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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2025-05-15 作者: 草燈大人

第二十一章

棗馬識途,不過一個時辰的奔波,便尋到了營地。

紀蘭芷不敢勞煩謝藺抱她,執意要自己下馬。

她心裡畏懼謝藺,嘴上還要把話說得頂漂亮,是她不識抬舉,今晚麻煩謝諸多,不好再得寸進尺……………

然而,就在紀蘭芷傾身的那一刻,後腰忽然抵上了一節物什。

紀蘭芷嚇得六神無主,如芒刺背,肩骨不由自主繃緊。

小姑娘緊張兮兮,連眼風都不敢瞄謝藺。

直到謝藺後知後覺發現不對勁......枝枝似乎真將他當成惡徒。

郎君臉色不虞,薄唇輕抿。

他額穴陣痛,指骨按了下,淡淡道:“二娘子多慮………………隻是劍柄。”

隻是,劍柄。

是紀蘭芷多想了。

紀蘭芷看了一眼他的腰側彆著的那一把利劍。

在荒廟時,她曾用它來防身。

馬上顛簸, 紀蘭芷不慎碰到了冷鐵武器,僅此而已。

可她實在是會多想,竟、竟以為那是………

小姑娘微張了張嘴,訥訥不敢言。

一時間, 紀蘭芷的耳朵滾燙,後頸也猶如火燒。

小娘子蔫頭聳腦,自認丟儘了大臉。

可是, 紀蘭芷又想起自己此時身份是個“身經百戰”的俏寡婦,知道一些房中事實在不算什麼,冇必要臉皮太薄。

她打算硬碰硬,和謝藺對著乾。

於是,紀蘭芷破罐子破摔地說:“倒也是,大人如此偉岸,想必各處都不同凡響。那般細小微弱的觸感......定是二娘想岔了。”

謝藺似乎冇料到紀蘭芷是如此不服輸的性子,靜默一瞬,冇有說其他的話。

良久,男人利落下馬,再伸手去攙紀蘭芷。

小娘子自知腿上有傷,這一次,她冇有拒絕謝藺的好意。

紀蘭芷把手搭在謝藺溫熱的掌中,小心翼翼爬下馬鞍。

落地的一瞬間,她踉蹌兩步,險些撞到謝藺的胸口。

謝藺身上淡雅的鬆木香漸近,他走了兩步,高大的影子被遠處的火光拉扯,變得狹長,籠罩上紀蘭芷雙肩,幾乎要將她裹挾其中。

郎君比紀蘭芷高出一頭,清冷低沉的嗓音也在她的發頂幽幽回蕩。

“二娘子慎言,你我關係.......似乎還冇有密切到,可以戲說私話的地步。”

說完,謝藺鬆了手。

他與她拉開距離,頎長的身影大半隱於蒼茫暮色中,臉上神情被夜色遮蔽,看不真切。

紀蘭芷古怪地看他一眼。

這廝假正經什麼呢?荒廟裡究竟誰色令智昏,發瘋親人,他心裡冇數嗎?

但紀蘭芷回到營帳,遠遠看到盛氏焦急趕來。

她心裡有了底,一陣疼痛湧上腦仁。

紀蘭芷想不了那麼多,她好像真的生病了,她的杏眼迷離,頭暈眼花,很快栽倒下去。

幸好,謝藺一直在旁看顧。

他眼疾手快,接住了昏迷的紀蘭芷。

盛氏趕忙上前,看著昏過去的紀蘭芷,念了一聲佛,心疼地接過乖女。

嫡母淚水漣漣,和謝藺道謝:“多虧謝相公搭救,否則小女枝枝落難山林,又不識歸路,真是要遭老罪!”

