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第三百二十九章
修複布置陣法的事, 進行的比景黎設想中的進展的更快,醉夢樓樓主不會讓他們接觸到樓內的真正核心部分, 他們隻需要在山腳和山門處檢查了遍, 然後布置下相應的得用陣法就行,用不了半天的時間就搞定了。
湛湛藍光從景黎指尖漸漸暗淡下去,景黎瞥了眼遠處一個躲藏在樹後,衝著這邊探頭探腦的人影,是留下的無相門弟子。
吳長老一行人早上被激出門後, 到現在都還冇回來,想到早上花廳隻剩下他們幾人後, 醉夢樓樓主說的話, 景黎垂眸思忖了一會,其實他們之所以會過來這裡,不過是因為不希望醉夢樓也遭了魔族的毒手, 對於無相門和醉夢樓彼此間的暗湧,並不關心,但似乎, 這兩邊都打上了他們的主意。
昨夜才來他們屋裡,說了對破風問道圖的處置結果, 第二天一早在花廳,他們就遭到了無相門上下的一致“問候”——醉夢樓樓主打的什麼主意他很清楚,但清楚並不代表理解,尤其是被人這麼當槍使。
無相門的人會有這種態度,無疑是擔憂被中途冒出的他們插上一腳, 分走一杯羹;至於醉夢樓樓主……
遠處那個又一次探出頭來張望的無相門弟子一抬眼,正好與景黎視線對上,嚇了一跳,忙不迭向後一仰,扭轉過身子跑了。
熟悉的氣息忽然出現在身邊。
景黎無力的歎了口氣。“感覺好冇有意思啊。”
“無需理會。”蒼麒很自然的抬起手,揉了揉他的發頂,“做我們想做的就好。”
景黎順勢重心傾移,將頭靠在蒼麒肩膀上,語氣中帶著一絲茫然,“為什麼到了這種時候,還是有人這樣?”
挾恩圖報;隻在乎自己的利益。
蒼麒淡淡道,“人心從來如此。”
景黎愣了愣,片刻冇說話。
蒼麒下巴抵在景黎腦袋上,聲音淡卻也溫和平穩。“我們現在去將那些人找出來,處理完回宗吧。”
景黎懵了一瞬,轉過臉看他,“可以嗎?”
一陣微風過,頭頂樹枝上的碎雪被吹了下來,紛揚清淺,如同三月的梨花,落了滿頭。
蒼麒低低笑了起來,抬手拂去黏在景黎發絲上的細雪,那笑容明亮的讓人挪不開眼。“有何不可?”
蒼麒目光溫柔地垂眸望著那一雙因為驚訝而不自覺的睜大的異色瞳孔,隨著微風不斷變化的光影透進樹枝,將眼前人精致的臉龐映得一陣亮一陣暗。
在一段長久的靜謐中,蒼麒低頭,輕輕親了一下景黎的額頭。
就像花瓣落在水麵上,微涼而濕潤的一觸。
既然師弟對這些冇什麼好感,那他又為何要在這些人身上浪費時間。
魔族的蹤跡並不是無跡可尋的,他們既然來了這,肯定不會是找個偏僻的地方隱姓埋名,埋頭修煉的,聯想到他們到這的目的,隻消從這周邊的門派下手,總是能打探到消息的。
以景黎與蒼麒的速度,想要在這地界上搜尋什麼人,並不是一件很費力的事情。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這裡雖然冇有修士,在對於普通百姓來說,不管是在修士還是魔族麵前,他們的存在都是如此的渺小,前兩者對於他們來說,就好比螞蟻之於他們。
尤其是對於一些生活的村子就在某座門派的山腳附近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太平年間,生活在這種地方,總有一種與有榮焉的詭異自得感,而在現在這種特殊時間段,雖然住的離修士們近了,求救比彆人更加方便些,但這也意味著,他們成為靶子的風險比尋常人更高。
很可能夜間還在床上睡的正香,就被前來搞事的魔族給直接送回了老家,再也不能睜開眼睛迎接明天的朝陽。
下麵的那個大坑是如此的明顯,以至於讓人想忽略都難。
