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曆史小說 > 繼室日常 > 38、第三十八章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38、第三十八章

2025-05-15 作者: 草燈大人

第三十八章

紀蘭芷今日疲累,冇有和徐昭去雪原跑馬。

巷弄裡黑峻峻的,唯有樹梢掛著兩隻覆滿白絮的燈籠,迎風招搖。

徐昭把紀蘭芷送到侯府門口,他牽著墨雲躊躇不前,既知道自己應該回家,但又有點舍不得。

少年人的心思太好了,紀蘭芷隻消一眼就看出來。

她噗嗤一聲笑,勸道:“四郎,雪愈發大了,你快回去吧。”

徐昭被紀蘭芷的笑聲鬨得耳朵發紅,他結巴了一陣:“那、那我先走了,枝娘,過幾日我再邀你出門跑馬。”

“好。”

紀蘭芷目送徐昭離去,臉上的笑這才落下來。

她揉了揉發酸的臉,又摸了摸後脖子,思緒飄遠,不由想到謝藺強迫意味十足的......謝藺這個瘋子,她抬頭抬得好酸!

紀蘭芷不再想今日的荒唐事,她回房後,喊晴川倒上熱水,好好洗過一次身子,又喝了一碗盛氏送來的驅寒薑湯,安心睡下了。

謝藺回京的當晚,便往宮中報了信。

謝藺告知君王,他擔心留守京中的稚子,比返京的部隊早兩天入了城。

乾寧帝很早就知道謝藺有個疼愛的兒子。

為表恩寵,他還讓謝藺把孩子抱到官宴上,親自摸了摸孩子的頭,賞了兩支給小孩壓魂魄的玉如意。

小孩玉雪可愛,和乾寧帝的孫差不多大,乾寧帝與琢哥兒很有眼緣,每逢孩子生辰,還會命內監賞賜一些禮物過去。

謝藺為兒子著想,快馬加鞭進京,乾寧帝非但不怪,還給他送了一些養身的名貴藥材,問了幾句琢哥兒課業。

為君者,不怕手下臣子有弱點軟肋,怕的是他無堅不摧,無所圖謀。

早上,魏城的隊伍進了京。他是守邊之戰的主將,京城百姓一路歡歌迎送,感念魏城和謝藺的護國之功。

乾寧帝龍心大悅,罷免一日早朝,從清晨便開始設宴。

宮中官宴,紫檀食案上擺滿了嘉美饌,席間,到處都是對謝藺與魏城的稱頌聲。

一時間,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乾寧帝高興,隨便這些臣子們笑鬨。

他明白如何收買人心,那些參戰的地方軍士,乾寧帝早就派發下大筆軍餉作為賞賜,也提拔重用了幾個奮勇殺敵的千戶、百戶,封為清化衛指揮。

這些返京的文臣主將,則由乾寧帝於禦前封賞。

乾寧帝知道謝藺平素從來不會主動討賞,都是他隨口一問,謝藺則請求君王按照規製賞賜。他不圖錢財權勢,全依著帝王的心意來辦。

今日,乾寧帝猜測謝藺依舊是如往常那樣推辭賞賜。

乾寧帝按照流程,順口問了句:“謝卿今日立下汗馬功勞,朕是該重賞於你。”

本以為謝藺會推辭,怎料他放下酒樽,竟從食案上起身離席。

謝藺撩起緋紅色的官袍,跪在君王麵前,俯首稱臣。

這是要求恩賜的意思。

乾寧帝頭一次見謝藺索求些什麼,不由撐起脊背,含笑望著他倚重的臣子。

謝藺為官多年,素來清廉。

乾寧帝為了栽培他,試探他,曾將他外放到窮鄉僻壤去曆練心誌。然而這個年輕人比他想的還要心性堅定,他明明孑然無依,卻不會被地方世族重金籠絡,寧願忍受州官欺壓,也要秉公辦事,為民圖謀。

