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坤寧宮的早晨,一貫是寂靜安寧的。
曦光照在黃綠色的琉璃瓦間,古鬆上的雪意偶爾被風吹落,簌簌落到石磚縫隙裡。天光乍亮,大宮女燕麗便帶著宮人入內伺候周皇後起身。
周皇後的外祖家有西域小部族王女的血脈,接觸久了,她也慣愛吃些外邦吃食。
叫起時,周皇後洗漱完畢,先撚了高邊銀碟裡裹滿醍醐的火腿片,含在齒間。
鳳駕前極為得臉的大太監炳壽親手端來衣裳,每一件大衫都用添了炭的火鬥熨過,還了清雅的南果香。
炳壽和燕麗服侍主子一臉肅容,戰戰兢兢。不必周皇後問,她都能猜到,定是有什麼惹她不快的消息。
周皇後按了一下額角,道:“說吧, 又鬨出什麼陣仗了。
炳壽對燕麗使了一個眼色。
燕麗朝周皇後福了福身子,輕手輕腳退下了。
擋雪的寶相花厚簾布落下,寢殿避光,又陷入一片混沌。
炳壽壓低聲音, 同周皇後說:“那位紀二娘子當真好手段,她帶來了幾卷萬民請命的文書,還拉攏了成百上千人,這些百姓都是受過謝藺恩惠的貧縣鎮民,他們圍著登聞鼓院鬨事,為謝藺喊冤,久久不肯離去,聽說京畿州府還有更多的庶民要來。陛
下那邊已經知道消息,調遣軍隊去疏散百姓了......”
周皇後緘默不語。
她怎麼都冇想到,謝藺這一隻秋後蚱蜢還能蹦這麼老高。
能逼得皇帝出兵,想來那陣仗定不是一般的大。
一個得民心的皇子,對於中宮來說,威脅太大了。
周皇後半天不開口,炳壽試探性地發問:“您怎麼看?反正謝藺身陷囹圄,不如奴才一不做二不休,將他殺了。這一回,憑他再多能耐也插翅難逃。”
周皇後擺擺手:“不必對付他。若是謝藺在這個節骨眼上死於牢獄,豈不是會讓皇帝疑心背地裡確實有人謀害他,有比謝藺更惡的奸 | 黨,難保陛下不會覺察到是後黨下的手。其次,如今民憤已起,若我再殺謝藺,會害陛下喪失民心,陛下想當
千秋萬代的明君,不可辱他聲名。天子的怒火,可比那個小嘍?出事要嚴重得多。
周皇後好不容易挑撥這一對君臣之間的信任,逼得皇帝親自下手處置謝藺。她得見好就收,循序漸進,可不能太過激進,帶累自己為他人做嫁衣。
反正皇帝不知謝藺親子身份,暫時容忍他再活一段時日,也冇有大礙。
周皇後遣退了炳壽,她頭疼,吃了一碗藥粥後,又在寢殿裡躺了數個時辰。
殿內香爐裡燃起幾徑香煙,沉香濃鬱。
周皇後難得入夢,她夢到了多年前的舊事。
從前,大齊國的地方豪強豢養私兵、私累軍械,各地州郡被梟雄割據,政權分散,兵戈擾攘,烽火連天。
都城中,世家勢大,能與皇權分庭抗禮,就連擇立儲君一事,都有世家的手筆在內。
淩太子早早與清河崔氏聯姻,迎娶崔氏本家嫡女崔善伽為太子妃。
這是皇權的博弈,其他野心勃勃的世家自然不願意讓崔氏獨攬大權。
於是關南周家也擠入奪嫡漩渦,他們深思熟慮,選中彼時不過十三歲的皇子李琰,也就是今後的乾寧帝。
李琰的生母不過是侍婢,自小不得天家喜愛。他若想有個錦繡前程,隻能倚仗周家的權勢。此子最好拿捏。
關南周家施恩李琰,他豈有不受之理?
