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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025-05-15 作者: 單曉晨

經過幾個月的路途,馮漓終於從江南到了京城。馮彰也是日盼夜盼,終於等到了自己女兒的歸來。馮漓歸來時,已是四月中旬。洛陽的春天,繁花似錦,微風和煦,暖暖的陽光俯下,親吻著世間萬物。府中滿園的梨花,香氣四溢,靜謐,安逸。

馮彰不知道如若外人知道府裡突然多出個妙齡女子,對這該如何作解。其實,在決定接回馮漓前,馮彰就在想這個問題,隻不過最終對女兒的思念勝過了其他。他想先把馮漓接回幾日,然後再想出周旋的辦法。他隻想在他的有生之年,把父愛完完整整地給他唯一的女兒。他想好好陪伴著女兒,守著女兒,將來盼望她嫁個好人家,過得幸福。這是他這麼多年一直奮鬥的初衷——為了女兒,為了她永遠的幸福。儘管這些奮鬥中夾雜著苦澀,也夾雜著多年分離的無奈。

馮漓回來前,馮彰就將府中最清雅的“梨花苑”打掃得一塵不染。他知道自己的女兒喜歡清靜,而府中最清淨之地非梨花苑莫屬。馮漓對梨花苑的淡雅、清靜很是滿意,他最幸福的時刻就是跟女兒一起,看女兒所作的詩詞歌賦,女兒也找父親互相切磋筆墨,談詩論畫。馮彰看著微笑著的女兒,才覺得原來幸福離自己這麼近。

這日,班固又來到府中,馮彰與往常一樣在前廳與班固針砭時弊,討論時政。正當二人激烈辯論之時,突然,福安進來跟馮彰耳語幾句,馮彰臉色微變。“孟堅在此稍等片刻,老夫去去就來。”馮彰隨即同與福安離去。班固看著窗外天色已暗,想離去,但是心想,還未曾與馮彰告彆,這樣離去也實屬無禮。況且這幾個時辰還未曾出去透過氣,不如趁此時機出去透透氣,想到這,班固起身向門外走去。

皓月當空,這樣的夜晚安靜,寧遠。滿園的梨花香氣撲鼻而來。長廊坐落在“仿心湖”之上,湖麵落著的瓣瓣梨花,伴著銀色月光泛起層層漣漪,更顯出夜的靜謐與孤寂。班固看到此景,不禁想起“一彈流水一彈月,半入江風半入雲”,豈不是正合了此情此景?又想起世間唯有這落花、流水不待人空等,也唯有落花、流水似看破人間煙塵,飄渺著馳騁而過,空留下世人無數的嗟歎聲。

班固順著長廊,伴著梨花香慢慢挪動著腳步。這樣的夜晚是他夢寐以求的夜晚,心緒的平靜,思緒的紛飛,仿佛一瞬間凝結在了一起,宛如盤根錯節的樹藤將自己層層包裹,看不見來時的路,亦看不清前方的盤道。

就這樣雜想著,不知不覺已穿過長廊。麵前是一大片梨樹林,梨樹樹形亭亭玉立,花色淡雅,葉柄細長,不愧有“淡客”的雅稱。走進梨樹林,淡雅的清香更濃烈了些,香氣襲人,一陣微風拂過,漫樹梨花臨風葉動,響聲悅耳。白潔的梨花,猶如一片片潔白的雪花掛在樹上,映著溪月,委婉可人。

忽見仿佛有一女子立於梨花叢深處。一陣微風,片片梨花飄飄灑灑而落,落滿了她的烏髻,落滿了她的裙擺。女子微微抬頭看著隨風飄落的梨花瓣,隨手輕輕將它們接在掌心,一瓣一瓣,潔白如玉。輕吹一口氣,瓣瓣梨花便洋洋灑灑而落。女子精致的麵容在月光下越發清晰,一雙含著水的眼睛看著飄落的花瓣淺淺地變彎,盈盈笑意,似乎將梨花瓣全部融化。

班固隻為女子的淡然寧靜所折服。此情此景,也唯有此女子才能配得起“傾國傾城”,也唯有她,才配得上淡雅的梨花,如誤入人間的仙子,在花叢中翩然起舞,好似孤單,又似柔美。

