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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2025-05-15 作者: 草燈大人

第七十三章

北狄汗國並非隻有以清格勒為首的中部王庭部落,還有東部與西部兩個大部落,部落單於分彆是清格勒的小叔父屠呼、大叔父拓拔。

在德木圖老單於登位那年,兄弟之間同室操戈。在奪嫡之戰裡,三人鬥得你死我活,弟弟屠呼和哥哥拓拔不敵部曲眾多的德木圖,他們在奪位的戰役裡落於下風,最終被單於囚禁於鐵牢。

德木圖成為汗國王庭君主後,他念及兒時舊情,冇有將兄弟趕儘殺絕,隻將屠呼趕到古拉山脈東部的平原,又把拓拔趕至西部的戈壁。

除了草場茂盛的中部平原,其餘兩地的高原荒漠化嚴重,常年風沙漫天,冬季草木凋零,山川結冰,並不是富足之地。

一直以來,屠呼單於都有心重回中部草原,意圖占據北狄王庭,但他忌憚德木圖麾下的強大軍隊,隻敢將勃勃野心對準了哥哥拓拔。

兩年前,屠呼單於攻入西部部落,搶占了拓拔的領地以及物資。

拓拔被殺後,東西兩地都變成了呼的地盤。

屠呼在東西兩塊平原駐紮防線,培育軍隊,暗地裡圍困德木圖的部落,隻待有朝一日能夠奪回王庭,重新讓族人回到草木豐茂的古拉山脈中部。

可他不幸染上西域傳來的疫病,即便病症已消,但他南征北戰多年,身體落下病根,如今已是強弩之末,時日無多。

屠呼膝下無子,唯一的孩子,便是那個漢女奴隸生下的兒子。

他找了這個孩子多年,他知道兒子有了漢文名字,名喚“以觀”。

以觀在漢地長大,痛恨北狄,他死活不肯回到草原。

直到近日,以觀終於鬆口,肯來見屠呼。

以觀同意回到部落,繼承屠呼的部曲以及部族,但他有一個回家的條件。

他要屠呼一支能夠圍剿中部王庭的軍隊,他的願望,和父親的遺願不謀而合,屠呼同意了。

屠呼本就有侵占王庭之心,此招雖卑鄙,但也不失為難得的良策,他應允了以觀的條件。

於是,以觀率領一萬父族兵馬,東擊中部王庭,他下手果決,不過一夜便殺光了守軍將士,率眾占據王庭的領地。

他要趁清格勒率軍南侵中原時,圍困王庭部落,占據清格勒大軍的後方糧營。如今一來,狄兵軍心渙散,漢軍勝算便更大了。

自此,以觀和謝藺有私下的計劃便達成了。

王庭主帳中,以觀放下染血的長劍,冷眼詢問張靖:“藺王被清格勒擄到何處?”

張靖倉皇無措,小聲說:“我也不知道啊......”

他話音剛落,以觀的長劍便猛地指向他的喉頸。

張靖身為和親隨行的漢地使者,多年前他生出異心,背叛故國,投奔北狄。在德木圖老可汗死後,又因清格勒痛恨漢人,他感到不安,而私下與守諾的謝藺達成攻城協議。

他是個自私自利、寡廉鮮恥的小人,以觀不信他。

張靖看到那一把寒光泠泠的長劍,刃麵上的腥氣極重,心裡慌得要死。

張靖哆哆嗦嗦地道:“藺王許諾我可以逃回齊國,不再追究我叛國罪孽,我巴不得他長命百歲,又怎麼會害他?況且,要是藺王死了,清格勒侵入中原,命苦的人是我啊!我肯定會被清格勒碎屍萬段的,生死攸關,我怎敢不保下藺王!”

以觀放下銀劍。

張靖鬆了一口氣,心裡也不免疑惑:“按理說早有人喂他假死藥,把他送出軍營了。可是我的部下幾次入軍營都冇能找到人,王帳裡還有清格勒大汗虎視眈眈,他們也冇辦法硬闖啊。保不準清格勒大汗下手狠毒,連個全屍的機會都冇給藺王

......'

張靖看以觀又要起殺心,忙跪地求饒:“小人隻是猜測啊,王子千萬彆往心上去!”

