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為人奴婢
蘇暖抬頭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逝的焦急,疑心自己看錯,她仰著頭,字字清晰說:“閩寒香是我姐姐,她托夢給我,說她被人害死。她叫我給她報仇。”
她成功地看到綠萍的臉刷地白了。
她心中再次下沉,綠萍果然知道。
蘇暖的心“咚咚”地跳了起來,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盯著綠萍的眼睛,再度開口:“是她叫我來尋你的,說你是她最好的姐妹,你肯定會幫她的。”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乾澀。
曾經綠萍是她最好的姊妹,兩人同住一屋四載,自到了琉華宮,就一直一直住在一起,兩人無話不談,多少個夜晚,兩人在巡夜的宮人過後,興奮地分享著各自的小秘密。
綠萍家裡已經無人,自小被大伯送進宮裡,隻為頂替自家的表妹。所以,她是一早準備在宮裡終老,到時搏個掌宮嬤嬤,能在惠馨苑養老,體麵一些。不至於淪到金明所去,與那些粗使宮女、嬤嬤們悲苦度日。
綠萍歎著氣,無比羨慕地對她說:“寒香,你真好,能碰到華明揚。我是注定要終老在這宮裡了。真羨慕......你呀,就把我那一份也活了罷。”
如此的綠萍,會與她的事情有關係麼?
綠萍眼中的光亮陡然暗淡了下去,眸子中跳動著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近前,呼吸粗重,細細端詳著麵前的小丫頭:眼前之人不可能是寒香的妹妹,閔春芳她認識的,哪裡來的這麼小的妹子?
不過,她現在無暇顧及這個問題,蘇暖的話讓她心內大慟:她與寒香是姐妹......
她呆呆地,喃喃自語:“寒香姐姐。”
又一凜:“你快走罷!不,現在不能走。你躲在這裡,等我們都走了後,你再走。”
她忽伸手拉了蘇暖,把她往裡間推:“你先在這裡麵呆著,記得不要出聲。”
見蘇暖不動,一跺腳:“夢裡的事情怎能當真?聽我說,你姐姐早嫁人了,嫁得遠遠的。我也多久未見到她了!你要真想她,待會在佛前多上支香,祈求佛祖保佑她.....”
她低了聲,說不下去了,隻管推著蘇暖往屏風後走。
蘇暖心內一動,一把抓住她的手:“你騙人!姐姐說她死了,死了!十月初六,被殉葬了!叫我給她報仇!”
嘴被綠萍一把給捂住,一臉驚恐:“莫說了!莫說了!”
心下巳是不確定:真的是寒香姐姐顯靈了?這生殉的事,並無人知曉。她隻按照吩咐,說閩寒香與人私奔出宮。
就連當日寒香的親妹妹,閩春芳,問得急了,她也隻是與她說,寒香與人私奔,已被罰為守陵宮人,此生不得見!
現下,眼前這小姑娘問得如此篤定、清楚,這已經是第二遍了。
“她都對你說什麼了?”
綠萍已是信了七分,掙紮著問了一句。
蘇暖抿著嘴,腳下不動,重複:“她隻叫我問一句,是誰害了她?”
她一遍一遍地,一連說了三遍,執拗地,就那樣望著她。
綠萍不自覺地彆開了眼,眼前這雙眼晴黑沉沉的,裡麵竟然有種恍惚的熟悉感她晃了一下頭,再度細看之下,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姑娘,一身棉布衣服,頭發上不知蹭了什麼東西,綠油油的,隱約有股子臭味傳來。
臉孔倒是生得漂亮,這真是寒香的妹子?堂妹?表妹?
她打了一個冷噤:這是真托夢了?
她咬了一下唇,雙手按在蘇暖單薄的肩上:纖細,痩弱,寒香也是這樣痩。她鼻子有點發酸,深深吸了一口氣,手下微微用力,望著蘇暖的眼睛,她逐字逐句地:
“你告訴她,我也冇有法子,認命吧!隻盼下次投個好胎,莫要進宮做宮女了!她該知道的,”她頓住,終是從喉嚨裡擠出一句:“這宮中,為人奴婢,從來都是由不得自己!”
綠萍說完,一臉失神。
蘇暖腦子轟了一聲,不容她開口,肩上一沉,綠萍已大力把她按在屏風後麵,快速叮囑:“出去之後,忘掉今日的事情!記著,切莫對人提起一個字,還有,我們不曾見過!”
說著,轉身拎了地上的大銅壺徑直往外走,又輕輕掩上了房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暖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心內憋得慌:綠萍的話是什麼意思?
她腦子一會糊塗,一會清明,是這樣的麼?是這樣的麼?竟然是她麼?她茫然四顧,額上已經是冷汗涔涔,順著額角淌了下來。
竹製的屏風上寫著“佛製比丘食存五觀”,屏風有些年頭,許是剛擦洗過,散發著一股濕黴味,這房間擺設簡單,該是平時不大用,現充作茶水間。
屋子門外隱隱有響動,不時有人進出,這是張嫣出來了。
她喘息著趴在了窗欞子上,從縫隙裡往外瞧去:青灰色的天空下,那個熟悉又敬畏的身影從門內緩緩走出,一身青色衣袍,冇有任何修飾,高高挽起的發髻上插著一支玉色簪子。
通身散發著一股雍榮華貴的氣息,即使是素衣淨袍也掩飾不住。
正是張嫣,當年的皇後,琉華宮的主人,如今的皇太後。
瞅著她如同前世一樣穿著一身細棉布僧袍,虔誠無比......
蘇暖目不轉睛地盯著,隻看得眼睛酸疼。
綠萍說的:為奴為婢。
她閩寒香是琉華宮的奴婢,是眼前之人皇後娘娘張嫣的奴婢......
她不錯眼地盯著緩緩而行的張嫣,臉上有淚蜿蜒而下,觸手冰涼。竟然是這樣麼?
那她真是上告無門了。皇後娘娘要一區區小宮女的命,還有什麼可說的?還需要什麼理由?
她縮在地上,雙手抱膝,腦中一遍又一遍回蕩著:“這宮中,為人奴婢,從來都是由不得自己!”
隻是,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這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為何要害她?她隻是一介小宮女,一無權勢,二無害人之心,為什麼?
有股子衝動,真想就這樣衝出去,當麵去問一聲張嫣,就算立刻死了,也值了,總要死個明白才好,大不了再死一次。
她捏著拳頭,又縮回來,她看到了自己纖細蒼白的手。
那腕上綁了一截紅繩,上回遭劫後,小鄭氏親手給她係上的平安扣,說是特意去庵裡求來的,上有一個白玉平安扣。
她一震: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