站在梨花下的女子正是馮漓。

透過梨花的間隙,馮漓看到了站在不遠處一襲青色衣衫、身材修頎的班固,側身微微點頭一笑,班固也微笑著點點頭回敬於她,便轉身而去。

歸去的路亦是來時的路。穿過迂回的長廊,回到前廳,卻仍舊未見馮彰歸來。班固靜坐在前廳等著馮彰。

馮彰被管家福安耳語幾句,隨即便去了清心苑。大司空寇損差人送來一封信。信中提及前朝舊臣謝躬,馮彰深感不妙。謝躬原是漢更始帝劉玄的尚書令,且為劉玄的心腹。還在更始帝朝代時,劉玄遣使劉秀至河北,封劉秀為蕭王,令其交出兵馬,回長安領受封賞,同時令尚書令謝躬就地監視劉秀的動向,並安排自己的心腹做幽州牧,接管了幽州的兵馬。劉秀以河北未平為由,拒不領命,史稱此時劉秀“自是始貳於更始”。不久,劉秀授意手下悍將吳漢將謝躬擊殺,其兵馬也為劉秀所收編。現如今已過20餘年,想來,謝躬之子也應20有餘了。

如今朝代更替,劉秀將王莽(新帝)留下的爛攤子收拾妥當,清理了一批前朝遺老以及亂臣賊子。正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之時,怎麼寇損偏偏就在此時提到了謝躬呢?馮彰暗自思忖,眉頭緊鎖,他不知道寇損出這樣一著到底是何意?最近在朝堂之上,寇損好似嗅到了蛛絲馬跡,生怕馮彰一方的勢力大過自己,對馮彰是處處提防。二人上朝也是時時爭辯,不免發生不愉快。馮彰對寇損的才華與衷心有一定的敬重,除此之外,二人相見也是彬彬有禮,馮彰雖為不下,寇損待他也算公平,在官場上從未有過特彆過分的行為,雖然二人因朝堂之事偶有不快。可見寇損也有幾分忌憚自己,且知他父親也是為大漢朝鞠躬儘瘁的。但是,馮彰也想過,如果冇有寇損,憑借他自身的本事,早晚一天會位列三公,隨著自己的勢力慢慢增強,如此發展下去,寇損一日必會對自己不利。現在寇損也算是一個潛在的危險人物。馮彰雖然曾儘心輔佐寇損,但對於寇損的一些做法頗有微詞。隻不過鑒於自己的官位,隻位列於九卿,再加上與寇損並無直接矛盾,因此也隻能緘默於此。而現在,寇損可能自身感覺到已經逐漸駕馭不住馮彰,對馮彰漸漸由開始的心生不滿發展到不信任,進而到現在朝堂之上的互相指責、嗤之以鼻。尤其是看到劉秀經常在散朝後還單獨召見馮彰,心內更是不安。其他大臣可能以為他們隻是有著不同的政見,畢竟馮、寇二家都是當朝忠臣之後。殊不知,寇損、馮彰二人早已是麵和心不合,彼此生了二心了。而對於馮彰來說,已是二心倒不如說是從來未曾一心過。

馮彰感到一絲不妙,難道是寇損要動手滅了自己?不,他不敢,畢竟冇有抓到自己的任何把柄。況且,馮彰再怎麼說,雖冇有位列三公,畢竟是朝中重臣;以他現在這樣的身份,如果寇損動手,他定會怕驚動了劉秀;再者,二人實在是無嚴重衝突,寇損犯不著出這麼著險棋,到頭來落得個得不償失。那麼,他到底是何意?這讓馮彰想不通。不管寇損有何用意,他決定先按兵不動,靜觀其變。於是,馮彰示意福安將吳永青召來。這吳永青是馮彰的心腹,此事交給吳永青再合適不過。馮彰命吳永青密查燕述,並時刻觀察其動向,要事無巨細地稟報。

處理完這些事之後,馮彰返回前廳。“孟堅久等了!”聞言,班固起身,趕緊向馮彰行禮,“大人日理萬機,是孟堅誤了大人的時辰了。”馮彰理理衣袖,“最近朝中諸事繁忙,有時確實是分身乏術。今日與孟堅相談甚歡,但苦於天色已晚,待改日上府,老夫再與你敘話吧!”“大人言重了,孟堅與大人相談,亦是受益匪淺。改日再進府與大人詳述。”馮彰點了點頭,班固便就此離去。毋庸贅述。

待馮漓已歸梨花苑,暗自思量。早前聽福安說起,父親對為官府抄寫書籍的班固頗為欣賞,父親經常與他相討政事,有時二人竟然可以在屋內辯論整整一天,足不出戶。況且平日也未見有生人出入府中,想必那一襲青衣的男子肯定是班固了。

天色已晚,馮漓端著為父親熬好的梨花銀耳羹進入清心苑,隻見父親伏在幾案上,正看著一卷卷的文書。馮漓輕輕走近父親身旁,將手中的羹湯置於幾案之上,幫父親理著旁邊幾案上有些淩亂的書籍。大概是馮彰看的太過於投入,一直還冇有看到女兒進來。

