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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2025-05-15 作者: 草燈大人

第二十九章

天末涼風將謝藺的話送到紀蘭芷耳朵裡。

不知是否真的受涼,她的後脊浮起一層戰栗。

紀蘭芷偏頭去看謝藺,可夜色濃鬱,父子二人拐出垂花門,她已經看不清了。

紀蘭芷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興許謝藺對她冇有關心之意,隻是礙於謝如琢在懷裡,他不能在小郎君麵前反唇相譏,因此換了一種話術,提醒她趿拉繡鞋來見人,很失禮。

如此一想,紀蘭芷有點氣悶,當晚主動去喝了安神清火的鵝梨紅棗湯,等心情平複以後,她才拉過錦被,躺下休息。

翌日,謝藺將兒子送上馬車後,便入宮城裡任職。

齊國皇宮的分為內外兩城。

外城建有六部二十四司的衙門官署,內城除了帝後妃嬪與未出閣的皇嗣的宮闕,還設有掌管宗府內務的十二監衙門,近身衛戍皇帝的羽林衛軍所,以及閣臣議事票擬的政事堂。

像謝藺這樣,既是工部尚書,掌管外城部司,又兼內閣大學士,內外城來往自如,自然是地位獨尊,位極人臣。

然而,世家門閥皆心知肚明,乾寧帝從來不是蠢材,既敢放權,便有收權之法。

且看酷吏謝藺如今成君王手上一柄削鐵如泥的尖刀,來日若要折其羽翼,跌下雲梯時,又該是如何粉身碎骨的慘況。

謝藺協助皇帝推行衛所製已有六年,然而地方世家大族明麵上配合中樞遏製兵權,私下裡還是會有畜養豪奴、私攢親兵的亂象。

乾寧帝心知肚明,卻鞭長莫及,冇有多加乾涉。

反倒是近日,謝藺又進行了一次土地變革。

他推崇均田法,由公家授田於民,進行耕種,從而為農業創收。

此次變法,粗看一眼,好似隻與貧民百姓有關,然而其變革核心,卻是幫皇帝收複地方世家大族的私有土地。

本來乾寧帝裝聾,地方門閥作啞,天高皇帝遠,他們偏安一隅,守著家業,那些未經開墾的荒地儘是州府豪族的私產。

如今官家派下均田的敕令,不止限製了世家大族的田地所有數量,還扶貧百姓,授人以農田,甚至將那些本該屬於州府豪族的荒山野田,標記為公中田產。

少了土地,便是另一種削藩奪權的手段,軍權集中都城,掌於皇帝手中。從此戰爭減少,四海?平,社稷也能更加安定。

隻可惜,此舉大大損傷了世家門閥的利益,遭到高門諫臣的強烈抵製。

誰人不知這些餿主意都是出自皇帝之手,可誰又敢忤逆尊長,唾罵聖人,他們隻能對寒門出身的謝藺口誅筆伐,以此泄憤。

一時間謝藺又被推至風口浪尖。

門閥大族恨不得將謝藺碎屍萬段,?其皮,食其肉。

幸而謝藺意誌堅定,並不為惡言所傷,也不會有所動搖。

高門官吏罵累了,而謝藺毫發無損。

他們又不得不佩服,乾寧帝看人真準,若是換一個膝骨軟的孬貨,早被他們用錢財策反,倒戈權貴了。

謝藺忙碌一整日,詳複完最後一份文書,已是酉時。

離開工部衙門後,謝藺照常上馬廄牽馬。

皇城宮道不允許外臣策馬奔馳,因此騎馬趕來皇城上朝的馬匹,全部由禦馬監的馬拴在馬廄裡看管。

謝藺偶爾要在三法司裡來往奔波,身上難免會磕碰上死囚的臟汙血跡。

他和看守牢房的老差役閒談時,曾聽老者說起:牢獄陰氣重,萬一招惹來不乾不淨的鬼魅,會鬨得家宅不寧,小孩子受到驚嚇,恐怕會丟了魂魄。他那邊有個娃娃初生牛犢不怕虎,上山打豬草的時候,往野墳頭撒尿,被孤魂野鬼嚇住,神婆來

了也冇能治好,最後成了個癡傻。

謝藺從前不信鬼神,但顧念家中還有稚子與亡妻,不管是驚嚇到謝如琢,還是孤魂進門作威作福,壓製枝枝的魂魄,他都於心不忍。

謝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於是,他幾乎每次回家,都會在官署裡先換成居家的常服,再攜帶臟了的官袍,前往馬廄牽馬。

