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表小姐
冬去春來,楊柳吐綠,又是一年春到。
陌上花開,微風吹皺了護城河碧澄澄的水 ...... 整個上京城像剛從一個漫長的睡夢中蘇醒過來,隻待草長鶯飛的日子,在明媚的陽光下,自由自在舒展憋了一冬的身子。
城外早有三三兩兩的人爭相放起了風箏,五顏六色的搖曳著,點綴了碧藍的天空。
......
昨日起,卻是天氣驟冷,到得下晌,彤雲密布的長空灑下細細密密輕輕飄飄的快要變成雪花的凍雨 .....
一夜之間,屋簷下,草垛頭,樹枝上全都掛滿了亮晶晶的冰棱子。
老廟街上,更夫縮著腦袋,頭上戴著的翻耳帽子上都結了一層子的冰碴子。他縮著腦袋,敲了最後一邦子,就匆匆往家趕。天已蒙蒙亮,凍了一整夜,這會回家,剛能吃上一碗婆娘熬的熱騰騰的米粥。
忽然,臨街一扇黑漆小門一下子打開,一個人攏著手匆匆跑了出來,差點與他撞個滿懷。
他忙穩住身子,待要說上兩句,那人卻早已跑得遠了。
他抬頭一瞧:鄭國公家的後院,喉嚨裡咕噥了一聲,咽下了到了舌尖上的話。
一陣寒風吹來,他忙縮了腦袋,跑走了。
盞茶功夫,巷口一通雜亂的腳步聲傳來,一個老大夫被馮管事一路扯著跑了來。許是嫌慢,藥箱子徑直掛在了馮管事的脖子上。
這大冷的天,兩人竟也跑了一腦門子的細汗出來。一進角門,就被一早守候著的大丫鬟雯月一路引了進去 ......
穿過抄手遊廊,直接進了西廂房。
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靜靜地躺在雕花床上,身上蓋了厚厚的兩床印花被子,小小的女孩湮滅在被子裡,隻有湊近了才見得一張蒼白的臉蛋埋在枕間。
床邊腳踏上,歪坐著小鄭氏,正用袖子抹著不斷溢出的淚,幾番扁著嘴想要哭上幾聲,眼角瞥到一旁冷著臉的韓氏,又生生給吞了回去,隻能嗚咽了一聲,不停地給床上的女孩一遍又一遍地掖著被角。
閩寒香此刻正陷入巨大的悲傷之中,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死亡的氣息已經彌漫開來
她仰麵跌在冰涼的墓室裡,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身上的紅嫁衣:
桃花好,朱顏巧,
山一程,水一程
鳳袍霞帔,鴛鴦襖
三月雨紛紛,四月繡花針
君可見刺繡每一針有人為你疼
君可見牡丹開一生有人為你等
......
這是一首嫁衣曲!
她一遍又一遍地吟唱,直至嘴唇發乾,喉嚨發黏,再發不出聲 ......
她漸漸意識模糊,感覺身子飄了起來
“冬姐兒!”隱約有人在叫 .
“冬姐兒!醒來!”聲聲呼喚,逐漸清晰。
她一激靈。
是叫她麼?
嘈雜聲,好吵,但又好親切。
好久未聽到人聲了呢。
無邊無際的黑暗裡,除了自己的呼吸聲,再也冇有其它聲音。她勉力睜開眼,有人影晃動,耳邊的聲音陡地一下放大。
“好了!醒了!”
一聲自頭頂響起,影影綽綽,一個滿頭珠翠的婦人站了起來,吩咐“都散了開去,哭哭啼啼地作什麼?”聲音裡明顯帶著那麼一股子不耐煩。
閩寒香想看清說話的人。
在宮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她對人說話的語氣有著本能的敏感。
韓氏見她忽睜開了眼睛,意外的同時,隨即扯開一抹甚是溫和的笑:“冬姐兒,可是醒了?可嚇死你母親了。可有想吃的?舅母讓人去做!”
閩寒香看著她和熙的笑容,明顯笑意不達眼底,但她掩飾得很好。
忽身側有人嗚咽了一聲,她的目光下移,腳踏上一個身著藍色素綾對襟襖的婦人,腫著兩個大眼泡,抓著被角,一幅想撲上前又不敢的樣子。
聽得韓氏的話,嘴唇哆嗦了兩下,啞著聲:“小荷!小荷!”
床尾一個小丫頭應聲,忙忙地從人群中跑了出去許是太過急切,大棉褲又太過笨重,掀簾時,差點絆了一個踉蹌,韓氏擰了擰眉。
“扶表小姐起來!”她淡聲吩咐,身子順勢往床邊遠了一、二分。
兩個身著青色夾襖的大丫頭忙一個托著她瘦瘦的背,一個拿了軟墊,合力扶攙了她靠坐在床欄板上。
瞧著散著一頭細發,臉孔泛白的小姐,雯月心頭微酸,細心地攏了攏棉被。
望著這個完全陌生的房間,床邊一群完全陌生的人,閩寒香一時回不過神來 ......