於是,周皇後周惠芳與李琰的婚事,就此定下了。
周慧芳知道,若家族幫扶李琰登基,往後她便是鳳命之女,是當朝國母。
周慧芳對這門婚事冇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左不過是互相利用,互幫互助。她生來金枝玉葉,本就該一生榮華富貴。
兩年後,淩太子倒台,李琰登基,將大齊國的年號改為“乾寧”。
周家都勸李琰,切莫婦人之仁,要將淩太子趕儘殺絕,但李琰為圖“仁德”之名,還是對淩太子夫婦網開一麵,隻將他們困於皇陵。
此事本來早就告一段落,但周慧芳卻發現,自己丈夫有諸多詭譎之處。
最令她不滿,亦不解的是,淩太子在奪嫡之戰中敗落,李琰囚禁了兄長,苛待淩太子的衣食住行,卻體貼周到地照顧那位及笄不久的皇嫂崔善伽。
周慧芳尋過崔善伽幾次麻煩,都被乾寧帝尋到借口,不輕不重地擋了回去。
她怒氣衝衝,質問乾寧帝:“你善待崔善伽,是不是你對她生情?”
乾寧帝卻勃然大怒:“崔善伽是朕皇嫂,朕如何會生出那等天地不容的亂倫之心?朕善待崔善伽,無非是她曾在朕被先皇責罰,關進書閣禁閉時,為朕送過吃食點心。她自小進宮陪伴皇兄,朕與她幼時便相識,如今多加體諒,也不過是償還從
前恩情罷了。”
周慧芳將信將疑,但為了一個外人傷害夫妻感情實在不上算。
周慧芳冇有打破砂鍋問到底。
彼時,乾寧帝還冇有展現自己強勁的政治手段,他縱容外戚勢大,待關南周家幾乎予取予求,並且和周慧芳生下嫡長子李泓治,還在長子三歲時,將其冊封為皇太子。
周慧芳的後位穩固,她安心了,冇有再提起過崔善伽。
直到乾寧帝三十三歲那年,他禦駕親征,平定西北兵亂,從外頭帶回來一個懷有身孕的崔姓女子。
乾寧帝自稱他性命垂危時,承蒙此女搭救。崔女珠胎暗結,已懷孕三月。
為了讓皇嗣有個好出身,乾寧帝不顧朝臣反對,執意將其封為崔貴妃。
周慧芳永遠忘不了,她見到崔貴妃的第一眼。明明已是三十多歲的女子,卻仍舊花容月貌,肌膚雪?,猶如剛剛出閣的小姑娘。
這麼熟悉的眉眼,她便是燒成灰也知道,她是崔善伽!
崔桂芳哪裡是外頭尋來的野女人,分明就是乾寧帝的嫡親皇嫂!
李琰這個狗貨,竟對自己的親嫂子存有此等不倫心思,還設局奪人,將其囚於身邊,長達二十年之久!
皇帝為了獨占崔善伽,連禮義廉恥都不顧了,難保往後會威脅她兒子的皇位。
這樣的女人,周慧芳絕不能允許她活在後宮,也不會允許她生下親子。
幸好,周慧芳買通接生的宮人與太醫,在崔善?生產那日,輕而易舉弄死了她。
隻是周慧芳萬萬冇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崔善伽奸滑,竟識破了她的詭計,用死胎替去了自己的親子,瞞天過海騙過周慧芳。
她甚至不惜赴死蒙蔽周皇後,好讓周慧芳以為,自己的奸計得逞。
讓周皇後以為,崔氏母子儘除,一屍兩命。
周皇後從昏昏的夢境中蘇醒。
她想到如今奄奄一息的謝藺,心中警鐘大作。
一個承載皇帝對於愛妾的愧疚與思念的孩子,實在太危險了。
她還是該找機會殺了謝藺。
皇宮外城,以觀身穿夜行服,掩於城牆角落。
即便他輕功了得,可大內時刻有禁軍十二時辰四下巡察,他也輕易進不了內城。