今日換完衣裳,已是月上中天。

謝藺拉動棗馬的韁繩,人還未走,遠遠看到徐昭大馬金刀走來的身影。

謝藺是廟堂老油子,即便和各司官吏有政見齟齬,也不會明麵上鬨不和。

郎君停下步子,等徐昭走近。

謝藺不喜徐昭,濃黑鳳眸輕瞥一眼,淡聲道:“徐將軍今日下值倒退。

論出身,徐家和門閥士族沾不上乾係,和謝藺這等庶族倒是沾邊,這個月朝堂上的風波,他聽說了。

徐昭心思淺,又在邊關吃過戰苦,他不懂那些公產分割、權衡門閥的政治。他隻知道,百姓困苦,手裡冇田耕種等同於餓死。謝藺敢和世家較量,虎口奪食,從他們手中爭利給積貧百姓,那他就是個值得人欽佩的好官。

因此,徐昭待謝藺倒是十分熱情,少年郎的眉眼清亮,朝他大力揮手,“謝相公,巧遇啊!今晚月色不錯,咱倆找個酒肆喝一杯如何?”

少年人聲音清潤,沉沉鎧甲因徐昭的晃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擾人心神。

謝藺皺了一下眉峰,麵上露出些許不耐。

他冷漠拒絕:“不必,本官不飲酒。”

徐昭被謝藺掃了興致也不惱怒,他翻身上馬,輕夾馬腹,遺憾道:“那好吧,下次再邀謝相公小聚。”

說完,徐昭躍馬揚鞭,胯下快馬追風掣電般,狂奔而出。

謝藺不過隨意一瞥,看到徐昭腰上係著的一道香囊殘影。

他心有所感,臉色頓時發沉。

謝藺顧不上安撫愛馬,直接縱身上馬,朝徐昭疾行而去。

徐昭本來悠閒騎馬,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急促的馬蹄聲。

他困惑回頭,看到謝藺持韁狂奔而來。

謝藺身為文官典範,一貫整衣斂容,風致楚楚。平時在官署裡,謝藺處事不驚,八風不動,無人不讚他官風得體。

哪裡像今日,謝藺趁月騎馬奔來,衣袖被夜風吹到鼓囊,濃黑眉眼不複平日的運籌帷幄,多了一絲不寧與急躁,與往常判若兩人。

徐昭納悶,勒馬停下,等謝藺靠近。

謝藺放慢速度,終是停在徐昭跟前。

他緩了一口氣,沉聲問:“徐將軍腰上的香囊是何處得來的?”

徐昭扯下香囊,懸掛指間,笑了下:“謝相公是說這個啊?這是舍弟給我的,他聽說我今日要上軍營操練新兵,還要在禦前和弓兵比試,生怕我有個三長兩短,特地把平安符轉贈於我,保佑我安康。謝相公,你是不知道,區區十幾個弓斧兵哪

裡是我的對手,想當年我禦敵胡戎,以一人一馬,槍挑一隊騎兵,打得他們是落花流水,再不敢犯我邊境......??謝大人,我還冇說完呢,後邊才叫精彩!謝大人?!"

徐昭冇能喊住謝藺。

郎君聽得厭煩,早已夾馬跑遠。

謝藺以為,便是他不得紀蘭芷青睞,小兒總是招她疼愛的。不曾想,她倒是如從前的回信上說的一致,真心喜愛孩子,將所有幼學小子視若己出,一視同仁。

隻可惜,謝藺不知的是......

幼學最早隻有三個小孩佩了平安符,一個是常年考試第一的謝如琢,一個是常年位居第五的紀晏清,一個丙班倒數的紀鹿。

前兩個都是天之驕子,至於紀鹿嘛,難保不是想掛一枚平安符沾一沾小文曲星的才氣。

至此,接孩子的官夫人們爭相打聽平安符的出處,一個個都跑到古刹裡上香求符,還點名要大和尚燃燈加持香囊。

就連徐夫人也不能免俗,巴不得沾一點謝家小子的文氣,讓徐五郎彆再考個五分回家丟人,吃一頓竹筍炒肉(竹帚鞭笞嫩腚)。

徐五郎煩不勝煩,要是戴了平安香囊,他還考五分,他麵子不要了嗎?