景黎與蒼麒落到地麵上,似曾相識的焦黑,讓人不期然的想起不久前的經曆。
算不上多高,姑且能稱得上是座山的突起隻剩下了一半,露出了黑黃混雜的泥土和殘渣的混合物。
頂部的一座建築物仿佛被人用刀一切為二,一半已經淪為塵埃,一半殘喘在風中搖搖欲墜。
這樣看起來,很難會有幸存者,但景黎還是放出神識,想確定一下,冇想到,竟然還真的出現了意外——在東南方向有兩道極其微弱的氣息傳來。
拂去坍塌的雜物與粉塵,兩道瘦小的身影緊緊相依偎,聽見動靜,同時看向光的方向,縱使臟汙,也掩蓋不了的驚恐與不安,在這兩道小小的身子上,表現的淋漓儘致。
黑乎乎的臉上,隻有眼白是不同的色彩。
這兩位幸存者多少有些出乎景黎的意料,冇想到會是兩個小孩子,他原以為氣息微弱是因為對方受了傷。
不過眼下也冇心思去想這許多,這兩個孩子怕是被埋下下麵有段時間了,都已經脫了水,身體虛弱的很,先將人拉出來再說。
在黑暗的關閉環境中待了太久,乍一下接觸到光亮,雙眼都會因為刺激而產生刺痛,雖然景黎有替他們將強光擋去,但兩個孩子還是直覺性的閉了閉眼睛,隨即就感覺有一雙手輕輕覆在他們眼睛上,掌心很溫暖,眼睛的刺痛消失,就連身上都變得暖暖的。
稍大一點的孩子率先動了動。
感覺到掌心下的睫毛的抖動,景黎並冇有立刻鬆開手,而是用靈力將他們身上的骨骼脈絡都梳理蘊養了一圈,這才移開手。
他是單水靈根,水屬性本就是幾種屬性中最溫和的,隻要將輸送進兩個小孩體內的靈力控製的極細,把握住分寸,並不會讓兩個肉體凡胎的小孩承受不住靈力的湧入而受到二次傷害。
這一次再睜開眼睛,就冇有了剛才的那種不適感。
感覺到覆蓋在眼睛的那隻手掌的撤離,彤彤的橘紅開始消融。
就像是追逐著那一絲殘留的溫暖,唯恐不及的睜開眼睛,想去抓住那隻手,卻忘了自己此時的姿勢,還還有一個人正緊緊倚靠著自己,突然做出這麼大的動作的後果,就是兩個人通通失去了重心,向著地麵砸去。
害怕的緊緊閉上眼睛,想象中的疼痛卻遲遲冇有到來。
反而被一雙手穩穩的拖住。
那一瞬間,仿佛有一絲極淡的花香在鼻尖飄過。
仲晴猛地睜開眼,率先進入視線的,是幾縷隨風揚起的發絲,本就淡的發色,在光下,就像是泛著光暈。
視線愣愣的往上移動,看見了一對顏色各異的眼珠。
“!”
仲晴下意識的縮著肩膀向後退去——妖怪!
“額,抱歉。”
已經太久冇和普通人打交道,冇想到自己的模樣會嚇到對方,景黎尷尬的低咳了一聲,退開一步,以便讓兩個小孩心安,順便為自己辯解。“彆擔心,我不是壞人。”
……這真是一句誘拐犯必備台詞。
被自己囧了一下的景黎放緩了聲音,有意釋放出一絲善意,水屬性修士的親和力可不單隻是說說而已。
仲晴不是修士,感覺不到氣息與靈氣,但小孩,對於危險都有一種莫名的警覺。
其實剛才下意識的向後退,她就已經有些後悔了,因為眼前的這個人雖然模樣和普通人不一樣,但給人的感覺非常舒服,而且眼裡的善意不似作偽。
聽見那人的聲音,仲晴不自在的動了動,想要道歉,卻反而先聽見了對方的道歉。
把她們從底下救出來的那隻手的主人,就是這個白頭發的哥哥吧……
仲晴偷偷的抬起眼睛,想看看景黎臉上是什麼表情,在那之前,卻先看到了一隻手,掌心向上,向她伸出來的那隻手,單隻是看著,就莫名覺得,那隻是很溫暖的手。
感覺到身邊的人在背後拽了拽自己的衣服,仲晴抿了抿唇,小心的伸出手。
黑乎乎的小手和對方乾淨的手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仲晴一僵,下一秒,手掌就被握住。
“先出來吧,嗯?”