尋常寒門子弟,若想在官場中站穩腳跟,幾乎都會選擇和門閥豪族聯姻,如此便能靠著妻族的人脈,平步青雲。

這類臣子,乾寧帝用他,卻不敢將其視為心腹。

他想看謝會選擇。

幸好,謝藺並未讓乾寧帝失望,他為官多年,一直恪儘職守,儘瘁事國。

乾寧帝看待謝藺的目光裡也露出一絲慈愛,他在等謝藺的後文。

謝藺聲音平靜,朝聖人叩首,道:“謝陛下恩賞,臣確實有所求。”

乾寧帝:“愛卿但說無妨。”

謝藺抬頭,仰望天顏,鄭重地道:“臣為前房守節,已逾六年。家中小子年幼,平日臣案在公,家宅事疏於管教,每每回府,已是月上中天。臣見小兒思母殷切,心疼不已,也盼儘早成家,也好一心為君分憂。臣知道建康侯府庶次女紀氏,柔

明恭淑,才德兼行,臣心慕之。”

“是臣性子驕矜,今日借守邊禦敵的微末之功,厚顏來討陛下的恩賞。”

“臣欲求娶建康侯府庶次女紀蘭芷,盼陛下賜下婚旨成全。”

朝中大臣其實很少人知道紀蘭芷是誰,畢竟建康侯府如今門庭凋敝,就連這一場內廷官宴,紀侯爺與其長子都隻能坐在殿外的廳堂。知道的大臣,大多數都是聽家中兒女或是妻子說過一嘴。說是紀蘭芷雖為喪夫新寡,卻美貌動人。

能誘得謝藺這一株純臣鐵樹開花,禦前求婚旨,可見她確實容不俗。

倒是讓人有些好奇紀蘭芷的長相了.......

乾寧帝聽完謝藺所求的恩賞,似乎在斟酌利弊,久久不語。

乾寧帝不信謝會不知他打壓開國舊勳的心。

不止建康侯府一家,便是其他公侯,乾寧帝為了防止高門做大,統統把請封承襲的折子一壓再壓,意圖褫奪這些舊朝的位。

謝藺聰慧,這麼多年在他手下辦事,一貫是竭誠儘節,不徇私情。

也正因他的識相,乾寧帝用起這個後生新貴,用得很放心。他願意給謝藺體麵,願意將年紀輕輕的謝藺捧上國之棟梁的肱骨高位。

他本以為,他們君臣之間,一直以來很有默契。

直到這一刻,謝藺公然討賞,意圖和先帝舊勳聯姻,甚至是和曾經為兄長淩太子一黨的紀崇德紀侯爺,牽扯上瓜葛。

便是乾寧帝再信謝藺,也不得不多心。

謝......是不是變了?

乾寧帝口中讚歎寒門子弟赤膽忠心,實則也在敲打謝藺,他毫無倚仗,唯有皇權能令他長生。

誰都可以在朝堂之中拉幫結派,唯獨謝藺不行。

他是乾寧帝用得最趁手的一把刀。刀刃刀鋒銳,無往不利。

若這把刀變得不可掌控,即便乾寧帝惜才,也不得不親毀。

乾寧帝笑了笑,嘴上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愛卿既有求娶之心,朕又豈能當誤傷鴛鴦的大棒,自是要成人之美。這門婚事,朕準了。”

乾寧帝應下婚事,由內閣代他草擬聖旨,晚間便能上建康侯府宣旨,定下婚事。

一場犒賞三軍的官宴結束。

乾寧帝放下手中酒盞,望著月亮,心裡想著私事。

他記起和謝藺在保和殿的初見。

年輕人豐神俊朗,器宇軒昂,即使穿著一身細葛布衫袍,依舊不減他清直氣度。

為了叩見君王,謝藺伐擊登聞鼓,身受杖刑,結結實實的幾棍子打下去,鮮血立刻滲出衣麵。

他身負重傷,偏偏入殿麵聖的時候,還是肩背挺直,不慌不忙。

乾寧帝念起他的名字,心中含有讚賞。

藺,草莖也,尋常作為編席燃燈之用的俗物。

寒門子弟,身若浮萍,失恃失怙,六親無靠,可為君王戰前鼓。

可如今,乾寧帝與門閥世家的戰役已消,謝藺這把軍械若無用武之地,也可收進庫房吃灰了。

今早,晨光熹微。

雪色爛漫,頭剛剛破曉,天地就被照得明亮。

一線金芒透過雕花窗格,照到擺放梅花瓷瓶的條案上,香馥馥的花味被陽光蒸騰,屋內香味氤氳。

紀蘭芷還冇睡夠,忽聽門外響起孩子們此起彼伏的敲門聲。

“二姑姑!二姑姑!帶呦呦去趕集,呦呦要買年畫、紅寶袋子、魚竿、還有買好多過年的零嘴!”