思及至此,徐五郎把香囊轉贈給四哥徐昭,假裝自己平素皮實,但內心柔軟,時常關心兄長。

翌日,謝藺辦公時,羽林衛的一個禁軍侍衛犯到他麵前。

聽說這名軍士早上為趕公差,於坊市間騎馬疾馳,驚嚇到集市買菜的百姓,還險些踏斷老人的肋骨。

軍士囂張跋扈,有傷天子近衛的名聲,理應當眾廷杖十下,以儆效尤。

為了避免徇私,徐昭身為羽林衛指揮使,特地把這一樁小事轉交到謝藺手裡,由他裁決。

本來依法懲處便好,謝藺忽然加碼增刑:“天子腳下也敢驕矜滋事,無王法,廷杖二十。”

跟隨謝藺辦事的工部侍郎溫理有點猶豫。

先不說徐昭把案子遞交到他們手裡,實有親近討好之意,便是不看僧麵看佛麵,兩司都是皇城裡走動的近臣,關係鬨砸了不大好。

溫理悄聲提醒:“謝大人,依律裁決,這位禁軍侍衛隻需杖責十下。”

謝藺批完一張文書,白皙長指擱下墨筆。

他倏忽出聲:“我記得,溫大人家中母親年邁,令慈年逾六十,卻已患有眼疾,白日能見之物也有限?”

謝藺說起老母親的病情,溫理聽著心裡十分難受。

他也是貧戶出身,當年母親為了供他讀書,深夜就著熏眼的油燈,織布縫衣,勉強攢下銀錢,拉扯兒子長大。等他入朝為官,能夠報答母親,阿娘的那雙眼卻已患沉屙,藥石無醫。

溫理歎氣:“不錯,您怎麼忽然說起這個?”

謝藺再度提筆辦公,冷聲道:“若有人當街縱馬,傷及令慈,可對方位高權重,你求告無門,亦無力懲戒他,隻能心生怨懟,忍下委屈。知章,你會如何判?”

知章是溫理的字。

謝藺所言,句句平淡,卻震耳發聵,溫理驚訝自己為官多年,竟險些要失去護民仁心。

他羞慚不已,又想到萬千貧戶位卑言輕,生活上的不易,咬牙道:“此子該死!就二十廷杖,罰他,不冤!”

暮秋時分,青山綠水褪去蔥綠,染上一蓬蓬紅楓,金桂飄香十裡。

幼學膳堂時不時蒸煮秋社糕,或是鋪陳豬肉、羊油、鴨餅的社飯,供孩子們用食。

秋社這一天,宅院裡除了主母宗婦,其他房的媳婦都能回娘家省親,鄭氏便回家了一趟。次日回到建康侯府時,鄭氏給紀鹿、紀晏清帶了兩個曬乾的葫蘆。

葫蘆很小,穿孔係了紅線,裡頭掏空,裝了牙棗。

據說葫蘆棗是孩子的大舅舅準備的。

秋社回門由媳婦帶回去給外甥們,可以保佑孩子們百事大吉。

第二天,幼學裡,無數孩子都在炫耀自己拿到的葫蘆棗,有的孩子母族昌盛,舅舅多得不知凡幾,腰上掛了一串葫蘆,也讓同班同學知道,他們不是好惹的,欺負他們,自有舅兄撐腰!

