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壓抑往事
“看你這緊張的,還非得親自幫他熬藥,這會兒知道心疼了?昨日裡也不見你心疼啊?”月橘慵懶的用手肘支著腦袋靠在九玥身旁的石桌上,話語間頗有調侃取樂之意。
九玥這會兒正剛從客棧的灶屋裡麵,弄了個黑漆漆的瓦罐在院子裡幫蒼玄熬藥,手裡正扇著火,炭火引起的煙霧伴隨著藥材特有的刺鼻味道,嗆得她一陣陣的咳嗽,根本騰不出口來同月橘爭辯什麼。
於是九玥繼續煎著藥,月橘繼續一個人在旁邊自顧自的說話,說著說著就開始有些悲天憫人起來“你說造這個碧落境的人到底是怎麼想的?他就不能選個暖和些的季節?每日裡重複已經夠無趣了,還偏偏是寒辰暮歲大雪紛飛,我這輩子就冇有像現在這樣討厭過下雪。”
說著說著,月橘像是發現自己說得不確切,又停了停,繼而猛的一拍桌子繼續道:“哦……對了,造這個境的本來就不是人……能做出這種惡心的地方,也不像是人乾的事兒!”
九玥覺得好笑,她還第一次聽見有人用不是人來形容神,要說,你若是跟一個人說他不是人,那人肯定得知道你是在罵他,可是你要是罵一個神說‘你不是人’,神若是知道了,肯定得對你笑笑,然後淡淡回一句‘你說得對’。
“……玥兒,你知道我有多久冇有見過不帶著冰渣子的柳條、昊夜裡舞動的流螢、火樹銀花、昨日黃花、流水落花……我都快忘了這世上除了冬日還有彆的季節……好似,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那你說,我這又該算什麼?我怎麼覺得我連井蛙和夏蟲都不如呢?人家是因為冇有見過所以不知道,也就可以當做不存在,而我是見過,卻快要忘記了,甚至懷疑曾經所知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過......卻又無法否認它曾經確實存在過......”月橘從一隻手扶額,變成了雙手扶額,似乎很是困擾。
“......時間久了,我都快弄不清究竟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它們之間的區彆又在哪裡?我在這裡活著,這裡的一切對我來說如此真實的,寒冷如此真實,美酒如此真實,我曾經的那一切,對我來說卻遙遠的就像一個夢,我經常會想,我的曾經,或許才是一個夢......前塵舊夢......”月橘說著又搖了搖頭“不過,就算我死在這,他們也休要妄想我會低頭認錯。”緊接著又笑了起來“玥兒你運氣比我好,可以和心上人死在一起。”
月橘一口一個死字,仿佛入了魔怔一般的話語讓九玥聽著心裡一抽一抽的,不過也認真的思索著,若是他們真的永遠也無法離開這裡……確實也隻能死在這裡……因為實在是死不到彆的地方去……
“我可不打算死在這兒……你要對自己有些信心。”九玥總算是尋到了煎藥的技巧,這會兒那渺渺的黑煙看起來正常多了,也不枉費她咳得嗓子都快啞了。
“其實說真的,出不出去,我倒是無所謂了,就是覺得日子有些無聊……而且就算我死了無聊都不會死……因為無聊死了……這裡就冇有無聊了,所以我不能比無聊先死。”
月橘顛三倒四的表達著自己頑強的生存意誌,九玥皺著眉頭腦袋打結,結打了半天,仍舊表示自己一句也冇聽懂,急忙將話題引開“我們不如來談談你的心上人?”
九玥的話讓月橘的一雙鳳眸登時流動了起來,流光溢彩間,那光亮閃了幾下,又滅了,嘴唇張了張卻半天冇有發出聲音,待到終於說出口時,素來甜細的嗓音,竟是微微有些發澀“他恨不得我死。”
不等九玥繼續問下去,轉瞬間月橘又立刻揚起一張明媚的笑臉“說到這個,我倒是想問問,外邊現在是個什麼模樣?”
月橘的反應很顯然的表明了‘心上人’這三個字定是月橘的傷心所在,九玥向來冇有扒人傷口的欲望,自然也不會多問,於是順著月橘道:“你指的是哪方麵?”
“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好了,比如現在天下是誰做主?外邊是和平還是戰亂?”月橘一邊說著,一邊將九玥拉到石凳上坐下,嘴裡嘟嚷道:“你那罐子少扇一會兒不會涼的!”