“二姑姑,你睡醒了嗎?呦呦彆吵,拍門聲輕一點!”"

紀蘭芷拉起被子,住腦袋。

她猜也是兩個小孩放年假,壓根兒閒不住,一大早就要紀蘭芷帶他們出府玩。

紀晏清和紀鹿不是冇找過三姑姑紀晚秋,長輩們的恩怨,一般鬨不到小孩那裡去,更何況,他們兩個是紀晚秋的胞兄紀明衡的孩子,是紀晚秋的親侄。

紀晚秋不陪同他們出門,完全是覺得自己年後就要出嫁,想給崔家婆母留下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嫻靜形象。

但紀晚秋要給自個兒上枷鎖,紀蘭芷卻冇工夫陪她演戲。

整個侯府就屬紀蘭芷最自由,想怎樣就怎樣,冇人管得著她。

兩個小孩還給謝如琢遞了帖子呢,他們約好今日一塊兒出門,上集市逛逛。

臨近年關,都城最熱鬨,京畿十裡八鄉的貨郎都會推車到京城外城的坊市裡販賣小物。

每次快到年節,紀明衡忙著給各位上峰遞拜年名帖,鄭氏又代表大房的臉麵,要跟著盛氏訪親問友,兩個小孩彆說出門了,就是院子裡的冰池也不能去,生怕他們貪玩踩冰,結果掉進冰窟窿裡出事。

今年不一樣,今年有紀蘭芷,跟著二姑姑混,祖母打不著,爹娘罵不著,彆提多爽利了!

紀蘭芷還想再賴一會兒床,隻可惜小孩子們嘴上體諒她,下手一點都不輕。

一堵門被拍得哐哐作響。

紀蘭芷被煩得冇辦法,隻能幽怨地拉開門。

“你倆起得可真早!”

紀鹿噘嘴:“分明是二姑姑起遲了,二姑姑昨日忙什麼去了?這麼累嗎?睡好久啦!”

紀蘭芷想到昨天的事,莫名有些尷尬。她輕咳一聲,冇再追究小孩子的胡鬨。

紀蘭芷認栽,隻能歎氣:“羅嬤嬤,你看著小娘子、小郎君,我去換一身衣。晴川,你打水來,再給我準備幾碟細點,要一籠屜的羊肉小包子,棗泥粥,再來兩碗核桃乳酪。”

紀蘭芷吩咐完,問兩個小孩:“吃了冇?”

紀鹿搖搖頭:“餓得肚子扁扁,但哥哥說帶我上五明齋吃魚羹。”

紀晏清臉一紅:“不是你鬨著要早點出門買糖葫蘆嗎?說起來好似我作為兄長還不讓你吃飯了………………”

紀蘭芷:“既然冇吃,就聽二姑姑的,先吃完核桃乳酪再出門,來得及。”

紀晏清見二姑姑冇有責備自己,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點點頭,又道:“二姑姑,如琢也來,待會兒我們吃完飯上謝府去接他。”

紀蘭芷聽到謝家,心裡有點打怵,但她不想被小孩子發現端倪,隻能硬著頭皮點點頭。

況且,她躲著謝藺,不代表她躲著謝如琢啊。

紀蘭芷還是很想看見兒子的。

說好了半個時辰後出發,然而紀蘭芷還是低估了兩個小孩用飯的速度。

紀鹿和紀晏清吃飯磨磨蹭蹭,吃肉包隻吃皮不吃肉,喝核桃甜酪嫌核桃皮苦澀。照看小孩吃飯的嬤嬤們挑挑揀揀半天,才算伺候好兩個小祖宗吃飯。

紀鹿把衣裳吃臟了,就連脖頸上的玉兔葫蘆瓔珞也粘上包子屑。

紀鹿大驚失色,一邊嘀咕“呦呦臟了”,一邊邁開小短腿跑回大房院子,要奶娘幫忙換一身衣裳。

紀晏清如臨大敵:“完了!我就知道她吃了早食會弄臟衣裳,待會兒又開始挑揀絨花顏色,估摸著冇有一兩個時辰回不來了。”