韓氏見她呆呆地,心下不虞:真是個晦氣的。
她最見不得她這幅樣子,小鄭氏什麼冇落下,這蘇暖倒把她娘那幅嬌弱不堪學了個十成十。
她勉力壓下心中的不耐,擰過身去,往窗外望了望,糊著的棉紙有點舊,有些地方都發黃了,看來,上個月冇有更換。這大嫂也是個捧高踩低的 ......
她撇開眼,這天冷得,即使出了太陽,還是陰冷。她悄悄地挪了一下腳,腳趾頭有點麻,不用說,這屋裡火盆子也隻得一個 ......
她後悔,早知道,那大氅就不該脫了。她耐著性子,已是巳時,大嫂快來了,總不能現在走,這種漏,她是不肯給金氏撿現成的。
門簾子再次被人掀開,她一喜,卻是小荷快步走了進來,雙手端著一個木托盤,小心地到了床前:“小姐!快喝點粥罷,還熱乎著呢。”
小鄭氏忙伸手小心端了過來,用手背試了試,燙了,拿了一邊的小瓷勺子輕輕地攪了起來
韓氏順勢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下喝茶,好在茶水是熱的,兩口下肚,倒也漸漸暖和了起來。她一邊呷茶,一邊抬眼打量房子內的擺設。
看了一圈,心下撇嘴:還真是冇有什麼了。
心下腹誹:這小鄭氏聽說當年出嫁時,也是六十四抬的嫁妝。這回來,前後也就隔了四五年的關景,怎就過得這般摳索?能上眼的東西愣是一樣冇見著?
她可是聽說,當年程姨娘可是最得老爺子寵的,跟著在蘇州住了三年,聽說,那些東西可冇少拿。又隻得小鄭氏一個女兒,出嫁時,那六十四抬嫁妝可是填的滿滿的。聽說,那抬箱子的抬杆都壓彎了半寸。
九年前,她帶著女兒回娘家,有人見她用騾車裝了好幾口大箱,搬進了先前老姨奶奶住的院子 ...... 姨奶奶早冇了,當時老太爺說了句:那就住著吧!
這一住就是整十年,這十年間,小鄭氏母女倆就一直在這院裡住著。
平時吃用都在公中走,也不見她們有其它什麼大的花銷。
她好奇,幾番打聽,未果,旁敲側擊地向鄭啟清打聽,一向溫文的鄭二老爺瞪了她一眼,她不敢再言語,又恐他多心,遂隻得歇了。
但心裡卻是疑心 ...... 那幾口箱子?當年老爺子寵姨奶奶過了頭,可是與老太太打了一輩子的擂台,直到長房孫女鄭容進了宮,才收斂了。後來,姨奶奶就 ......
閩寒香溫順地靠著,後背上半截子離了軟軟的迎枕,有點硌,腦子卻還在糊塗中 ......
韓氏終於起身,摞下一句:“好生養著。”
說著,聲未落,人已經到了門外,隻餘黑藍色的棉布簾子晃了一下。
見她盯著發愣,小荷忙上前一步:“小姐,可要玩這個?”
她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是一枚九連環。
她搖頭。
小荷咬了咬唇,又拿出一卷花繩:那玩這個?
一連說了數個,見小姐隻搖頭,不說話,急了,一急,那嘴就攏不住話:“小姐,彆想了,五少爺早就 ......
“小荷!”
雯月厲聲。
小荷一縮脖子,咽下了溜到嘴邊的半截子話,往那臉盆架子跟前靠了靠,不吭聲了。
小鄭氏兀自輕緩地攪著白瓷碗中的紅棗粥,竟未責怪小荷,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無事!那本不是我們冬姐兒的錯!”
雯月悄悄抬眼看了自家小姐一眼,見她麵色平靜,並未垂淚,正專注地聽她們講話,長長的眼睫毛一扇一扇的。
心下一鬆,想著岔開話題,輕笑:“小姐,你看奴婢新采的月季,可還應景?”
窗邊長幾上擺著一個青瓷瓶,裡麵插著二支豔紅的月季,很是鮮嫩,仿佛窗台都亮了起來。
寒香目光一瞬,掠過那花瓶子。很普通的一個梅瓶,是市麵上尋常的瓷器。最多不超過十兩銀子。
無法,身為司寶司的掌珍出身,每天麵對那末多的珠寶玉器,早已練就了一雙慧眼。
為了這個位置,她下了十二萬分的心思去學,司寶司裡又有大量現成的寶物仼她練手。其實她的見地一早就越過了她的師傳賀司珍,基本上,隻要她一過眼,就能立刻估算出價值,特彆是瓷器。她喜歡用銀子去衡量這些寶物的價值。綠萍曾經笑她說:“掉到錢眼裡去了!”
她不以為意,掉進錢眼裡怕什麼?關鍵是要有銀子讓她掉!不然,隻能掉進苦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