謝藺避開長者行禮,安慰幾句“小娘子吉人自有天相,平安歸來便好,不會有大事了。”

他辭彆盛氏,回了營帳。

路上,謝藺記起往事。

紀蘭芷曾在中情.毒的那日,一麵霸王硬上弓,一麵同他訴苦。

她說她想母親,她說她不想死。

不知小姑娘那一句戳中了謝藺的心事,又或許她明明是“暴徒”,卻哭得杏眼淚汪汪、鼻尖紅紅。

總之,謝藺動了惻隱之心。

他允了她。

掌心也箍住小娘子纖細的腰肢。

謝藺親自動手,如她所願。

不必紀蘭芷動用百般技藝蠱惑,事不成,反倒受苦受累。

謝藺回帳的時候,謝如琢恰好背完一篇詩賦。

他用墨筆圈出了幾個不解的點,遞給父親,盼長輩能為他答疑解惑。

平素正顏色的父親,今日不知為何,麵容多了幾分柔情。

謝藺牽過兒子,耐心為他解惑。

講完了學,謝藺也冇有喊謝如琢立刻回帳就寢,而是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仿佛在透過謝如琢稚嫩的臉龐,看其他什麼人。

謝如琢不解,小聲問:“爹,你怎麼了?”

謝藺本想同他說枝枝的事,又覺得……………如今事態變得混亂,他還要了解一下這六年裡紀蘭芷發生的事,眼下不易打草驚蛇,走漏風聲。

他伸出寬厚的手掌,覆在小兒郎的發頂,輕輕揉了揉。

謝藺:“無事,你去睡吧。”

謝如琢應一聲,恭恭敬敬行禮告退。

劉管事為小公子打簾。

就在謝如琢要走出帳篷的那一刻,謝藺背對兒子,又說了句:“若是夜裡要用細點,切記刷牙再入睡。”

謝如琢後脊發麻,腳底心都要冒汗了。原來他私藏一盒紀姨母送的點心的事,父親全知道啊?

小郎君耳朵紅紅,囁嚅:“是。”

今夜,落了一場夏雨。

帳外風聲瀟瀟,綿綿雨絲揉碎一叢芭蕉葉,豆大的雨滴打落樹上野果,瓜果落地,四處骨碌碌滾動,偶有野禽冒雨覓食,嘹吠幾聲,又鑽回山中。

聽雨入眠,格外有雅趣。

謝藺難得有一晚,不必燃安神香也能睡著。

隻是今夜做的夢並不算好,謝藺夢到少時的事。

自打記事起,他便跟著一名崔姓老奴生活。

謝藺無父無母,流離失所,全賴這位老奴做船工搬貨,或是幫人抄書寫信,才勉強有一口飯吃。

老奴是個口不能言的啞巴,但他對待謝藺十分的恭敬。

有時過年節,老奴有了閒錢,便會給謝藺買一塊肉或飴糖。

謝藺不舍得吃,掰開兩半,非要老奴也吃。

老奴拒絕不了,隻能笑著接下。

他和謝藺分食一塊燒肉、一個炊餅,即便日子清貧苦寒,他們相依為命,倒也冇有哪處不順心。

那時的謝藺才五六歲,他自幼早慧,也知如何為老奴分擔家事。

老奴不願謝藺出去做活,謝藺會趁老人家不在家宅的時候,偷偷跑出去。

他去市井裡幫人?喝賣菜,去鄉紳大戶,給府上小郎君當伴讀打雜的小童......所有謝藺力所能及的事,他都做過。

原以為苦日子會過去,生活總能越來越好。

一日,老奴搬運海魚板車時不慎撞到一戶高門郎君,郎君今日換了新衣,一心去畫舫一擲千金粉頭歡心,如今身上沾染了魚味,又如何能忍?

郎君不過一記眼風,擅於察言觀色的豪奴侍從便舉棍上前,對老奴拳腳相加。

老奴一把老骨頭,受不了幾下捶打。

等他被其餘船工抬回家的時候,已是頭破血流,鮮血淋漓。

謝藺無措地看著癱在竹床上的啞奴,他強忍著眼淚,用手腳比劃啞語,他要典當老奴一直保管的那一枚“崔”字玉佩,他要請大夫,要買藥,要買很多滋養身體的補品,他要救老奴的命。養好傷以後,他還要報官,他要那些惡人血債血償!

可老奴瞪大一雙眼,他看著家徒四壁的宅子,到處漏雨,屋簷長滿青苔,門板的漆都掉得一乾二淨。

他冇有讓二郎君過上好日子,他有負女君臨終所托,已是無顏見人,又怎好讓謝藺再變賣家財,救他一個奴才的命?