陽光溫柔的瀉下,為眼前的人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黃。
微涼的風中衣袂飛揚,長發飄出美麗的弧線。那雙與常人不同的眼睛裡落入了太陽的餘暉,赤色明媚如火,藍色晴朗如天,映著暖色的光線,無端耀眼。
直達仲晴心底最深處。
她想,她剛才怎麼會覺得這個人是妖怪呢,明明,這個人長得那麼好看。
將兩個孩子從廢墟中拉出來,站在陽光下後,景黎才發現更小一些的那個孩子的異常。
重心不穩的依靠著同伴的支撐,才能勉強站直。
這孩子的左腳有些跛,正常的右腳卻受了傷,這才是他身形不穩,需要在同伴的幫助下才能站立的原因。
看了眼男孩的右腳,發現不過是些普通的皮外傷,可能是被坍塌下來的碎片所割傷的,考慮到對方的情況,景黎冇有給他服靈藥,而是將手虛放在男孩的右腳上方,轉瞬即離。
零榆低下頭,驚訝的發現,傷口已經不見了。
不敢相信的抓住仲晴的胳膊,彎下腰,伸手戳了戳傷口原來所在的位置。“呀!真的好了!哥哥好厲害啊!”
仲晴瞪大了眼睛,整個身子緊繃了起來,她冇有忘記,就是因為那些“神仙”,村子才會遭了秧。
看著周圍差不多已經全部淪為了廢墟的故土,不久前的噩夢仿佛又一次在眼前浮現。
儘管知道眼前的人和那些人是不同的,但是那種神奇的力量,還是感到了不安。
以景黎二人的目力,當然將仲晴自以為掩飾的很好的反應都看在眼裡。
雖然不知道這在兩個孩子身上都發生了些什麼,但結合現在的所在地,還有周邊的環境,大致也能猜出一二了。
這兩個小孩怕是都要有心理影響了。
望著仲晴僵硬的身形,景黎有些苦惱的撓了撓臉,救人並不難,難的是這兩個孩子要如何安置,方圓十裡就這兩個孩子是幸存者,其他人,都在這場禍事裡往生了。親眷不在,這兩個孩子又該怎麼安頓。
景黎心中猶豫不決,便向師兄去討主意。“這附近都冇人了,留這兩個在這肯定不行;我本打算將這兩個孩子送到最近的村子裡去找人收養,可轉念一想,現在和地界都不太平,送過去,似乎也不太妥當……”
“如此一來,就算要找人收養,也應該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越往裡越好。”處在中間線上的都水深火熱,但是,就算這樣,也還是有個問題——
此地的魔族隱患還冇解決,他們不可能現在就趕往內地,可要等他們此間事了,尚不知要花費多少時間,快則幾天,慢則半月也說不準,這期間,這兩個小孩又該怎麼安置。
其實景黎也想過先把兩個小孩帶去醉夢樓裡待著——醉夢樓樓主心底的小算盤雖然多,但有一點,景黎還是對她持肯定態度的,那就是她確實是真心為樓裡的弟子著想,這從那些醉夢樓弟子對於醉夢樓的歸屬感與擁護就能看出來。
本來這樣是最為穩妥的,可是……
小孩對修士有心理影響啊,就這麼把她們放在眾多修士聚集的門派裡,真的好麼?萬一抓狂了怎麼辦……
不必景黎多說,蒼麒也能猜到他心中所想,與景黎不同,蒼麒對於這種情況,並不陌生,很輕易就將問題解決了。
“事後,她們還是要回歸普通人的生活,與其讓她們記著今日的事,永遠活在擔驚受怕中惶惶不可終日,不如將他們的這一段記憶抹去,這樣對她們來說更好。”
將這一段記憶抹去麼?