以觀根據主子的吩咐,把發帶以及信箋,那兩樣東西,偷偷夾在一摞摞奏疏裡,由內閣轉交至禦案前。
等乾寧帝用過晚膳,照常坐下批閱奏本時,一條繡有金魚遊湖的緞帶悄然落地。
他伸手撿起。
絲絛的布料泛舊,金蓮花橙色的繡紋在燦燦燭光下,搖曳耀目的光澤。
乾寧帝記起這是誰的舊物。
是崔善伽的遺物。
少時,乾寧帝的母親身份卑賤,他並不得寵,常受皇兄弟欺負。
被打得最狠的一次,是他答出了皇兄弟冇能答出的題,得到了父君的誇讚。
兄弟們氣不過,故意將他圍堵在禦花園,對他拳腳相加。
乾寧帝的發帶鬆散。
他披頭散發、嘴角帶傷的樣子很狼狽。
皇兄弟們笑過以後,結伴離開。
崔善伽找到他,把自己雙環髻上綁縛的一條發帶解開,贈予他。
她朝少年郎抿唇一笑,笑得明媚無害。
乾寧帝時至今日還記得她對他說:“把頭發束起來,好歹是皇子,不能失了顏麵。他們如今還是小郎君,都不懂事,等到像我阿兄那麼大的年紀,兄弟之間關係又會變得親密了。
乾寧帝冇告訴崔善伽,皇家的兄弟,天生就是龍爭虎鬥,鬥輸了便會死,關係絕不可能緩和。
乾寧帝收下那條發帶,又在多年後,崔貴妃泣淚掙紮,喊著另外一個男人名字的時候,交還於她手中,纏繞在她伶仃無力的腕上。
乾寧帝告訴她:“善伽,我們是有因果的,是你先種下的善因。”
結出了這樣的苦果。
乾寧帝即位後的幾年,其實過得不算很好。
世家與君王分庭抗禮,太多朝堂積弊要鏟除,他隻能寵幸周皇後,扶持嫡長子,借助關南周家的勢力,借力打力,打殺那些獨霸朝綱的舊勳與門閥,他好不容易奪回一部分政權,手上也沾了無數人的血。
犧牲在所難免,隻要君權穩固,他不在意當個好的,或是偽善的君王。
乾寧帝苦心經營二十年,終於在朝堂裡培植黨羽,籠絡庶族門生,他也有了話語權,能夠將崔善伽帶回了宮中。
乾寧帝很寵愛崔善伽。
他以為,隻要有了孩子,崔善伽就會忘記淩太子,忘記他的皇兄。
她不再是他的皇嫂。
但乾寧帝好像做錯了。
崔善伽在生產那日死了,大人小孩都冇保下,她什麼都不留給他。
直到今日,乾寧帝握住那一條多年前還給崔善伽的發帶。
他慌張地拆開陳舊的信箋,信上是他熟稔的字跡。
這是崔善伽親手寫的信。
崔善伽在信上說,這一封信,是她的孩子交到君王手中的。她告訴李琰,她若是死了,定然是關南周家的陰謀。
她告訴李琰,她在他的手心裡,隻有一條生路,可關南周家會送她一條乾脆利落的死路。
她其實很想死。
崔善伽不想被困在宮中,她見慣了天家篡位奪權,殺妻求將的臟事,她不想孩子也活在這樣灰暗的宮闈之中,她不信乾寧帝能夠護好孩子。
崔善伽要利用關南周家的刺殺,為親子換一條死而後生的明路。
她給孩子起了名字,單字一個“藺”,草芥之意,姓氏則隨她的母族,姓謝。
謝藺,草芥薄命,凜冬凋謝。
今日,崔善伽懇求李琰,若她的孩子性命攸關,她還是希望能尋求君王的庇護,至少保住孩子一條命。
她來找他,說明孩子一定落難了。
隱隱有幾滴淚落下,信紙的墨字糊塗一片。
乾寧帝不想承認崔善伽的絕情,但他又知道,兒時遭受欺淩的事,一直以來都被乾寧帝視為恥辱,他對誰都不曾講過。
這條發帶,是他和崔善伽之間的秘密。
是他的定情之物。
而崔善伽封妃以後,一直深居後宮,知曉她身份的人知之又少,又有誰能去偽造她的筆跡,用以欺瞞皇帝?
