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逃過一劫
堂下兩人一起發聲,夏若桐向前膝行一步,正要張口招認,猛聽得旁邊人叩頭如搗蒜,額頭與金磚鋪成的硬朗地麵撞擊,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響,而就在這咚咚的聲音中,同時傳來細微的卻是焦急的聲音:“聽我的,切切。”
夏若桐唇動了動,終是冇有開口,那欲說還休的模樣在旁人看來,甚是可憐,也就冇有人再去懷疑她了,隻將目光一起投向叩頭不止的人身上。
“好啦,好好回話。”
那重重的每一下都敲打在一個人的心坎上,女人的頭每每抬起的時候,鮮血染紅額際的樣子也令他心痛莫名,可是四兒,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難道,真的是因為妒嫉嗎?
雖然後宮最容不得妃嬪之間因妒害人,但若是竇漣漪,他卻莫名地有些開心,這是不是說明她是在乎他的?
但,是這樣嗎?
他為之欣喜,卻又不敢儘信,想他是何等睿智之人,萬事當前皆洞若觀火,卻在一個情字上患得患失、進退失矩,說出去隻怕冇人相信那廂竇漣漪見夏若桐穩住了,不禁舒了一口氣,這才感覺額頭痛得厲害,一縷鮮血滴在睫毛上模糊了視線。
“從實招來。”
透過染血的眼瞼,隻見男人俊顏無色無溫,猜不出任何心緒,聲音也平靜不起一絲波瀾,她就那麼凝視著他,又一滴血淌下來,掛在唇邊,令她的笑意顯得詭異而驚豔。
“這還用問嗎,奴婢害怕皇上有了新人便忘了舊人,一時糊塗鑄下大錯,既已敗露,但請皇上責罰。”
此話並無虛假,這些時日以來,他可知道她時時麵對那些佳麗,心中是有多痛嗎,隻不過她不會害人罷了。
她的話是真的,從她坦然卻透著一絲痛苦的眸光中,他讀到了自己想要的結論,四兒,你心中果然是有寂離的,對嗎?
隻是,因愛生妒,蓄意破壞選秀,怎麼說都是重罪,如何既救了她,又堵住悠悠之口,倒叫他犯了難。
“竇漣漪,你好大的膽子,來人,給我押入宮刑司,待仔細審問過後再做處罰。”太後大怒,一聲令下,便有人撲了上來。
男人的手搭在扶手上,太過用力,關節泛了白,一直留意他的月碧落竟是不忍卒看地將視線移開。
宮刑司這三個字落入眾人的耳朵中,皆是一震,那是專門懲治犯了錯的宮人的地方,人進去了,鮮有能完好無缺地出來的。
安景涼執著絲帕的手緊了緊,但願,但願這次能一擊而中,令這個討厭的女人永世不得翻身。
竇漣漪亦是一驚,本能地看向男人,隻見他偏著身子,愛憐地撫了撫皇後鬢邊略有些鬆垮的鳳穿牡丹珠釵,又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惹得皇後嬌羞一笑,好一幕帝後相和的畫麵。
她酸澀地收回視線,不作掙紮,任由幾名小太監扭著自己的胳膊押著往外走。
“且慢。”
身後忽然傳過來一聲。
“皇後,你這是何意?”接著是太後微顯不悅的質問。
她又被押了回來跪在堂上,聞得月碧落輕聲細語地回答:“臣妾隻是覺得事有蹊蹺,竇修儀是如何知道三葉草可以致人高熱的?”
一問既出,滿座皆以為然,皇後便看向堂下額頭血糊糊的女子:“你可有什麼要說的?”
幸好,她早有準備。
“臣妾所在的尚儀宮有司撰一職,館內藏書雖不及皇家書庫一二,卻也夠奴婢找到想要找的內容,第八排書架、編號518的《藥典》一書中,第三百零七頁便有記載:三葉草,性喜寒,多生於水池邊,人服食後可引發高熱。”竇漣漪一口氣說完,竟是侃侃而談的模樣。
玄寂離當即命人取了書來,一查,書頁以及內容果然一字不差。
太後恨聲道:“彆人看書是為了解惑,明理,你呢,竟為了害人,真是可惡。”
“母後,皇上,臣妾懇請降罪。”月碧落忽然離了座,跪倒在太後與皇上麵前。
孝仁太後忙示意扶起,“皇後,你何罪之有?”
“那日竇修儀來報時,臣妾也有同樣的心思,想這些佳麗都有可能成為皇上的枕邊人,從此皇上的恩寵又要分薄許多,一時也存了少一個人爭也好的念頭,是以未加詳查,今日之事也是臣妾失職之過,還請太後與皇上發落。”
孝仁太後冇想到她會說出這麼一段來,又驚又急,一時倒失了主意。
“不怪你。”玄寂離親自下位,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竟是看也不看堂下之人:“竇漣漪心懷執念,做出如此妒美害人之事,著幽居尚儀宮,抄錄一千遍心經來見朕,示其心中佞氣消否再作定奪。”旨畢,眸光投向太後詢問:“母後,不知您意下如何?”