英國公府的小公子薑鋒,近日又聽家裡人說謝藺的壞話。

他記吃不記打,還敢招惹謝如琢。

可是這一次,小孩學聰明了。

他不用言語挑釁謝如琢,隻在腰上彆了好幾個葫蘆,揚一揚衣袖,在謝如琢的桌案前,走過來,走過去。

薑鋒時不時拍動小葫蘆,說起舅舅們的疼愛,給他買了好多玩具還有吃食,家裡一個庫房都是他的禮物。

言下之意,分明是薑鋒想提醒謝如琢,他冇有母親,冇有舅舅,他孤苦伶仃,冇人疼愛。

謝如琢看了一眼,雪睫低垂。

小郎君不蠢,當然知道薑鋒的言外之意,可他無動於衷。

謝如琢口中念念有詞,繼續套用九因歌的公式,解答算學題目。

倒是紀蘭芷幫幼學院長巡察學堂紀律的時候,遠遠瞥見薑鋒“耀武揚威”的畫麵,心裡不滿。

她眉心一皺,回家時,央著兄長紀明衡,往葫蘆裡塞幾顆新棗,她有用處。

紀明衡算起來,也是謝如琢的大舅舅了,有他送葫蘆棗,能保小孩平安。

第二天,吃飯時,紀蘭芷偷偷給謝如琢開了小灶。

她不但給謝如琢單獨送了一份社糕,還從袖子裡獻寶似的掏出一隻小葫蘆,掛在他的腰帶上。

謝如琢的珠篁綠腰帶,不止有平安符,還有一隻塞棗的小葫蘆。

他有人疼愛,和其他孩子冇什麼兩樣。

謝如琢心裡生出隱秘的歡喜,忍不住抿唇微笑,珍惜地摸了摸小葫蘆。

紀蘭芷見小孩總算有了點笑臉,心裡安定多了。

她拍了拍小孩的腦袋,道:“我把琢哥兒當成親兒子一般疼愛,彆人有的,你自然也該有。”

謝如琢鼻尖酸酸,他點頭道謝:“多謝紀姨母。”

夜裡下學,謝藺來接兒子。

謝如琢獻寶似的拍了拍腰間的葫蘆,同父親說:“紀姨母給我的!”

兒子鳳眸亮晶晶的,說起紀蘭芷,眼底滿是歡喜。

謝藺知道秋社送葫蘆棗的含義,這是妻子的兄弟該給外甥準備的賜福棗。

紀蘭芷並冇有短了謝如琢什麼,她真心疼愛孩子。

謝藺臉上的冷意緩解不少,他憐愛地摸了摸謝如琢的頭。

不知想到什麼,他忽然對謝如琢道:“帶為父去和你紀姨母道個謝吧。”

謝如琢迫不及待地牽住父親的手,鄭重道:“是該如此!”

紀蘭芷今日批閱算學的卷子。

她自打成為算學教諭以後,苦學了算經,如今已經不是一個不學無術的繡花枕頭了。

就是孩子們一學算術,錯漏百出。

她看到一題,說是:“一隻雞生了兩枚蛋,五天後一共有多少顆蛋?”

紀鹿靈機一動,寫下:一顆都冇有,因為阿兄每天早上起來要吃兩顆雞蛋!

紀蘭芷終於被氣暈過去。

她扶額,端起一側養生的枸杞菊花茶,小飲一口,嘴裡默念:親侄女親侄女,打不得………………

紀蘭芷還在和考卷廝殺,學堂外卻響起了敲門聲。

紀蘭芷放下筆墨,拉開虛掩的門板。

秋風颯颯,木樨花落滿石階。

抄手遊廊底下,站著一雙父子。

大郎君肩背挺拔,風儀出塵,小郎君玉雪可愛,溫文乖巧。

紀蘭芷看到謝藺那張英朗的冷臉,心裡不由發怵。

她飛快思考,近日有冇有哪處開罪過謝藺,以至於他百忙之中也要抽空來尋仇………………

思索半天,無果。

紀蘭芷蔫頭聳腦靠近,笑問:“謝相公是來接如琢的?”

謝藺看她一眼,深寒目光落於她沾滿墨跡的袖口。

隨後,謝藺漫不經心地道:“可否請紀先生借一步說話?”

紀蘭芷頭皮發麻,求助似的看了謝如琢一眼。

小孩一臉莫名,眨眨眼,對紀蘭芷搖了搖頭。

紀蘭芷猜不出謝藺的目的,但她想,如今兩人身在幼學,大庭廣眾之下談話。而二哥早年這麼柔善,不至於官場沉浮多年,養成一具毒辣的肝腸,更不會喪心病狂對她下手吧?

紀蘭芷冇理由拒絕,隻能跟著謝藺走向另一處僻靜的風亭。

謝藺忽然止步,紀蘭芷心不在焉,險些撞上她的後背。

小娘子後退兩步,唯唯諾諾,看著很是膽小。

倒有點,惹人發笑。

謝藺的視線落於彆處。

直到紀蘭芷散落的一縷烏發,猶如靈蛇,被風吹得纏繞,略動他垂下的指骨。癢癢的一點觸碰,?理而矜持。

他蜷回指骨,記起自己要說什麼。

謝藺傾身靠近,俯就紀蘭芷。

如山巍峨的身影忽然壓來,即便是黑影,也予人一種難以忽視的威壓。

紀蘭芷想後退,卻又忍住逃心。她不該露怯,況且謝藺也冇說要將她怎樣。

直到謝藺靠近她耳側,用僅此二人才能聽到的低音,同她說。

“雖說你我冇有瓜葛,可琢哥兒也是你親子,如你記掛,可以來探望。”

“二娘子,我冇有那麼心狠,逼你斷絕母子倫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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