紀蘭芷聽到這裡才懂,紀晏清騙妹妹出門吃魚羹,完全是知道紀鹿事兒多,他玩心重,想早點出府逛街啊。

等紀鹿忙好,已是中午飯點。

盛氏心疼孩子,勸他們在家用過飯再出門。

紀蘭芷冇辦法,隻能給謝府傳信,和謝如琢約在傍晚逛市集。

幸好今晚有燈會,孩子們本來就想逗留到深夜時分再賞燈,遲一點冇什麼關係。

紀蘭芷帶著兩個小孩出門時,正巧和父親從宮中官宴回來的馬車擦肩而過。

紀蘭芷懶得聽父親的訓誡,她裝作冇看到,也冇下車和紀崇德打招呼。

馬車碾著厚雪朝前行駛,留下兩道深陷的車轍。

冇一會兒,到了謝府。

雪已經停了。

紀蘭芷不知道謝藺何時休沐,她怕撞見她,故意不下馬車,隻撩簾張望,對守在門邊的劉管事笑喊:“管事喊琢哥兒出來吧!我們的馬車寬敞,夠坐好些人,府上不必備車,等夜裡自會送小公子回來。”

劉管事喜氣洋洋地點頭。

老奴跑進府邸,請謝如琢出門。

謝如琢款款走來。他今日穿了新的冬袍,荔枝白的綢袍,還披了一身兔毛的氅衣。

小郎君難得穿得厚實,比平常消瘦的小身板更添一絲腴潤,偏他唇紅齒白,隻消眉心再點一顆朱砂紅痣,都能去當觀音座下的小童子了。

紀晏清和紀鹿圍著謝如琢轉,直誇他的新衣好看。

謝如琢不習慣被人誇讚,隻抿了下唇角,露出一點笑意,作為回應。

紀蘭芷今日穿的也是藕白色的襖裙,裙擺繡著清雅白荷。

紀蘭芷畏寒,除了襖裙以外,還穿了一件兔毛比甲,絨絨的滾毛邊兒找上白淨的下頜,襯得紀蘭芷玉雪一團,既嬌俏又貌美。

她趴在馬車的窗上,看了兒子一眼。

他們都穿了白衣,這麼有默契,怎麼不算是母子連心呢?

紀蘭芷對謝如琢招招手,笑著喊他:“琢哥兒,上車。”

“是,紀姨母。”

冇等謝如琢上前一步,遠處雪地忽然傳來清脆的馬蹄聲,以及獵獵作響的衣袍湧動聲。

風聲漸大,一襲槲生綠的氅衣掠過,冇多時一匹棗馬停在謝如琢麵前。

馬上的男人勒馬停下。

他的身形頎長,烏發束冠,騎馬分,跨的長腿因收力而褲袍繃緊,隱隱有肌理複現,充滿力量感。

來人不是謝,還能是誰?

謝藺那一雙鳳眼一如既往清冷,他看了一眼親子,又瞥向遠處打簾的紀蘭芷。

幾乎是瞬間,紀蘭芷和謝藺的視線對上,她被他的冰冷眼神嚇到,猛地撂下了車簾。

紀蘭芷心中懊惱,她今日運氣真是背,本以為待在謝家門口接親子,一定不會和謝藺碰麵。哪知她竟然撞上了剛剛從宮中回家的謝藺,他的工部衙門這麼閒嗎?嘴上說繁忙,看來完全冇事做嘛!

紀蘭芷久居家宅,半點不知今日宮中設宴慶功。傍晚正好宴散,謝藺這才得閒,早早回了家府。

謝藺看出紀蘭芷不想見他。

他無意拆穿紀蘭芷的窘迫,隻翻身下馬,問一句兒子:“上哪兒去?”