就這樣,馮彰看著書卷,馮漓理著書籍。突然,馮漓不小心掉落了一卷書籍,馮彰這才抬頭看到了女兒。“漓兒,怎麼進來也不跟父親說一聲呢?”馮彰慈祥地看著馮漓,笑著問道。“女兒怕擾了父親。”馮漓笑著走過來,將幾案上的羹湯端起遞於父親,“父親,女兒看您這幾日一直在為朝事繁忙,怕父親著急上火,這是女兒用剛采摘的梨花瓣,和著銀耳與清晨新鮮的露珠煮出的梨花銀耳羹,潤肺涼心。父親嘗嘗吧!”馮彰笑著點點頭,接過羹湯,歎了口氣,“哎,最近朝上確實有多事需要為父處理”,馮彰頓了頓,看著女兒,“不過為父有這樣孝順體貼的女兒,為父甚是欣慰。”馮漓莞爾一笑,將父親手中的書卷拿下,合起,“父親,今日都忙了一天了,身體要緊,趕緊休息吧。”馮彰笑著,點點頭,“好,為父也不看了,聽女兒的,早點休息。”馮漓整理著幾案上剩餘的卷冊。忽然間,她看見一卷書寫煞是工整的竹簡,馮漓將其打開,仔細看了起來。行書灑脫,文字洋洋灑灑,句句精華,字字珠璣。馮漓忍不住問父親:“父親,這本卷冊看起來好像與眾不同。”馮彰走過來,看看女兒手中的卷冊,心有讚賞地說道,“確實與俗輩不同。”馮漓看著這些書寫工整的字,也感慨道,“內容甚是精華。”馮彰笑了笑,“女兒,你可知這些卷集出自誰人之手?”馮漓想了想就知道一定是今日與父親交談甚歡的班公子,隨即微微一笑,“女兒看父親如此高興,這書寫之人也定是父親所欣賞的。”馮彰聞言點點頭,“這些抄寫的卷集便出自班彪的大公子,班固。”馮漓不由地又仔細往下讀了讀,個中精華,確實是世人未能比之的。心內對班固更加敬佩,看來此人確實如福安所言,名不虛傳。

馮漓拿起其中兩冊卷集,“如果父親不介意,女兒也拿去拜讀一下,好好學習其中精華,改日,女兒若有何不解就來向父親請教,父親,您說可好?”馮彰很是欣喜,“為父覺得甚好。如果能與我的漓兒再論論個中奧妙,那便是為父更開心的事了。”說罷,父女倆開心地笑起來。

馮漓拿著卷冊返回到梨花苑。翻開其中一卷,細細品讀。文章行雲流水,字字鏗鏘,落地有聲。有時宛如涓涓溪水一般,長綿不絕,耐人尋味;有時又如高山峻嶺一般,筆鋒急轉而下,蒼勁有力;有時又靜如處子,寧靜的如黑夜中的一潭湖水,萬物既然,隻餘簌簌風響。文末作者的見解卻金針見血,深中肯綮。

馮漓心內不由地讚賞起班固的才華,腦海中浮現出那天在梨花下見到的班固:一襲青衣隨風輕擺,身材修頎,麵容清秀。銀月起舞,明亮的月光映襯著他超凡脫俗的氣質。這麼好的文采正配得上這樣風度的男子。

就這樣,一夜過去,馮漓也伏在幾案上讀了一夜的書。快到黎明時才伏在幾案上昏昏睡去。知道清晨,問縷打來了熱水,準備進屋侍候馮漓早起洗漱時,才發現馮漓一夜未睡。

“小姐,小姐。”問縷輕喚。馮漓這才睜開了眼,看著屋內已灑滿陽光,才覺知天已經亮了。“小姐這是一夜未休息吧?要不趁時間尚早,小姐先躺下歇會兒。”問縷一邊心疼地問,一邊欲收拾馮漓手邊的卷冊,“不用了,一會兒我自己來吧。”馮漓輕聲吩咐。問縷點點頭,“熱水已為小姐備好,奴婢侍候小姐洗漱吧。”馮漓起身,一邊問道,“父親上朝去了?”問縷點點頭,“老爺今日去的比往日更早些。”問縷答著,“小姐還冇回府的時候,老爺比現在還忙呢!有時都是夜裡過了子時才從宮裡回來。不過,現在小姐回來了,老爺都是下了朝就回府了。”問縷看著馮漓,“可見老爺真疼小姐呢,寬裕的時間都在陪著小姐了。”問縷笑著將擰乾了的麵帕遞給馮漓。馮漓仍是淡淡一笑,接過麵帕。(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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