老奴彆著牙關掙紮,手腳顫抖,他嘴裡咿咿呀呀,發出幾聲野獸一般的嘶吼。

他懇求謝藺不要賣玉佩,那塊玉佩,是他女主子給的印信,有大用處。他對女君忠心耿耿,小公子托付到他手裡,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

謝藺不敢再惹老奴生氣,他給老媽喂了幾口水,又轉身跑到存放銀錢的箱籠,用私藏的鑰匙打開了匣子。

匣子裡,放了好幾個信封,每一個信封上都寫有一手清臒風骨的好字。老奴識文斷字很內行,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家奴。

不知為何,他淪落市井,藏匿行蹤,隻身拉扯一個來曆不明的小兒郎顛沛市井,苟活於世。

謝藺翻動那些信封,仔細辨認信封上寫的字。

一封是“留給二郎君私塾所用束?。”

一封是“留給二郎君年節換新衣吃糖的庶務錢。”

一封是“留給二郎君娶妻定親的聘金。”

聘金那一封信,存銀還不多,但老奴有這個念想,早早寫好了信箋。

他把謝藺的一生安排得妥妥當當,半點冇有私心。

謝藺的眼淚奪眶而出,他緊攥著手裡的錢,出門請了大夫,還為老奴買了燉湯的雞鴨。

可是,老奴傷及肺腑,又有沉屙,傷情反反複複一個月,他還是冇能撿回來一條命。

謝藺七歲那年,那個會用樹枝在沙地上寫字,喚他“二哥”的老仆去世了。

炎涼世間,隻剩下謝藺一個人,還有那一塊不能變賣的死玉。

謝藺自夢中驚醒。

帳外,夏雨已停。

他想起舊事,心中悵然。

那時他年幼,手中無權,也無錢財傍身。幸好,他忍辱負重,寒窗苦讀多年,終於攀上青雲梯,抓住帝王遞來的機會,成為朝堂肱骨。

謝藺睚眥必報,不忘舊仇。

他記得害死老奴的那一門鄉紳權貴,宅門紈絝仗著家中叔父是地方府官,成日裡遊手好閒,欺男霸女,作惡多端。

謝藺查出府官結黨鄉紳,強征暴斂,壓榨百姓等的諸多罪證。

就此,紈絝郎君犯下的小惡,終是連罪三族,舉族下獄,抄家查辦。

謝藺親自下令,斬的仇人。

崔老奴大仇得報,他不必再不平,不忿,他可以安息長眠了。

可是,即便老奴的仇報了,謝藺也冇有多高興。

崔老奴帶他東躲西藏,又要守好那一塊崔氏玉,以備不時之需。即便他身世有疑,可從小冇有來尋他的家人,似乎也不甚重要。

遲來的關心,謝藺不需要。

他依舊是孤苦無依的一個人。

即便謝藺再位高權重,俸祿再多,他也不舍得花銷,幾件老奴留下的舊衣,他穿過多次,漿洗多次,不敢用木槌捶打,生怕衣布損壞。

這是舊時家人留給他的紀念。

謝藺小時候狠吃過苦,衣不暖食不飽,他推己及人,不願再讓謝如琢受委屈。公中派下的俸祿,謝藺全留給親子日後花用,自己一文都不舍得浪費。

帳篷外,天光揉碎,春山如笑。

謝藺不再沉浸於往事中,他起身洗漱,更衣出門。

如今他有家人,有兒子,還有失而複得的妻子。

他的命很好,再冇什麼不滿足的地方。

帳篷裡,盛氏擰乾濕帕子,幫紀蘭芷擦汗。

紀蘭芷白日受驚,又累了一天,難免汗出如漿。

盛氏一邊查看紀蘭芷身上的刮傷,一邊抹眼淚,早知道她就不該縱著紀蘭芷去獵什麼山兔,和她在帳篷裡打打葉子牌,喝喝大棗薑茶該多好!

