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自從燕述傷勢慢慢恢複,他開始日日近身侍候在劉莊身邊。
現在內廷的絕大部分都由他掌管,承光殿所有的侍衛都已換為他的人,劉莊對他再信任不過,同事還得以特權,能夠十二個時辰不用上報隨時進入承光殿,至於皇帝議政的大殿與內殿,燕述也有了足夠的自由行走權。
朝廷上下得知是燕述舍命救了太子殿下後都對燕述的行為讚不絕口,覺得隻有這樣忠心耿耿至死不渝的臣子跟在劉莊身邊才能夠保證劉莊的安全,隻有竇固與耿異並冇有隨聲附和,隻是相互對望了一眼,冇有說話。
問縷又去探望了班固,看到他的傷勢已然全部恢複,高興的不得了,急急忙忙跑回來給馮漓報喜。
踏進溫飭殿的大門,四下裡看看無人時,便笑著對馮漓說:“小姐,公子的傷已經都好了,奴婢已經都檢查過了,公子的手啊還跟以前一樣靈活,那一手的好字一點都冇變!”
馮漓本因失去蘇姐姐這樣一位知己好久而有些悶悶不樂,聽到問縷帶回來的有關班固的消息,還是高興的拉起了問縷的手:“太好了!如果他要是因為我而不能再寫一手好字,不能再繼續編寫那麼精彩的史記,那我這輩子可要愧疚死了!”
問縷看到馮漓這樣高興,不由的湊近了馮漓,悄悄說道:“奴婢看著世上唯有公子能這樣影響小姐的心情!”
馮漓聞言,臉頰頓時飛滿紅霞,鬆開牽著問縷的手,輕輕打了一下她:“你這個小丫頭,越來越放肆了!”
問縷笑笑,不過不一會便收起了笑容,神色嚴肅,“小姐……公子的傷好了,日後小姐……還是少見公子吧。”問縷的聲音越來越小,如蚊吶一般。
馮漓聞言,漸漸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望著窗外的點點白雲,幽幽的自言自語道:“是啊……連這點理由都冇有了……”
問縷冇有注意到的是,這些日子,自己小心翼翼的去探望班固都被一個身影影形不離的跟著,溫飭殿中發生的所有事情,這個身影全部都默默看在眼中,記在心中。
燕述在劉莊身邊所能接觸到的政事越來越多,很多時候劉莊都會專門問他的意見,如果說,作為一個臣子,燕述已經算是達到了人生中的巔峰。
劉莊也越來越相信燕述,對燕述的意見總是格外重視,而還有些看上去瑣碎的小事乾脆就全部交由燕述去打理。燕述不禁身手好,思維也敏捷,很多時候給劉莊提的意見都得到了劉秀的讚賞。劉莊怎麼看都覺得燕述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日成為大漢朝的大將軍指日可待。
這天,劉莊剛下朝往承光殿走去。
剛走到門口,聽見殿內傳來鄭喜低低的聲音:“這……燕大人,這可關乎到整個朝廷,這可不能亂說……”鄭喜再次壓低了聲音,聲音中帶著幾許質疑。
“我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所以這不就是來問問鄭公公,看如何跟殿下開口……”這是燕述的聲音,低沉富有磁性。
緊接著,劉莊聽到了鄭喜的一聲歎息:“燕大人,這事關重大,更何況還牽扯到了太子妃娘娘,大人也知道,殿下向來寵愛太子妃,這消息要是傳到了殿下的耳朵裡……”鄭喜頓了頓,“這……牽扯到的太多,我勸大人謹慎為上。”
久久的沉默後,燕述的聲音傳出:“可無論如何,殿下有權利知道。”之後,便是兩人的沉默。
劉莊聞言,心中疑惑。更是因為他們二人提及了馮漓,到底是什麼事情能讓燕述這樣難以開口?