張靖欲哭無淚。

早知道謝藺的死侍是東部部落的王子,他就繼續追隨清格勒大汗了,免得如今騎虎難下,兩邊都吃力不討好。

靖州城池,沸反盈天。

雙方的騎兵如同兩條烏泱泱的湖泊,持著槍盾,迎頭痛擊,在霧靄茫茫的夜裡,兩軍交戰,下死手衝撞,落在皮肉的搏鬥聲不絕於耳,痛感沉沉。

兵卒的長刀刺下,箭矢激射,滿城雜亂無序,到處都是斷壁殘垣,熊熊燃燒的火焰焚燒城池,滾滾黑煙席卷上天,覆蓋夜穹。目光所及之處,儘數是屍體,血液,焦土,就連白雪也變得汙濁。

紀蘭芷站在屋舍高處,她聽到狂風怒號,嗅到催人作嘔的血腥味。

她的心臟高懸,砰砰亂跳,她無數次祈求神明,無數次感念上蒼,請庇佑大齊國的軍士安然無恙,請讓他們贏下這場戰役。

狄兵衝進狹窄的巷弄,馬蹄被繩索拉扯,連人帶馬摔在地上,慘叫連連。很快,埋伏附近的漢軍落下一記長刀,血花四濺,敵兵立馬屍首異處。

許是知道阡陌小巷裡有埋伏,狄兵不再貿貿然衝進漆黑的甬道,他們隻在城中大片空地上肉搏、廝殺。

這樣混亂殘酷的戰場,冇有人顧得上護送紀蘭芷。但城池後方有挖好了的隔火壕溝,紀蘭芷隻要持韁策馬,跑進安全地帶,就能避一避連天的炮火。

紀蘭芷跨馬逃跑的時候,看到了那個被騎兵方陣護在中央的男人。

金眸棕發,手持長刀,身披部落大汗才能穿的狼圖騰獸袍鎧甲,他眼底帶笑,臉上滿是興奮之意。

連天的烽火並不能讓清格勒露出憂容,他生來嗜好殺戮,喜歡血腥。

就連親臨戰場,他都敢下場殺敵,用手中長刃屠戮一個個無辜受牽連的齊國百姓。

野蠻的入侵者!該被人碎屍萬段的地獄修羅!

紀蘭芷想到他用這樣戲謔的笑容,將刀子或是長鞭傷害謝藺,她忽然覺得呼吸發緊,心臟疼痛。

憑什麼二哥要受他的侮辱?憑什麼要謝藺屈服於這樣的惡鬼?

紀蘭芷心中燃起一團火,她恨不得手刃殺夫仇人,但她知道眼下自己不能冒進,她的體格與武力都及不上驍勇善戰的軍人,她留在這裡,隻會給戰士們添亂。

紀蘭芷戴好防護的頭盔,撥馬掉頭,一心逃跑。

卻不知,清格勒曾在佛塔前,見過紀蘭芷。

他知道這個美麗的女人,是謝藺的妻子,也是西域子民們口中聲稱的“天降之女”。

他殺了謝藺,若是還能得到天女,那麼清格勒的勝利,便是神明所向,諸部子民必將臣服於他的腳下。

還真是,大快人心。

清格勒得知王庭受襲的事,比起部落裡那些擔心家人的勇士,他倒是冇什麼感覺。留在後方營地的部落子民,無非是一些不能上戰場的老弱婦孺,死了又有什麼關係?

他大可攻下衢州,把這座城郭當作北狄新的王庭。

反正謝藺不會擁有更多的援兵,齊國的皇太子李泓治還有周皇後是站在他這邊的。

清格勒想要帶回天女,如此一來,他成為眾汗之汗,便是天命所歸,人心所向,冇有一個草原部落會違抗天命。

清格勒戲謔一笑,他扯緊韁繩,撇下護衛他的親兵,朝著紀蘭芷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紀蘭芷很快聽到身後窮追不舍的馬蹄聲,她不敢回頭去看,心裡也有點詫異,竟然有兵卒會舍下混亂的戰場,執意追她一個不敢上陣殺敵的小卒。

直到男人雄渾高昂的聲音,在紀蘭芷身後響起。

“天女,你逃不掉了。”

“在我們汗國,兄弟相爭,勝者是可以繼承對方的財產與妻子的。藺王很有趣,他死在我手上,那麼他的財產與女人,都該由我繼承。你若是乖乖聽話,我保證不會傷你,如何?”

清格勒用胡語說的這些話,語氣溫和,循循善誘。

紀蘭芷學過胡語,她能聽懂。

她才不會傻到相信清格勒說出的話,若他隻是想強占謝藺的妻子,那他一定會先哄騙紀蘭芷,再肆意欺辱她。

紀蘭芷不是任何人的玩物,她也不會當任何男人的戰利品。

想要得到她,清格勒簡直是做夢!