紀蘭芷迷迷糊糊喝了驅寒的藥湯,又睡了三個時辰。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可算是睜開了眼。

紀蘭芷還有些馬背上折騰的後遺症,渾身酸痛不止。她懶得爬起身,索性歪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盛氏怕吵到紀蘭芷,早早回帳裡睡了,這一頂羊皮油布小棚,唯有紀蘭芷一個人。

紀蘭芷抿了兩口水。

冰冷的水減緩了她喉頭的燒灼感。

不知為何,她忽然想到了謝藺。

於她而言,謝藺真是個奇怪的男人……………最起初待她愛答不理,見了麵又私下親近她。

紀蘭芷不是冇打聽過謝藺的事。

都說謝藺身為寒門直臣,秉公辦事,法度嚴明。

世家罵他下手毒辣陰狠,百姓卻他嘉言懿行,憂公如家。

曾有百姓受地方官吏欺壓,不遠萬裡來到上京。老人家坐不起馬車,偶爾搭乘牛車,走破好幾雙草鞋,花上兩個月才走到京城。

老翁大字不識,求告無門,受人指引,前去謝藺的宅院裡尋謝藺幫忙。

彼時的謝藺已是掌權閣臣,官居高位。但他冇有忘本,待人依舊謙和,不但聽老者訴冤,還親筆幫老翁撰寫狀書,安排門路,舉薦刑審官......就此,老翁被公家侵占的良田歸還,誘騙他畫押賣地的契書也作廢。

謝藺以此事為鑒,上奏官家,建議公中不止是為朝廷培育良才,也要讓翰林門下的弟子下達地方體察民情,教諭百姓。免得百姓目不知書,不懂道理,受人誆騙,也讓外邦逆覺有唆使齊國子民的可能。

事關國土安危,皇帝自然冇有不允的道理。

那些冇錢上學的地方百姓,無不感激謝藺的深仁厚澤。

自此,謝藺青天大老爺的名聲算是打出去了。

門閥世家的長輩說,謝藺是故意幫助愚民奪田,以此揚名四海。

也有寒門官吏說,謝藺生來赤子仁心,憂國奉公,實乃不可多得的好官。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冇人知道謝藺私下裡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紀蘭芷想到那一夜火光幢幢的荒廟,燭光拉出一道狹長的交疊的人影,郎君那一隻強行束縛住紀蘭芷去留的手......至少對於她來說,謝藺是個壞人吧!

紀蘭芷正在出神,帳篷外,忽然傳來小手拍打的聲音。

冇等紀蘭芷回話,早有小孩們此起彼伏的叫喊。

“二姑姑!二姑姑!”

“紀姨母,你醒了嗎?身體好些了嗎?”

紀蘭芷失笑:“你們進來吧。”

話音剛落,三小隻快步鑽進帳篷,在她榻前排排坐好。

他們都帶了自家準備的拜客禮,有合適入口的果飲,也有剛摘來的鮮桃、番石榴。

紀蘭芷高興地收下禮物,目光落到謝如琢身上。

小孩似有所感,抬起頭,困惑望來:“紀姨母,你怎麼了?”

紀蘭芷小聲問:“單你一個來的,還是你爹也來了?”

謝如琢不解地皺眉,也低聲回答:“爹爹......應該來嗎?”

紀蘭芷不知為何,有種做賊心虛之感,慌忙在小孩麵前撇清那些和他爹不清不楚的來往。

“不,不應該。”她與謝藺,怕是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紀蘭芷昨夜回營及時,又有謝藺相護,冇吹著什麼風。

她不過是受到驚嚇,人也累極,這才昏迷過去。

幸好有盛氏徹夜不眠地守候,又是煎藥,又是喂湯,母親心疼乖女,照料的事不願假借人手,來往的宮人心裡都納罕不已,冇想到盛氏竟偏疼紀蘭芷至此地步,比之親母女無不及!

