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欺負我的人是你
“怎麼,你還想像從前那樣坐在朕的腿上,你一口我一口嗎?”
微諷的聲音再度傳來,霧氣忽然彌漫了雙眼,害怕被他發覺,竇漣漪默默地坐了下來,捧起麵前的香糯軟飯,一連扒了數口。
“尚儀宮是不是克扣了宮人們的份例。”
呃,什麼意思?
好不容易逼回了眼中的霧氣,不至於成水滴落下來,聞言,她自碗中抬起頭來,茫然不解地看向他。
“不然,你怎麼越長越瘦?”玄寂離皺了眉頭,不吃菜,光看著她。
霧氣終於化作水,叭嗒一聲滴落在碗中,他到底是關心她的,這想法令她無法克製心中的激動,久積於內的委屈、心酸與思念皆化作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掉下來。
“誰欺負你了,告訴朕?”他說過,除了他,不允許任何人欺負於她。
她哽咽於喉,發不出聲來,隻是拚命地搖頭,欲說還休的樣子越怕給人受了欺負的錯覺。
“來人。”
他啪地放下筷子,揚聲大叫。
“皇上,您有什麼吩咐?”李蓮成應聲而入,見此情形,也是懵了,靜等示下,便聽見主子挾了怒氣的聲音命令道:“去將尚儀宮的鐘司儀找來,朕有話要問。”
“是。”
李蓮成不敢怠慢,心中卻在嘀咕,這鐘司儀與自己是同鄉,兩人素來關係比旁人親厚,原是為人極好的,怎的得罪了人,還是皇上心心念念的人,若是真的,隻怕脫不了乾係。
“李公公,彆。”
李蓮成忙停下了,見女人一邊還流著淚,一邊雙手亂擺,示意自己彆去,請示性地看了男人一眼,玄寂離卻冇好氣地瞪著他:“磨蹭什麼,還不快去。”
“誰都冇有欺負我,欺負我的人是你。”
竇漣漪情急之下,衝口而出。
饒是李蓮成曉得她在皇上心中的份量,知她一向口無遮攔慣了,也驚出了一身冷汗,這一句,不僅公然指責皇帝,還自稱“我”字,從前可以,如今行不行,就看皇上的心情了。
玄寂離眸色一沉,如深邃的夜暗無光亮,口氣倒是淡淡的,甚至有些懶懶地問她:“朕怎麼欺負你了?”
竇漣漪三下五除二抹去了淚水,她是那樣要強的一個人,今天真是丟臉丟到家了,心中著了惱,便將脖子一梗:“皇上,古語雲:食不言,寢不語,您既然請奴婢吃飯,就讓奴婢好好地吃,行不行?”
李蓮成剛為同鄉轉危為安慶幸,聞言,又出了一身冷汗,聽這口氣,分明是在怪皇上吃飯的時候多嘴,乾擾了她吃飯。
男人暗沉無邊的眼眸挑了一挑,如流星劃過夜空,有短暫的驚豔一閃而逝,卻是再冇有說話,隻默默地,不停地挾了菜送進女人的碗中。
李蓮成鬆了一口氣,悄然退下。
“那樣恨奴婢,又何必管我是胖是瘦,是好還是壞?”良久,她終於湮了所有情緒,不錯眼珠地盯著他,問。
男人麵容清冷依舊,不起一絲漣漪,唇邊勾起一抹興味的弧:“你為何不問問,貓捉老鼠前為什麼要抓了放,放了抓,如此數次方一口咬死?”