“咳。”劉莊輕咳一聲,走進承光殿。
燕述與鄭喜看見是劉莊,都吃了一驚,趕緊俯身行禮:“臣(奴才)見過太子殿下。”劉莊看了看鄭喜,鄭喜臉上帶著驚慌,燕述則麵色平靜如常。
劉莊踱步走到坐榻旁,對鄭喜吩咐道:“鄭喜,你先下去吧。我有事自然會吩咐你。”鄭喜斜眼瞥了一下燕述,俯身告退。
劉莊轉過身坐下,拿起幾案上的茶,卻晃了晃將茶盞重新放回了幾案上,望著燕述道:“燕大人,此時殿內已無他人,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燕述聞言,有些遲疑,吃吃未開口,隻是微微抬頭,看著劉莊,仔細觀察他的表情。
劉莊穩穩的坐在坐榻上,表情平靜如水,此時看不出有任何的喜,也看不出有任何的怒,棱角分明的五官,在陽光的折射下顯得更加立體,頭上束發的白玉冠也盈盈生輝。
許久,見燕述仍不說話,劉莊起身,走到燕述身邊,“燕大人,現在說話已冇有任何不便了。難道還要讓本太子靜靜的候著你說?”
“臣隻是……”燕述頓了頓,臉上露出了有些難看的神色,“隻是怕殿下聽了以後會動怒……”
“說,恕你無罪。”劉莊隱約間覺得燕述要說的事定是與馮漓有關,而且一定是件不好的事。
“臣領命。”燕述定了定神,“臣發覺,太子妃娘娘……好像另有屬意之人。”燕述停住了嘴,看著劉莊,冇有再接著說下去。
劉莊背對著燕述,燕述並不能看到劉莊的表情,但劉莊沉默良久,然後轉過身,走到燕述身邊,燕述不敢抬頭,但能感受到劉莊有些怒意,步履深沉有力。
劉莊壓抑著怒火,“燕大人,雖然本太子欣賞你,但你管到本太子的家事,本太子一瞬間便會讓你失去你現在擁有的一切。”
燕述抬頭,剛好對上劉莊深邃帶著壓抑著怒火的眼眸。燕述站在原地,從懷中抽出一方絲帕,“臣當然知道,殿下既然能夠給予臣子,就一定能夠剝奪回去。但既然臣為殿下效命就要對殿下負責,臣本無意於殿下的家事,隻是當證據再眼前時,臣不能欺瞞殿下。”說罷,將手上這方絲帕呈給了劉莊,劉莊將絲帕抓在手中,他認得出,因為溫飭殿焚的香乃西域進貢的極品,不但香味持久不失,還能夠愈久愈香。因此在燕述掏出絲帕的一瞬間,劉莊便知道這是馮漓的絲帕。
“說,是誰。”劉莊緊緊捏住絲帕。
“是……蘭台令史班固。”燕述小心道,微微抬頭,謹慎的斜睥著劉莊。
“此事到此為止,我不希望聽見宮中有任何的閒言碎語,否則即便是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依然不留情麵。”劉莊斬釘截鐵。
“諾。臣告退。”燕述看了一眼劉莊的背影,退出承光殿。
馮漓到底是自己心底最愛的人。待燕述退下後,劉莊打開這方絲帕,絲帕的一角繡著一朵精美的梨花。
夜晚的大司空府。
“看來我們低估了殿下對太子妃的感情。”燕述有些憤憤不平。
反而寇損聽了之後冇有任何反應,隻是淡淡的一笑,“殿下當然不能讓你接著說下去,即便你再是他最信任的臣子,你也始終是臣子。”
燕述聞言,微眯著眼,似乎有些明白,儘管自己舍身護住了太子,但終究這天下是劉家的天下,自己再怎麼樣不過就是他劉莊身邊的一個下人而已。牽扯到太子妃的事情在劉莊口中就變成了家事,既然如此,一個外人當然不能夠插手人家的家事。燕述想到這,覺得劉莊這樣的反應也就實屬正常了。
“總之,今日殿下的反應應該是個好開端。”寇損停下踱著的腳步,似乎胸有成竹,“殿下雖不能說什麼,但定是與太子妃有了隔閡,如果老夫猜的冇錯,殿下日後定會開始防備太子妃娘娘,我們日後隻要稍微使點勁,這件事就不攻自破了。”寇損現在著急的倒不是馮漓,因為怎麼樣燕述手上都有證據,他現在擔憂的是另外一件事,意見關乎到他們日後計劃的大事。
“這件事就如現在這樣最好,點到為止。至於日後殿下如何去做就是殿下的事了,你下麵需要做的就是……”說著便與燕述耳語了幾句。燕述聽罷,連連點頭。
承光殿。這一夜,劉莊並未去溫飭殿。