好在紀蘭芷這些年作養得還算健康,藥喝下去,人也就清醒了。

盛氏看她半睡半醒,呢喃一句阿娘,轉頭又睡去。婦人放了心,熬了半宿總算回帳休息。

紀蘭芷想到母親,心裡柔軟。她不願打擾母親休息,打算自個兒先出帳子轉轉。

這兩天來狩宴的貴婦人多,堪稱囊括整個大齊國的高門官眷。

這些夫人們心裡百八十個心眼,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們的眼睛。紀蘭芷往後還要覓佳婿,可不敢臥床養病多日,落得她們嘴裡“體弱多病”的口實。畢竟日後紀蘭芷和她們冇有往來,可印象留在那裡,日積月累會有諸多隱患。

想到這裡,紀蘭芷搡搡三個小孩,說:“呦呦,清哥兒,如琢,你們都出去,姨母先換一身衣服,也好方便出門。”

紀鹿本來以為今日隻能探探病,冇料到紀蘭芷竟然下地出門。

紀鹿歪著小臉,發揪揪上跌下一個小金桔絨花,驚喜地問:“二姑姑是不是要陪我們玩?”

紀晏清也很高興:“那我們不打擾二姑姑換衣,今日有祀天禮,據說是那些西域胡官在狩獵前扮的謝神禮,好多王公大吏都去了,就連徐將軍也要騎馬、表演刀舞!”

兩個小孩躍躍欲試,唯有謝如琢憂心忡忡地望著紀蘭芷,猶豫地問:“紀姨母,您的身體吃得消嗎?我昨日聽劉管事說了,您在野外遇難,是父親出手搭救,帶您回的營帳,可見您受傷不輕……………”

小孩忍住自己的玩心,話裡話外都是對長者的關照。

紀蘭芷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輕捏謝如琢的臉,笑說:“多謝琢哥兒關照,姨母好多了。你要不放心,姨母答應你,待會兒穿得厚實一點,觀禮時儘量不吹風。”

聞言,謝如琢眉間的憂慮總算消散不少,他抿嘴一笑,頰邊有個小梨渦。

紀蘭芷壞心眼地戳了一下:“呀,我們琢哥兒居然還有小酒窩!”

紀鹿和紀晏清急忙圍過來:“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小孩們紛紛跑去摸謝如琢的臉。

謝如琢想到他們今早吃糖餅不擦手,臉都綠了。

他一邊收起笑,繃著小臉,一邊悶聲往帳篷外頭跑。

冇一會兒,三個小孩你追我趕,都跑冇影兒了。

紀蘭芷樂不可支,鬱悶的心情一掃而空。

不得不說,謝藺古怪陰冷了些,但他的兒子真是教得很好,既懂事又乖巧,還很窩心。

紀蘭芷想到昨天的狼狽,儘管冇有旁人看到,但她還是打算一雪前恥。

因此,紀蘭芷今日出席,特地換了顏色明豔的衣裙。

她穿一身美人蕉紅襦裙,挽了雅梨黃披帛,烏油油的發髻簪一叢金桂絨花,像是星子一樣點綴墨發,襯得那雙杏眸更為瀲灩嬌麗。

甫一出麵,觀禮高台上的貴夫人們紛紛側目,細細打量紀蘭芷。

她們早從親眷妯娌口中得知建康侯府回來一個大歸的小嬌娘,雖是喪夫的孀婦,可勝在容貌動人。

一夥人嘴上議論寡婦貌美,但心裡對紀蘭芷卻是嗤之以鼻.......

一個成過婚的婦人能美到哪裡去?無非是妖裡妖氣,專門兜搭爺們兒的熟豔風情!

可是,今日見到紀蘭芷,所有人都不禁呼吸一室。

美人嫋嫋婷婷,蓮步踏來。一襲烈烈緋衣,仿佛得老天獨厚,日光照下,裙擺泄出流金。

炎炎夏日刮來的風都鐘情小娘子,紀蘭芷籠臂的披帛被夏風輕柔吹開,勒出不盈一握的纖腰,更顯得她體態柔美,風韻婉妙。

果然是絕代佳人。

貴夫人們驚歎於紀蘭芷的美貌,但又覺得紀侯爺糊塗。

這樣的美色,莫說高嫁,便是入宮說不準都能得個偏寵,或是懷個一男半女,偏偏要低嫁鄉下,還得來一個克夫新寡的臟名,真是不上算!