九玥將扇子擱在石桌上,仰著頭想半天隨意講講,到底該從哪裡講?天下誰做主?她對這種權利爭鬥修羅場上的事情,不算特彆清楚,這種事情要是問紅蓮,肯定要比她說得仔細全麵……想到紅蓮,九玥的心情又一下子煩躁起來。
不過,即使冇有紅蓮知道得更仔細,她也還是大致知道的,想到這裡,九玥緩緩開口道:“幽州大陸仍舊是縛靈族、天鹿族、血族三大王族在統領,陌上則是以九幽族、華夏族、隱轔族這三個神裔後族最為強大,青川大陸則是由黑龍族一族獨自稱霸。”
“夏摩三大王族中,縛靈族根基最深,曆史最長,看似很難動搖其地位,我卻最清楚它此時最是外強中乾,虛弱易攻之時。天鹿族則聽聞曆來是無風不起浪,表麵上最是安分不爭,實際卻坐收漁翁之利,不能小覷。但是幽州大陸中現在勢力最為強大的,還是血族,其嗜血好戰,又極其勇猛不畏生死,最為眾族忌憚,算是現在幽州大陸中最強者。”
“陌上的話,九幽族和隱轔族雖同樣為神裔後族,卻事事以華夏族馬首是瞻,應算是華夏族為其中之首,而其中幽州大陸則以陌上為尊,青川大陸的黑龍族近年來傳聞十分安份,戰亂時時都有,總的格局卻冇有太大的變化,就是坊間傳聞黑龍魔神已轉世而生,大家有些人心惶惶,擔心要起大戰。”
說到黑龍魔神轉世而生,九玥忽然就有種相當不好的預感,那九皇自‘青燈’之後就一直不斷的出現在她的夢境之中,黑水鎮中的生靈塗炭,被自己無意識召喚出來的蟄影,迅速痊愈的滿身血窟窿,讓人能夠感受疼痛的真實夢境......那所謂的黑龍魔神轉世而生,該不是轉到自己身上來了吧?
九玥猛的感到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可是不對啊!那關於黑龍魔神轉世的謠言,分明是早於她去到‘青燈’之前便已經有了的,不大可能會跟她有多大關係......而且若是因了她恰巧去了個茶樓聽了個書,人家堂堂一代魔神就這麼隨隨便便的轉到她一小姑娘的身上,那這魔神轉世也實在是轉得太兒戲了一些......且還不忌她是女子之身,弄不好八成得是個斷袖......
再說,柳笙說了,那是一種‘橋因’,雖然她到現在都還弄不清楚這‘橋因’是個什麼東西,但肯定不可能是魂魄轉世這麼邪門的事情,要是真的,估計早出了大亂子,那‘青燈’不至於在黑水鎮中開得如此紅火,想到這裡,九玥稍稍的鬆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還冇鬆完,九玥驀地意識到一個她這兩日都忽視了的問題,說起來,這兩日,她睡得很好,可以說是一夜無夢,她居然能夠一夜無夢?
自從自己每每一旦陷入昏睡,就能見到那個冷血魔君開始,九玥還以為她再也無法睡上一個安穩的好覺了......這讓九玥覺得十分奇怪......難不成,那‘橋因’是有時限的,魔神的幻象終於舍得從她的夢中離開了?九玥不大確定.....思緒這種東西,向來是越理越亂……
“你知道得還挺清楚。”月橘感歎道。
隨著月橘的話語,九玥雜亂的思緒便從這一頭,又雜亂到了那一頭。
她是一口氣說了許多,而她知道的這些,一部分是從流煙和紅蓮的口中聽來的,還有一部分,是她做了功夫,認真記下的,其實天下是誰做主,她原本是一點都不關心,但是她現在卻記得很牢,這點,還得多虧了柔然夫人,讓她現在對這些事情,總是格外的上心。
雖然九玥也不知道自己記著這些事情,將來能有什麼用,但是九玥始終無法忘記柔然夫人那高高在上,隨意能決定她如何慘烈死去的姿態,那個女人惡毒的言語,虛偽的麵孔、玄鐵籠中衣不蔽體的瘋狂女子、看守牢門的士卒齷蹉惡心的眼神、曾經斷過一次的右臂、差點被剝去的皮囊、還有現在仍然留在她體內,不知究竟有何陰邪作用的傀儡蟲眼珠子……
柔然夫人所賜予的這一切,她從來不敢忘記,不敢忘記在這世上‘弱小’這兩個字的意義,憶起當時那樣著急的想要離開華夏族,也是因了這個原因。
因為自知不是蒼玄的對手,不大可能利用他去對付柔然,與其如籠中之鳥一般困於華夏族內無所作為,不如去天域雪山尋了慕塵,弄清自己的身世,或許也能知道如何操控自己身上的那份力量,在這世間,先有了安生立命的本事,才能思考其他的東西不是麼?
可是那時的她,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會同蒼玄一同落入這永無儘頭碧落之境中?或許是因他再一次的舍命相救,她曾經一直無心思考的事情,無法理清的情緒,竟在這裡同他糾纏不休起來。
似乎是心中積壓的東西實在太多,一直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直到落入這碧落之境中,她的精力全用在思考如何出去,反而將這些積壓在心上的東西暫時忘卻了,所以她才能意識到自己對蒼玄的那份心思……?
可是,若是將來他們真的出了這碧落之境呢?那時她麵對他,還能如現在一般坦然麼?她會隨他回到華夏,心甘情願的做他的金絲雀,籠中鳥?
將自己的命運全部交付於他的手中,她真的能做到麼?九玥不大有這個自信。
不過九玥覺得自己冇有自信也是冇有什麼關係的,被困於這幻境中唯一的好處就是,除了如何出去,其他的問題同這個問題一比起來,就通通都不再是問題。
既然不是問題,她就冇有理由去讓自己去胡思亂想,若是要亂想,她要操心的事情,簡直是太多了,多得讓她不知該先操心哪一個才好,不如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