謝如琢看到父親很高興,他朝謝藺恭恭敬敬地行禮。

“兒子要和好友一起外出買些年貨,紀姨母也會一起去。”

紀鹿和紀雖然畏懼謝藺身上散出的官威,但他們知道禮數,也上前行禮。兩個小孩戰戰兢兢地點頭,小手交織在一起搓啊搓的。

“對,對對,我們要和如琢一起出門。謝、謝伯父好。”

謝藺朝他們點點頭,目光微抬,落到馬車那一麵久久不動的簾子上。

紀蘭芷在車裡焦躁不安,她知道,她身為長輩,放任兩個小孩和謝藺交涉,太失體麵。

即便她再不願意,也得下車打個照麵。

紀蘭芷不情不願地下車。

她兩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紀鹿和紀晏清的肩膀,強行擠出一個笑,對謝藺說:“謝相公今日回家倒早。”

謝藺摸了一下兒子的頭,慢條斯理地道:“今日宮中宴散得早。”

他對她解釋回家的原因,紀蘭芷有點無所適從。

紀蘭芷輕咳一聲,說:“既是官宴,想必謝相公一定飲酒了?飲酒傷身,還請謝相公回府喝一碗醒酒湯,好好休息一會兒。”

劉管事在旁邊聽得熱淚盈眶,瞧瞧,紀二娘子多關心自家郎主的身體!他早看明白了,謝藺分明是對紀蘭芷有意,才會三番兩次請女客登門。

怎料,謝藺聽到這話,他心思纖敏,倒是品出紀蘭芷的“驅趕”之意。紀蘭芷分明是想說,要是喝了很多酒,趕緊回府睡去,不要耽誤她和兒子親近。

紀蘭芷一門心思趕人。

謝藺不動聲色地扯了一下唇角。

謝藺:“隻是小酌一杯,不至於醉倒。倒是琢哥兒今日出府置辦年貨,小小兒郎便要操持家宅,我身為父親,心中愧疚,總要搭把手,不好放他一人出行。”

聽到這句話,紀蘭芷瞠目結舌。

她聽懂了,謝藺分明是說,小孩子家家一個人出去買東西怎麼可以,非要帶上他這個大人才算知禮數。

二哥......什麼時候這麼不要臉了?

紀蘭芷想起前段時間的事,好吧,他確實一直不要臉。

父親要陪著自己出門?謝如琢心中歡喜,卻又怕紀蘭芷為難,隻能抬起一雙惹人憐愛的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姨母。

紀蘭芷心中猶豫。

謝藺又委曲求全地補充一句:“若是侯府馬車擁擠,謝某可以自行備車。”

說到這個份上,那顯然是非要跟著了。

紀蘭芷恨得咬牙切齒,卻也很無奈。

紀晏清好客多了,他覺得讓謝藺單獨坐一輛馬車,好像有點失禮數。小孩遲疑了一會兒,提議:“反正馬車很大,不如讓謝伯父和我們擠一輛車?”

小孩話音剛落,謝藺便牽起兒子的手,不客氣地道一句:“叨擾了。”

說完,男人跟著幾個興奮不已的孩子一同上了車。

居然先斬後奏上車了。

紀蘭芷幽怨地看了一眼謝藺的背影,忍氣吞聲,安撫自己:一切為了兒子!兒子不能缺少母愛,也不能缺少父愛......即便雙親貌合神離,大家也得演一場家庭和睦的戲,哄兒子開心。

紀蘭芷想著心事,上車的時候,腳下打滑,還是謝藺眼疾手快,硬朗指骨遞來,悄無聲息地接了一下她的手臂,扶穩紀蘭芷。

女孩兒的袖下忽然覆上指骨的溫熱,紀蘭芷無故被燙了一下,呆若木雞。

好在謝藺很守禮,隻是輕輕一下觸碰,他便收回手,退回車廂。

郎君裝作正人君子,連眼風都冇掃到紀蘭芷。

看著要多清白有多清白。

紀蘭芷的指尖微顫,她有點煩,有點喪氣,像是打了一場體無完膚的敗仗。但最終她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坐到馬車最裡側。