這倒是個好主意,與其在這兩個孩子心底留下這種影響,還不如讓她們忘了這一段黑暗的記憶,以後快快樂樂的生活。
明明是站在陽光下,仲晴卻還是覺得冷的厲害。
整個村子現在就剩下她和零榆,熟悉的的親人都已經不再,舉目無親的她們又能夠去哪?更遑論她們還這麼小,就算去做工,主家也不會要她們。
她死死的盯著腳下的黑色土塊,聽著那兩個人在說話,腦子裡亂糟糟的就像是被麻雀抓過一樣。
“……送走……收養……”
昏昏然中,有幾個零星的字眼飄進了耳朵裡。
仲晴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兩個人所在的方向。
那個白衣服的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看了過來,然後那個白頭發的哥哥也轉過了身來,嘴唇開合,似乎說了什麼。
仲晴卻什麼都聽不到了,或者說,此刻,她的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初時隻是不經意冒出,但在極短的時間裡,就迅速竄大,並且在腦中變得越來越清晰。
“噗通!——”
仲晴猛地拽住零榆,重重的跪倒在地,磕頭行禮,心臟緊張的幾乎要停止跳動,卻還是用儘自己最大的力氣喊出了聲。
“求兩位神仙收留!讓我們做什麼都可以!求兩位神仙收留我們!”
零榆呆了呆,下意識的想說話,就感覺小臂一疼,突如其來的痛感讓他茫然的腦子清醒了一瞬,回想仲晴的話,心中一凜,也跟著磕頭。“讓我們做什麼都可以!求兩位神仙收留!”
在喊出這兩句話後,耳邊忽的變得前所未有的安靜,就連風都似乎停下了。
仲晴與零榆額頭抵在地麵上,緊張的等待著結果。
過了良久,才聽見一個聲音響起——
“我們不是神仙,總之,你們先起來吧……”
仲晴原打定主意,對方不答應,她們就不起來,可身體卻被一股溫和的力量包圍住,不受控製的從地上起來。
又一次親身感受到了這種玄妙的未知力量,仲晴攥成小拳頭的手,握得更緊了,零榆則有些不知所措的捏著衣擺。
“你們彆擔心,我們會為你們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再找一家好人家收養你們。”
景黎以為她們是擔心他們會扔下她們不管,便出言安慰。“以後不會再有像今天這樣的事發生了,我保證,彆怕,嗯?”
“我想學兩位神仙的本事。”仲晴再一次給自己壯膽,說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我不要去彆的地方,我想跟著你們。”
零榆也跟著點頭。“我也是!”
冇想到兩個小孩竟是抱著這種念頭。
景黎驚訝之餘,忍不住詢問道,“為什麼想學?”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隨即又被否認,這兩個孩子還這麼小,應該不至於……
“如果我能像神仙你們一樣厲害,那些人就不敢欺負我們。”
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寫滿了認真。
“大家就不用死了。”
景黎默然。
身高至多一米的小女孩雙手緊握成拳,分明很緊張,卻還是努力的與自己對視,不回避自己的視線。
“我……我想保護晴晴。”
零榆冇有依靠仲晴,努力靠自己站穩,雖然還是在打著晃,但是,他並冇有摔倒。
“晴晴保護我,我也想保護晴晴。”
“……話雖如此,但是還是要先檢查一下靈根才行。”
因為弱小而受到欺辱,所以才會奮起想要反抗,古往今來,皆是如此。既然這兩個小孩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景黎也無意阻攔他們,不過話還是要先與他們說清楚的。
如果冇有靈根,其他想的再多,也冇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