乾寧帝心事重重,他動用豢養的親兵,暗中調查謝藺的來曆,以及當年為崔善伽接生的婆子與宮人。
他從舊時宮人口中得知崔善伽狸貓換太子的計策,她用死胎替換了親子,又縱容周家人行凶,放任婆子下藥,致使自己難產身亡。
二皇子謝藺由崔善伽信賴的啞奴帶出皇宮。
他們為了不被崔家找到,再受周氏的迫害,老奴遵循女君的遺願,情願帶著二皇子在鄉下隱居、清貧度日,他們也冇有回到世家。
崔善伽不想孩子再過那種,成日提心吊膽的生活。
直到崔老奴枉死,謝藺孤身一人,存活於世。
不難想象,今日的信箋與發帶,是謝藺身陷囹圄,求告無門,他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將這些信物送到禦前。
乾寧帝心中一片淒涼。
謝藺是他的次子,是他早夭的孩子。
謝藺是不是知道乾寧帝是他的生父?他明知如此,還眼睜睜看著生父誣陷他、謀害他,逼他去死,他心裡該有多恨………………
崔善伽恨他,如今,他惡事做儘,就連她的親子也不會原諒他…………………
乾寧帝指骨顫抖,老淚縱橫。
乾寧帝心中淒涼:“崔善伽,你當真是一如既往的狠心。”
崔善伽寧死也不肯留在後宮。
崔善伽死的時候,同乾寧帝說過,她希望乾寧帝能將她的屍骨送回母族的故鄉。
但乾寧帝冇有履行諾言,他把崔善伽的屍體留在皇陵。
乾寧帝決不會放手。
崔善伽是他的,她的兒子,自然也彆想離開宮闈。
紀蘭芷冇有指望這一卷萬民書能為謝藺平反。
隻是從前世家權貴打壓謝藺的時候,呈現了太多一邊倒的局麵,紀蘭芷唯恐輿情不利於謝藺,這才會兵行險著,利用民心所向,逼皇帝查案時務必公允。
好像是她的做法果真起效,溫理夜裡來紀蘭芷小院,告知家眷關於謝藺的近況,他笑著說:“皇帝下令徹查榷鹽貪墨案,三法司的人手都換了一批,還安插了許多我們熟悉的同僚,這次有陛下護著,再不怕那些世家做手腳了。我們已經查到私宅
軍費的地道是何人暗中挖掘,藏銀的魏家人也認了罪,隻待鹽窯的事水落石出,謝大人就能出獄,官複原職了。”
皇帝心思深如海,其實溫理也看不出來,皇帝這次是借謝藺再殺一殺世家的威風,還是本來就要和世家重修舊好,但被紀蘭芷挑唆百姓的招數截了胡,這才臨時改變主意。
盛氏聽得歡喜,給謝如琢夾了一塊魚肉後,又給溫理盛了一碗雞湯。
“溫大人受累,您多吃些,補補身子!”
溫理連連推辭:“我哪裡能擔受累的功勞,也是謝大人口風緊,在那樣嚴酷的刑訊下都咬死了冇認罪。”
眾人不知道謝藺在牢獄裡的情況,忽聽溫理說漏嘴,齊齊看向他。
謝如琢扁著嘴,眼眶泛紅,像是要哭了。
溫理臉上訕訕:“冇事,都過去了。自打案情有進展,謝大人便被換了一間牢獄,如今能吃飽穿暖,也允許我們探監幫忙帶些傷藥與點心,不至於像之前那樣遭罪了。”
即便溫理出言找補,謝如琢還是低著頭,悶悶扒飯。
紀蘭芷明白兒子是擔心父親,她想了想,問溫理:“我能不能去探望一下謝大人?”
溫理轉了下眼珠子,點頭:“可以,我去安排,紀二娘子等我消息!”
紀蘭芷笑著說好。
白天,紀蘭芷為那些千裡迢迢上京幫忙謝藺聲援的百姓們,送水送糧。
夜裡,她回到小院子,陪謝如琢一起整理要帶給父親的小玩意兒。
謝如琢拿起一個小瓶子:“這個傷藥很好用,阿娘給父親帶去。還有天冷,這件厚袍子也要帶上。”
紀蘭芷眨眨眼:“可彆裝太多東西,差役不會讓阿娘送進去的。況且你爹爹也快出獄了,你親自給他不好嗎?”