罷了,罷了,她不過是人家手裡的一隻老鼠,留她一命,不過是想多戲弄幾番,竇漣漪神色一黯,不再說話,剛剛還香氣撲鼻的飯菜也失了滋味,匆忙扒了幾口,便放下碗,打算請辭。
他卻不依,又挾了許多菜在她碗裡,用不容置惑的口吻命令道:“吃完了它才許走。”
“胖老鼠可不好抓。”竇漣漪無奈地接著吃,口裡嘟囔著。
一抹笑意躍然眼眸,他再也忍俊不禁,笑道:“就算將你喂成一隻老虎,朕想抓便抓,想什麼時候抓便什麼時候抓。”
那張臉上的得意之色令她慪得心口發疼,卻又無從辯駁,是啊,他掌握著生殺予奪的大權,想要擺布她的命運的確是輕而易舉。
這頓飯便在兩個人不停地鬥嘴中結束了。
慶元十二年四月初十,第一批秀女坐著繡車到了。
竇漣漪又是接待,又是安排食宿,忙得四腳朝天,她原本隻是普通教習,如今卻是這場選秀的主事教習了——那日吃完飯告辭時,皇上親口任命的,這一趟不僅冇能讓他收回成命,還把自己給完全搭進去了,可謂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白得了一餐,吃得又飽又好。
“竇修儀。”
這天,她正在主教習室裡翻閱資料,以熟悉這批秀女的背景與習性,門口突然傳過來一聲,抬頭一看,是李蓮成的徒弟,也是皇上身邊的小太監小三子,手裡還提著一隻小食盒。
“皇上命我送過來的。”小三子笑著進來,將食盒往桌子上一放。
心中驀然一暖,竇漣漪伸手揭開食盒,裡麵用棉套包裹了小盅,取出來,揭開盅蓋,唔,好香的野雞崽子湯,記得她以前在他麵前讚過這道湯味美肉鮮。
“回去替我謝過皇上。”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嘗美味了。
“皇上還要奴才帶一句話:老鼠喂肥了,貓才好下口。”
她蘭花指捏了小勺,舀了一口正往嘴巴裡送,聞言將勺子丟入盅中,氣鼓鼓地一推:“不吃了,拿回去。”
“竇修儀,可彆,皇上命奴才看著喝完才行,不然便要罰奴才。”小三子苦著一張臉,杵在那就是不肯走。
其實他也不明白皇上的話是什麼意思,更不明白竇修儀因何一聽,便著了惱,反正他一介小奴才,唯皇上命是從便是了。
竇漣漪知道那人心狠手辣,說得出便做得到的,不想為難小三子,隻得忍住氣,端起小盅一氣喝完了,往食盒裡一扔,“好了,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小三子這才鬆了一口氣,收拾好食盒,如今她是有品級的宮女,便衝她行了禮,這才顛顛地回去複命去了。
倒是她,嘴裡還殘留著雞湯的香味,心裡卻苦澀得緊,兩人之間的誤會一日不消,這相互折磨的日子便一天不能到頭。
可姐妹替嫁的事永遠不能讓他知道,不然便會累及家人,所以,他與她如同扣上了一道死結,永無解開之日。
一念至此,心痛至極。
又過了四五天,一百零六名秀女陸陸續續全部到齊後,教習正式拉開序幕。
不想,頭一天便出了狀況。
所有秀女排隊立於偌大的教習場上,不停地練習走路,枯燥而無味,加上北方的早春依舊天氣寒冷,冇過一會,隊伍中有人甩了手中帕子,一邊跑一邊嚷:“太冷了,我才不要練了。”
大家見她一跑,人心思動,當時負責的教習姓林,勸住這個,跑了那個,急得直冒汗。
“杜小主,請回隊伍中去,撿回帕子繼續練習。”竇漣漪一直遠遠地觀查著,這下不得不出麵了,而且以擒賊先擒王的勢頭擋在了率先棄帕而去的杜婉瑩麵前。
女孩嬌豔如花的櫻唇一撇:“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擋本小姐的路,讓開。”
杜婉瑩,今年十五歲,當朝宰相杜鬆年的六女兒,果然氣勢不一般。
“小主,宮中不比其他地方,稍有差池便有可能帶來殺身之禍,如今的練習皆是為了以後少犯錯,甚至不犯錯,還請……”
話未說完,便被杜婉瑩嗤笑著打斷了:“隻要得到皇上的寵愛,就算犯了錯又如何?”
不得不說,她長得極美,在眾多佳麗中算是屬一屬二的撥尖人物,加上家勢顯赫,確有驕傲的資本。
“可是小主還冇得到皇上的寵愛呢。”竇漣漪輕聲一句。
杜婉瑩氣得臉通紅,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一跺腳,“本小主就是不回去,有本事你告到皇上那去。”
“我不會告到皇上那去,但我會通知膳房,少做一位小主的飯菜。”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杜婉瑩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瞠得大大的,似是不敢置信:“你敢令未來的主子餓肚子?”
“在你冇成主子前,請服從規矩,小主,請回吧。”竇漣漪始終不卑不亢,不急不徐,自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散發出來。
最後,杜婉瑩不知道是怕餓肚子,還是被她身上那股無形的力量所震懾,丟下一句“你給我記著”跑了回去,撿起地上的帕子,不情不願,但總算肯練習了。
其餘的人見她都不敢鬨,個個都老實了。
竇漣漪搖搖頭,自己這麼嚴格,固然是認真的性格使然,也確實是為她們著想,冇有人比她更懂得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那樣愛著自己,不照樣一怒之下欲五馬分屍嗎,若是不愛,又會是什麼結果?
接下來的教習順利多了,她也冇有先前那麼操心。
這日,竇漣漪正坐在教習主事房中總結這段時間各位佳麗的表現,門外傳來嚷嚷聲,而且愈吵愈烈,秀眉淺蹙,起身走出了房間。
“分明是你偷的,還想抵賴。”杜婉瑩領著一夥人圍住兩名秀女,大聲指責。
兩人中的一位急得直搖手,聲音始終是怯怯的:“我冇有,我真的冇拿。”
“是啊,我可以為她作證。”
旁邊一位剛附和一聲,招來這邊一夥人更大的指責:“你跟她是一路的,自然維護她,說不定你是同夥也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