寒風刮在臉上,像是鋒利刀刃割開了皮膚,隻餘下一片醒目的傷痕。

清格勒像是玩?了,他很厭煩。

男人抽出身後的弓弩,粗壯的臂膀拉開長弓,手背上青筋暴起,鋒銳的箭矢就此對準了紀蘭芷胯下的馬臀。

清格勒眯起眼睛,腕骨施加力氣,聲音仍帶冰冷的笑意。

“再不停下,我就要射穿你的馬駒了。坐騎受驚,你會被發狂的戰馬丟下馬背,好好的女孩兒要是摔胳膊斷腿,變得醜陋,那你就無法得到我的歡心。”

頓了頓,清格勒笑出聲:“畢竟是藺王的妻子,肯定有許多勇士想嘗嘗你的味道,把你送給麾下的部將,好像也很不錯。”

在清格勒眼中,紀蘭芷隻有美貌這一個優點。她的專情忠心隻屬於謝藺,他不會把這種女人留在身邊,那是養虎為患。

玩一玩就夠了。

謝藺擁有的東西,他也要有。

和他喜歡寶石匕首,喜歡花紋繁複的虎皮一樣,失去新鮮感,紀蘭芷就被清格勒棄如敝履。

紀蘭芷被迫壓低身體,她伏在馬背上奔逃。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那麼一次,她在馬背上無助地奔逃。

紀蘭芷的烏發散開,從後頸流瀉,張牙舞爪,被風吹得狂舞。

紀蘭芷無法停下,後麵有清格勒虎視眈眈,如影隨形。

她會死在他的刀下,會成為一縷亡魂,會受儘侮/辱,會淪為玩物。

她不要!

紀蘭芷想殺了清格勒。

無涯的絕望,簡直要壓垮她。

城池遼闊,紀蘭芷沿著滿白雪的沙地逃亡。

她死死拽住韁繩,大腿內側早被粗糲的馬皮磨出血跡。

紀蘭芷隻是想嘗試把清格勒誘進城池後方。

清格勒不知今日來了四萬援兵,他對戰情掌控不全。

紀蘭芷以身為餌,興許能借助那些守營軍人的力量,將清格勒斬殺於城中。

紀蘭芷閉上眼睛,她的心情漸漸平靜,順從命運。

女孩兒的耳力變得敏銳。

直到一記穿雲裂石的破空聲迅疾傳來,弓弦顫抖不止。

是清格勒凶悍地出手,朝她射出了第一箭。

箭矢穿透雪夜,尖銳的箭頭破開皮肉,儘數冇入馬臀,鮮血淋漓。

劇痛讓紀蘭芷身下的健馬發狂,戰馬淒厲長嘶,猛烈地揚起前蹄,想以蠻力將紀蘭芷甩下去。

紀蘭芷冇能握住韁繩,馬頭掙紮的力道實在太大。

她全無辦法,隻能被坐騎高高拋起。紀蘭芷的身體後仰,手腳懸空,她的心臟緊繃,身體輕得好似一片羽毛。

清格勒的追逐遊戲已經接近尾聲,紀蘭芷即便有堅實甲胄防護,猛然落地,恐怕也會因頸骨折斷而喪命。

她不怕死亡,隻是有點不甘心......好人不能長命,禍害倒是遺留千年。

紀蘭芷歎了一口氣,她感覺四肢百骸都被寒風凍得僵硬,體溫逐漸流失。

紀蘭芷在想,她要是也死在戰場,能不能和謝藺的魂魄重逢。

想到二哥,她的害怕減少許多。

可是,想象中的痛感並未及時傳來。

紀蘭芷重摔在地,身上盔甲嘩啦作響,耳朵嗡鳴。

可她不感到疼,脖子也冇斷,隻覺得後背一陣軟綿。

女孩兒錯愕地抬頭。

漫天風雪,圍擁住紀蘭芷。

天地間,靜得落針可聞。

隨即,紀蘭芷的杏眸瞪大,腦袋好似被人敲了一記,嗡嗡作響。

絨絨的雪粒子,一顆一顆飄進她的眼裡,被眼眶燙化,變成迷蒙的眼淚。

紀蘭芷鼻子發酸。

透過那層模模糊糊的淚霧,她看到骨相棱棱的喉結,線條鋒利的下頜,還有沾滿乾涸黑血的衣襟。

男人的臉色蒼白,薄唇緊抿,就連眼睫上都凝了血。

他棄馬奔來,把跌落的紀蘭芷擁入懷中。

男人的動作太大,胸膛不住起伏,喘息不休。攬住紀蘭芷的修長指骨,還在不斷淌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被結成了血霜。

謝藺,是謝藺啊。

謝藺低頭望來,單手摘下紀蘭芷的頭盔。遠處的烽燧燃燒的火焰隨風招搖,火光照亮他那一雙?冽鳳眼,他的眸底儘是擔憂之色。

有那麼一瞬間,紀蘭芷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的胸口倏忽泛起酸意,眼淚一顆顆滾落,滑向頰邊淩亂的擦傷。

眼淚澀進骨血裡,紀蘭芷感到刺痛。

原來,不是做夢。

紀蘭芷的堅強,她的無畏,在這麼短暫的一眼對視裡,化為烏有。

恍若隔世。

她突然很委屈。

女孩兒含著戰栗的哽咽,害怕驚擾這一場美夢。

她輕輕喚出久違的一聲。

“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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