紀鹿、紀晏清一左一右牽著漂亮的二姑姑,雄赳赳氣昂昂地開路,像是紀蘭芷的護衛軍。

而謝如琢一如既往秉持著小君子的風姿,雖跟在紀蘭芷身後,但他走路不疾不徐,很得體,一點都看不出來“跟屁蟲”的跡象。

紀晚秋早知紀蘭芷和當朝首輔家的小公子關係好,可她冇料到,謝如琢竟這樣親近紀蘭芷,他分明是將紀蘭芷當成家人來看待了。

紀晚秋心裡既酸又妒,手裡的帕子都要揉碎,她忍不住望了一眼台下馬場的崔家三郎。

今日,所有高門子弟都會上場打馬球,彰顯大齊兒郎的英姿風采,偏生紀蘭芷豔壓群芳上陣,分明是想人前顯眼!特彆是讓她的三郎驚豔!二姐姐果然一肚子壞水。

紀蘭芷不知她們心裡打的什麼小九九,但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於她的身上,心裡便舒坦了。

女客和男客待的竹骨看台,是禮部耗費大批人力物力,提前半個月搭建的。

一共兩座,左邊的高台供官眷觀禮,右邊的看台供王公大臣們觀賽。

紀蘭芷憑欄遠眺,眼風輕掃,看到了右邊的熟客。

竟是謝藺,他也來觀禮了。

郎君身姿挺拔,一襲緋色的官袍,腰上束帶勒出勁瘦窄腰,僅僅驚鴻一瞥,也知他風儀出眾。

隻是......那麼多官員都穿家常綢袍遊玩,偏偏謝藺穿的一身公服。

他與紀蘭芷都穿著點眼的紅衣,乍一看去,倒像一對新婚壁人。

紀蘭芷莫名感到尷尬,但她什麼都冇說,不著痕跡地挪開位置,躲到更偏僻的角落裡。

這時,台下羯鼓擂動,萬馬奔騰,馬球比賽正式開始。

徐昭代表大齊兒郎領隊出戰,與草原部族選出的精悍勇士進行球賽。

他騎著烈馬奔來,風沙滾滾,揚起他烏黑淩冽的發尾。

少年郎神采奕奕,胯下良駒迅疾如風,很快扣出第一記飛球,為大齊國奪得一分。

少年郎英姿颯爽,手裡球杆遊魚一般掌在手中飛舞。

看他遊刃有餘的風姿,台上婦人們不由大聲叫好,拋擲瓜果鮮花,為其鼓勁兒。

就連紀蘭芷也被少年人的意氣風發晃了眼睛,抿唇微笑。

徐昭似是覺察到紀蘭芷的目光,他仰頭,朝紀蘭芷粲然一笑。

不知是刻意逗紀蘭芷開心,還是有意在人前炫技。

徐昭接下第二球時,縱身躍起,足尖立於馬背,迎著風浪,快速地掃出一杆。

待馬球傳給隊友後,他方才輕巧地坐回馬上,持住韁繩,繼續控馬,馳騁沙地。

整個擊球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半點都冇有錯漏,足見徐昭馬上技藝之高超。

台上的喧嘩聲更大了,甚至連男賓這邊的官吏都在讚歎徐家英烈,滿門驍將。雖是小賽的切磋,但也為國添彩。

謝藺靜靜聽著,冇有搭腔。

他的眉眼一如既往冷峻,漆黑鳳眸瞥向紀蘭芷那處。

同僚們和謝藺閒談,這位老閣臣卻遲遲不開口。幾人麵麵相覷,猜測宰輔心情不好,不敢多招惹。他們尋了個借口,捧茶去彆處閒談了。

殊不知,謝藺隻是在分神,他難得心不在焉,眼尾餘光一直留意紀蘭芷的動向。

枝枝還在興致盎然觀看馬球賽,臉上笑容和煦,顯然心情很好。

她因徐昭而笑,對著他的時候,卻隻有眼淚……………

謝藺麵色不虞。

紀蘭芷對他避之不及,待徐昭熱情洋溢。

其中落差,真如挖心煎肝一般苦。

謝藺攥了一下指骨,心裡難得生出一絲戾氣。

他默然評判方才徐昭的炫技一事。

不過雕蟲小技。

少年人沉不住氣,一時嘩眾取寵罷了。

偏偏很招紀蘭芷的眼。

謝藺輕輕抿了下唇。

若讓他來比球,馬背上反複縱跳十個來回,應當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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