月碧落緊隨其後,幫著求情:“佛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懇求母後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好啦,你們兩個倒是夫唱婦隨,一唱一和的,哀家再不答應,倒是哀家冇有慈悲之心了。”看到皇帝皇後琴瑟相和,太後一時心情大好,況與竇漣漪,心中始終存了一份情,不忍太過苛責。
咚地一聲,地上跪著的人身子一軟跌坐在地,趕緊爬起來跪好。
竇漣漪揚聲道:“謝太後不罰之恩,謝……皇上。”她接著膝蓋一轉,麵對堂上母儀天下的女人,珍重道謝:“謝皇後娘娘替奴婢求情,皇後娘娘的大恩大德,奴婢謹記在心。”
“給我帶下去好好看管。”太後猶是不滿,站了起來,“好啦,哀家也乏了,都散了吧。”
不消一刻,方才還熱鬨非凡的怡心殿偏殿安靜下來,玄寂離坐在上麵,有一下冇一下地撥弄著茶盅蓋子,一直不發話。
對於跪在堂下的人來說,每一秒都是煎熬,尤其是高高在上的一方,愈是不發一言,愈是猜不到他心中所想,無言的壓力感倍增。
“夏若桐?”終於,男人玩味地念出她的名字。
夏若桐硬著頭皮回複:“臣女在。”
“你不願意進宮?”
這突兀的一句伴隨著利箭一樣的眼神,令她有些招架不住,所幸她慌得伏下身去,將眼中的驚慌掩藏了下去:“臣女不敢。”
“抬起頭來說話,一個個見了朕像見了貓似的,朕有那麼可怕嗎?”倒是有一隻老鼠不怕他這隻貓,一想到某個人,他又煩燥起來。
經過方才那一幕,夏若桐清醒了許多,這皇家大院不是她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弄得不好會累及全家,方才就因為自己的一時任性,差一點連累了主教習,幸好有驚無險。
複抬起頭來的時候,她已打定了主意,“臣女到現在還如在夢中,不知道事情因何演變至此。”她竭力坦然地迎著男人鷹皋一樣銳利的眼神,隻有這樣,才不至於引起懷疑。
就在她快抵不住的時候,男人終於神色一緩:“李蓮成,將她帶下去,著太醫好生瞧著。”最後一個字符落地時,那抹象征權威的明黃已消失在大門外。
夏若桐身子一軟,半天才緩過氣來,從地上爬起來後,腳步機械地跟在人後頭回到尚儀宮。
是夜,月光如水地照進存賢堂的外殿抱廈,打從怡心殿回來,安景涼便一直坐在暖炕上沉思,靈姍數度請她用膳,她都無意動彈。
“皇後被騙失查倒也罷了,可竇漣漪所犯之事,皆是大罪,居然隻罰以抄錄心經,皇上實在是太偏心了。”靈姍仔細地察看著主子的臉色,小心地表達著不滿。
豈止是偏心,簡直是縱容,安景涼算是看出來了,皇上,隻要是在竇漣漪這個女人麵前,所謂的公道和規矩都是空的。
不過令她痛恨的還不是這,皇上深愛竇漣漪,連背叛都可以容忍,還有什麼偏心的事做不出來?隻是月碧落讓她看不明白,這個女人竟然為了討好皇上,不惜自請罪過,以至太後不好重罰竇漣漪,讓那個賤女人又逃過了一劫,真是可恨。
皇後,真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麼賢良淑德嗎?還是一種深藏不露的偽裝?
如若是前者,那自己隻能自歎弗如了,如若是後者,安景涼的心驀然一沉,如若真是後者,那皇後月氏才是這後宮最可怕的女人,冇有之一。
而此時,中宮一樣燈火通明,皇後的陪嫁丫頭綠笛在鏡前忙碌著,替剛剛沐浴過的主子放下一頭烏絲,梳子在發間無聲滑過,一順到底。
“娘娘,被子已經鋪好了,請您就寢。”過來回稟的是另一名陪嫁丫頭玲瓏。
月碧落看著鏡中姣好的麵容,有道是花容易老,韶光易逝,莫辜負,唇微彎起一抹淺笑:“再等等。”
兩名丫頭對望一眼,均是不解,今晚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皇上應該不會過來,娘娘這是在等什麼?
“皇上駕到。”
卻在這時,驀然傳來一聲通報,坐在鏡前紫檀木小圓凳上的人雀躍而起,走了兩步卻又退了回來,打量著鏡中的自己急急地問:“本宮這樣子冇什麼不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