紀蘭芷不知道謝藺什麼時候出來,她隻是故意哄小孩,讓他心裡燃起一線希望。
謝如琢抿出一絲笑意:“那就帶一包桂花糕、一瓶藥,還有一件厚袍吧,其他的,等爹爹回家,我再給他。
“真乖。”
三日後,紀蘭芷得到探監的機會。
監牢的環境臟亂,光線昏暗,四壁囚室滲出催人作嘔的血腥氣。
紀蘭芷一言不發,她給老差役塞了一兩銀子後,站在關押謝藺的囚室門前。
謝藺聽到動靜,悠悠醒轉。他強撐著手臂坐起,翻身下地。男人抬眸,一雙清寒的鳳眼對上了紀蘭芷的眼睛。
謝藺忽然怔住。
他看到了紀蘭芷。
紀蘭芷今日穿了一身姚黃青綠襖裙,衣料比冬衣要薄,柔軟的披帛挽臂上,不勝嬌柔。她前來探望謝藺,冇有空手,還背了一個小包袱,女孩的手指掛在布帶子上,衣袖下滑,露出的皮膚白皙瑩潤,像是薄胎白瓷,有種初春的明媚娟秀。
謝藺看了一眼,移回目光。
他垂下濃密纖長的眼睫,瞥向自己傷痕累累的臂骨,身上那一件隻能算齊整卻不太乾淨的衣袍。
謝藺薄唇輕抿,脊背也不自覺挺直,精神緊繃。
相形見拙。
謝藺今日......很狼狽,他並不想讓紀蘭芷看到。
謝藺冇有說話,紀蘭芷心裡卻有點委屈。也不知是替謝藺,還是替自己。
她像是發泄怒氣一樣,細致地打量謝藺,她故意要看他難堪的一麵。
可是,當紀蘭芷看到謝藺形銷骨立的肩背,看到他衣上滲出的血跡、皴裂的唇瓣。明明一個月前還是豐神俊秀的清矜公子,今日竟把自己折騰成這般憔悴孱弱的模樣。
她又有點心生不忍。
謝藺指骨微蜷,他起身,收拾沾灰的桌椅,鋪好床榻。謝藺之前遭到鞭刑,受傷太重,傷口醫治又拖延太久,難免留下病根。後來初春也下了幾場雪,謝藺在牢獄裡受凍,還沾上風寒。還是溫理看不下去,懇求皇帝開恩,讓醫者來為謝藺診
治,否則案子還冇查明,人就先死了。
謝藺等來了大夫,他吃了五六天的藥,雖然不至於再發熱,但依舊冇好齊全。
謝藺忍住喉頭的癢意,悶聲咳嗽了兩下。他後退兩步,不敢靠近,唯恐風寒會傳染給旁人。
“抱歉,監牢實在簡陋,恐怕要慢待二娘子了。”
郎君的聲音清冷,背影孤絕。許是怕自己如今還是罪官之身,會帶累紀蘭芷,男人的語氣疏遠冷淡,拒人於千裡之外。
紀蘭芷冇有嫌棄監牢臟亂,反倒是若無其事地拍了拍床榻,坐到邊上,她把包袱遞給謝藺看。
“二哥,我給你帶了很多東西。”
紀蘭芷喚他二哥,語氣親昵親近,甚至有點撒嬌的意味,一如往昔。
謝藺心尖微動,他挪動一步,卻冇有坐到紀蘭芷身邊,而是坐在一側瘸腿的板凳上,兩人相隔幾尺遠。
謝藺問:“是溫侍郎領二娘子來的監牢?”
“對。”紀蘭芷點頭。
她打開包袱,翻動藥瓶、油紙包的點心,還有一件厚厚的杭綢棉袍。
紀蘭芷唇角上翹,打趣地道:“二哥,你這個官當得真不怎麼樣,我當初要是跟了你,肯定得吃很多苦頭。”
謝藺聞言,鳳眸裡的神采轉瞬黯淡,他啞口無言。
紀蘭芷恍若未覺。
她整理包袱,打開油紙包。
一股獨屬於甜糕的馨香飄來。
紀蘭芷握住謝藺那一隻依舊筋骨漂亮的手,將他拉過來。
女孩兒柔軟的指尖覆上謝藺的腕骨,溫熱的觸碰,沿著青筋繃起的手背輕輕遊走,最終停在他的指骨。
謝藺不明所以,凝神望去。
紀蘭芷抬頭朝他笑,一雙杏眼彎彎,猶如早春夜幕下的尖尖鉤月。
一塊桂花糕,放在謝藺攤開的掌心。
“但是我也很感謝你,把琢哥兒教得這麼乖、這麼好。二哥功勞最大,從前待我的那些輕慢,就此翻篇,算你將功抵過吧。
謝藺握住了這塊甜糕。
他冇有吃。
謝藺不明白紀蘭芷話裡的意思。
但他知道,他們的糾葛儘釋,恩怨消除,就此兩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