馬車裡並不是隻有紀鹿、紀晏清、謝如琢、紀蘭芷,以及謝藺五個人,除了他們還有兩個照看孩子的奶嬤嬤。因此待會兒逛街,有仆婦牽著,紀蘭芷也不怕孩子被擁擠的人潮擠散。

紀蘭芷原本和小孩子們待在一起最愜意,她可以肆無忌憚地倚著軟墊,吃著點心。

之前,紀蘭芷看到謝如琢想吃又不好意思,望來一雙故作矜持的鳳眼,她會故意捏一塊糕,問謝如琢:“紀姨母是不是世上對你最好的人?”

謝如琢誠實回答:“第二好。”

紀蘭芷眨眨眼:“第一是謝相公?”

謝如琢搖搖頭:“是我阿娘,姨母和父親都排第二。”

聽到小郎君的話,紀蘭芷的心軟得一塌糊塗。說冇有虧欠也是假,她冇有以生母的身份養過他一天,但琢哥兒惦念生恩,就是覺得她天下第一最最好。

可是今日,謝藺待在這裡。

紀蘭芷不想在謝藺麵前表現出對於謝如琢的親厚,她怕他又起什麼歪心思。

但看到端坐一旁,跟著自己拘謹的謝如琢,紀蘭芷又覺得小孩子何罪之有。

於是,她隻能活躍氣氛,悄悄問兒子:“琢哥兒想買什麼年貨?”

謝如琢剛要開口,又記起父親在跟前。

他骨子裡還是有對父親天然的畏懼,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謝藺,小聲說:“八寶糕,可以嗎?”

小孩哪裡是回答紀姨母的話,明明在征求父親的同意。

謝如琢待謝藺一副膽戰心驚的樣子,更惹得紀蘭芷頻頻挑眉。

謝藺居家時很凶嗎?為何琢哥兒這麼怕爹爹?

紀蘭芷也跟著兒子,看了謝藺一眼。

沉默寡言的郎君忽然被一雙母子的目光凝視,他薄唇輕抿,細細斟酌言辭。

不是謝藺不讓謝如琢吃糕,實在是謝如琢脾胃差,而八寶糕裡摻雜糯米粉,去年兒子貪食甜糕,住腸胃,上吐下瀉一整日才好,隔天年夜飯都吃不了幾口,還要喝很苦的藥。

謝藺歎氣:“四塊,不能再多。”

謝如琢歡喜得眼睛都亮了。

他又提了幾樣不好克化的甜糕,謝藺想著孩子高興,心裡估摸用量,允了兒子的請求。

不過,謝藺也看出來,謝如琢分明是知道紀蘭芷在這裡,他不會在外人麵前落兒子臉麵,這才試探著提要求。

小崽子狐假虎威。

謝藺在買糕之前,又覺得不能讓小孩養成這種耍滑的性子,故意給兒子布置了一些課業。做完才能吃糕,彆想著年節就荒廢學業。

紀晏清和紀鹿聽到謝藺一本正經地布置作業,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小聲安慰謝如琢:“你過年還要讀書啊?"

謝如琢倒冇覺得哪裡不好,他朋友少,幾乎不怎麼出門。年假的時候,父親也會待在府中,他能抱著書和謝藺待上一整天。

謝如琢回想過去的日子,點了點頭,說:“年年如此。”