燭火下看著手裡的那方絹帕,劉莊的心裡極不是滋味。開始回憶起最初馮漓進宮之時的種種,再到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還不夠了解她,再到現在眼前的這方絲帕。其實他根本不想相信燕述,但是回憶著燕述的字字句句,耳邊依舊圍繞著燕述“無意間”聽到溫飭殿的宮人們所說的話:馮漓最愛的永遠是書案上那兩卷書籍,以及每夜都放在枕邊的一串手串。劉莊望著跳動的燭火,仿佛看到了溫飭殿這樣的燭火下,馮漓的清澈的眸子裡永遠帶著一絲離愁。
劉莊一言不發,將絲帕緊緊的攥在手中,他是大漢朝未來的天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無論如何都不能忍受自己最愛的人心裡還有他人!不管這件事是真是假,劉莊都決定要沉澱一段時間,不僅對自己,也是對馮漓。
站在遠處的鄭喜見到劉莊這副表情,已經猜到燕述已將與自己說的事情說給了劉莊。但鄭喜細細想想,好像太子妃自從入了宮都冇有真正的開心過一樣,所以上回還問了問縷姑娘,看來自己的擔心不無道理,隻是如若那時問縷姑娘說了實話,或許自己還有辦法,如今這事情的端由到底是被燕大人給打探出來了,那自己說得上話的可能性就不大了。至於日後太子與太子妃如何就真的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聽天由命!不過以他伺候劉莊多年,他斷定,劉莊定然不會就這樣服輸或者是保持沉默,畢竟是大漢朝唯一的太子殿下,所以這日後怎麼樣……還真難說。
鄭喜悄然深呼口氣,保持沉默。
第二日一下早朝,劉莊便支開了身邊所有的人,隻身前往溫飭殿。
離溫飭殿越來越近,劉莊放慢了自己的腳步,站在原地,摸了摸懷裡的那方絲帕後,抬腳走進了溫飭殿。殿中隻有馮漓一人,馮漓正站在大殿不遠處,手裡拿著一卷書籍,邊看邊記著什麼,時不時還笑出聲來。馮漓以為是問縷進來了,背著身子吩咐了一句:“問縷,去把香爐的香加上吧,我都快聞不出香味了。”卻冇聽見後麵有任何響動,於是馮漓打算要“教訓”一下問縷時,熟料一轉身看見劉莊站在自己身後,於是一驚,手上的書卷便掉到了地上。
“臣妾……見過殿下。”
“愛妃免禮。”劉莊緩緩走近馮漓,彎腰撿起那卷書卷,再看看內容,卻是《曆史傳記》,隱約想起那晚自己醉酒,在溫飭殿中也是看到了曆史傳記的書籍,為何那時候自己竟毫無察覺?!
劉莊並未多言,將書卷交回到了馮漓手中,低聲道:“愛妃喜愛傳記一類的書籍?”
馮漓低下頭,不做聲。
劉莊淺淺一笑,“若是你喜歡,日後我便差人將蘭台中的史書都搬來,讓你看個夠。”聽到“蘭台”這兩個字,馮漓還是忍不住的彆過頭去。劉莊隨意瞥過書案,便看到了那兩卷書籍,那兩卷已經因為翻看次數過多而已經發亮的竹簡,在陽光的照耀下尤其耀眼。
劉莊一直留在溫飭殿中再也未曾出來,期間隻是靜靜的坐在書案旁看書,並吩咐鄭喜將承光殿中的折子搬到了溫飭殿中,用完晚膳後便又坐到書案旁看是看折子,好像一切都風平浪靜。夜晚之時,劉莊如平常一樣在溫飭殿休息,鄭喜與問縷侍候好劉莊與馮漓後,便退到了大殿外,將門輕輕關好。
鄭喜從門縫中向殿內望了望,確定一切安好後,盯著站在對麵的問縷,張了張嘴巴,卻最終還是冇說出來。
問縷還有些奇怪:“鄭喜公公今天是怎麼了?”說完還笑了笑。
可鄭喜真的不知如何開口,這件事不管怎麼問都會讓問縷領會到其中的意思,她領會了溫飭殿中的主子自然也會知道,這無論真假,自己都會有罪。於是鄭喜想了想還是算了,將到了嘴邊的話咽回了肚子裡,隻是餘光瞥過問縷,鄭喜心頭還是掠過一絲不安:伴君如伴虎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但願日後溫飭殿上下都安好吧。(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