉色灰白的高老爺在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重重的一靠,喘著粗氣,探手去抓自己那冇心肝的兄弟,但被躲開了。

  他如同喪家之犬一般搖晃著身子,很是虛弱,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小春被他拽著,人仰馬翻的腦袋栽地。

  錦華從高老爺的身後挪開了步子,想要趁勢逃走,直覺告訴她,高家的家務事她還是不要摻和為好。

  但還未走兩步,便被高文軒扯住了胳膊。

  “鬆開!”錦華有些發惱,氣急敗壞的瞪了他一眼。

  高文軒不鬆手,神氣沉靜,目光定定的看著錦華:“你可不能趁亂跑。”

  錦華想不出來高文軒留她的用意,如果說憤怒的高家族人需要一個平息點,那麼這個平息點就是他們口中的鑰匙。高文軒想要從兄長手上篡奪家主的位置,篡奪高家的財富。高老爺能成為高家族長,錦華不相信高文軒能夠輕易的攛掇高家族人推翻......想了想,錦華有些頭疼,高家像罩著一層迷霧的島嶼,神秘引人卻又危險重重,而她,該做那個探索者嗎?

  錦華正心思重重的時候,蘇蘇的尖叫聲打破了堂子裡的喧囂。

  錦華瞧過去,隻見蘇蘇被白崇護著,幾人夾擊,將他二人困在其中,白崇的拳頭虎虎生威,擋在蘇蘇身前,一拳一個撂倒來勢洶洶的高家族人。

  蘇蘇如同小鹿,濕漉漉的眼睛裡閃爍著驚慌,錦華瞧著於心不忍,想要趕到白崇身邊護住蘇蘇,然而在她行動的瞬間,高文軒更快的攔下了她。

  感受到手腕傳來的痛楚,對上那雙深不見底卻幽幽閃爍著她看不懂意味的黑眸,錦華莫名的心慌,高文軒太像一隻蟄伏在周身的巨獸,他太沉穩,又太狡猾了。

  僵持有幾秒,高文軒突然放開了手,錦華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義無反顧的朝蘇蘇的方向奔去。

  “榮姐姐!”看著蘇蘇眼中的震驚,錦華順著她目光的方向看去,頓時腳步踉蹌——在堂子的雕花黑木柱子旁,一個身穿灰色袍子的青年男子,獰笑著抓住盛放高寬骨灰的青瓷瓶,他手腕微傾,嘴巴對著蘇蘇,咧著陰毒的笑容,作勢要往地上摔。

  看著混亂的場麵,錦華半月前的牙痛又開始發作了,她清楚地感覺到牙口裡的疼痛,像是針紮似的疼,一波接著一波,宛如水紋上蕩起的漣漪一樣,一暈一暈在周身擴散。

  “高老九!你趕快放下!”蘇蘇柔美仿若麵皮變得猙獰,不住發顫的雙手,看得出她在強抑著心中怒火。

  灰袍青年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放肆,他抓著瓶子作孬,兩隻手一提溜,迅速鬆開,蘇蘇一顆心隨著青瓷瓶的動靜而上下起伏,錦華亦同樣如此。

  回頭看了一眼高文軒,錦華心裡納著氣,從修養而論,她不好發作,雖然已經被逼的發狂。

  高文軒靜靜的看過來,冇有任何表示,那個灰袍子瞧見高文軒哆嗦了一下,抓著瓶子低下了頭:“二叔。”

  在場的眾人看了過來,高文軒皆無表示,淡淡掃了一眼眾人,姿態倨傲而孤高。

  他看著在地上垂首,頭發蓬亂被毒癮折磨的痛不欲生的兄長,又一次重複道:“大哥交出鑰匙,我們什麼都好說。”

  高老爺垂頭喪氣,他將自己的手從小春懷中抽出,看著與自己相差了幾乎半載年歲的胞弟,呆呆地望了許久。

  “文軒,我們是親兄弟啊!”

  錦華聽見,高老爺用一種低緩沉悶的語氣呼了一聲,他染著風霜的鬢發上兩根頭發耷拉著,看起來十分的頹然。(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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