“太可憐了………………”紀鹿和紀晏清投來同情的眼神,他們不約而同拍拍好友的肩膀,維持第一名也不容易啊。

謝如琢感到莫名其妙。

如果不看書,年假那麼長時間,他會無聊的。

小孩們像是想要為謝如琢打抱不平,湊到一起,背地裡悄悄說了謝藺幾句嚴肅古板不近人情的壞話。

謝如琢本來想為父親辯解一下,但想到父親一絲不苟的肅穆樣子,好像,好像說的也是事實。

他冇再講話,隻接過紀蘭芷遞來的糖塊,塞得腮幫子鼓鼓,一口一口小咬著。

街上到處都是采買年貨的人,整條街巷擠擠攘攘,馬車行不進去,他們一行人隻能下車步行。

紀蘭芷讓嬤嬤們牽住小孩,他們幾人進糖鋪子逛吃食。

謝藺不喜歡那股飴糖的甜香,他站在屋外靜候,冇有跟著入內。

謝藺不喜笑,慣來冇什麼表情,一雙鳳眼冷漠,看著不近人情,還有種目無下塵的清矜。

他瞧著就是做官的人,身上威壓很重,等閒百姓不敢招惹。

隻是清臒俊朗的郎君站在門口,還是比較惹眼的。往來的女客不知道謝藺身份,忍不住抬袖掩笑,對男人眨眨眼,再嬉笑跑進鋪子。

紀蘭芷看到謝藺門神一樣站著不動,又看到旁邊圍著一群暗送秋波的女客,心裡嘖嘖稱奇,讚歎一句:“果真是招蜂引蝶!”

她冇再理謝。

謝藺卻會趁紀蘭芷冇注意,眼風時不時瞟她一眼。

小娘子手裡捧著的一包黃皮紙裹著的芝麻糖,東喂喂,西喂喂,糖塊很快就要見底。

謝藺總算知道她為何能和謝如琢打好交道了,原來枝枝私底下壓根兒不知道管束小孩,她帶著小崽子一塊兒胡鬨……………

謝藺抬起玉琢的指骨,按了按額角。

糖鋪子裡,紀蘭芷指著魚鬆、蜜鴨片、火腿片、百果糕、八寶糕......她各要了幾斤,每個小孩都準備了一份,讓仆婦幫忙提著。

謝藺有給謝如琢錢,然而紀蘭芷闊綽,直接對小孩道:“就當我給你們準備的壓祟錢了,你們那點銀錁子還是自己收著吧。”

紀蘭芷帶小孩們逛了一整天的集市,許是想補償謝如琢,她給兒子準備的吃食最多。

紀鹿吃醋,小聲說:“二姑姑更疼如琢!”

紀蘭芷捏捏小姑娘軟乎乎的臉蛋:“你家裡還有娘親,還有祖母、曾祖母給你壓祟錢,是不是?如琢家裡隻有爹爹了。”

這樣一想,紀鹿又覺得愧疚。

她爬到哥哥的懷裡,對一旁的謝如琢說:“那你過年也來呦呦家吧,呦呦讓阿娘也給你壓祟錢!”

紀晏清也道:“對!如琢一塊兒來過年,咱們一起放炮仗多好玩啊。還有甲班的幾個同窗,我和他們說好了,一塊兒去炸魚!”

謝如琢看了謝藺一眼,得到許可後,乖巧點頭。

“嗯,我背完書就來。你們不用給我壓祟錢,我爹會給。”

幾個孩子的吃食買完,又上燈會各提了一盞小兔花燈。

逛街逛到晚上,各個孩子都體力不濟,下巴一點一點,犯起困。

車夫先把謝家人送回宅邸。

謝藺抱著熟睡的謝如琢下車。

他單手解開大氅,蓋在兒子的頭上,防止寒風凍到謝如琢的耳朵。

紀蘭芷秉持禮節,下車與謝藺道彆。

她說了幾句場麵話,也冇其他家常話可以說,乾站著太尷尬,她作勢想離開。

“二娘子,留步。”

偏偏這時,謝藺忽然喊住她。

紀蘭芷不解地回頭,轉身時,衣裙微動,下巴的兔毛沾上染了牡丹口脂的紅唇。

她問:“謝相公,還有事?”

謝藺看著嬌小的妻子,朝紀蘭芷走近一步。幾乎是瞬間,男人身上熟悉的鬆木香味又要渡來,紀蘭芷不討厭清淡鬆香,隻是裹挾雪意,這一味香熏得人有點頭暈目眩。

她剛想躲,卻聽到謝藺清冽如雪枝的嗓音,響在耳側。

他說:“再過一個時辰,賜婚的聖旨應該會送往侯府,二娘子此時回府,恰好能趕上接旨。”

聞言,紀蘭芷目瞪口呆:“

嗯?不過一夜不見,前夫終於瘋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