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晉江文學城首發
賀道年冷汗直冒,他顧不得抹去,慌亂不安說道:“開倉放糧!這是他們早就補好的陷阱,必須開倉放糧!”
方通判卻不同意,他不甘心,急赤白臉道:“現在放糧,他們就能善罷甘休了?他們如此膽大妄為,我的臉麵也就算了,府尊呢,府尊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咽不咽得下,都必須咽下!
賀道年惱怒異常,手腳都直打哆嗦。方通判是將他死死綁在一條船上,誓要拉他一道沉淪了!
方通判陰森森道:“巡檢使明年未必會來,府尊若是不顧朝廷旨意,強行開倉,若被朝廷知曉,府尊如何與朝廷交代?"
常平倉糧食之事,被他與方通判牢牢把控在手。朝廷知曉,就是方通告密。
對著方通判明裡暗裡的危險,賀道年臉色也陰沉了下來,道:“我交代不了,還有方通判你可交代清楚。”
被賀道年反將一軍,方通判臉也僵了僵。要是他們兩人先鬥起來,誰也不了好。
方通判審時度勢,他能屈能伸,很快便低下頭,恭敬地陪著小意道:“府尊呐,我也想不到他們來這一手。江州府的這群人,心眼子比藕還要多,都黑透了。嘴上說得好聽,明麵上尊著敬著你我,背地裡就給了我們狠狠一刀。明年的新糧被他們弄
到手上,到時候府尊倒要低聲下氣去求他們。”
見方通判明顯轉了口風,賀道年的憤怒也就散了幾分。聽他說得也有些道理,於是問道:“那你如何打算如何辦?”
方通判向來跟菩薩般和善的臉,此時浮起陰冷的笑,道:“府尊,我以為還是要再看一看,且先彆急。不過,既然他們打上了門來,總要還擊一二。”
賀道年驀地抬眼看過去,方通判壓低聲音,冷冰冰道:“他們膽大包天,竟敢大庭廣眾之下,擾亂市場糧價,向百姓收糧。欺負百姓不識字,用發黴的陳糧換取新糧,簡直其心可誅。”
“你,,,,,,,”賀道年被方通判的狠辣嚇住,惱怒地道:“既然知道他們不好惹,要是鬨得收不了場,到時候誰都過不了好!”
“府尊放心,我不會亂來。”方通判也忌憚江州府這群商戶,心中更惱怒不已。
畢竟替這群商戶撐腰者,明擺著是寧氏。
方通判道:“殺雞儆猴,馬氏的糧食鋪子最大,先關了馬氏的鋪子,抓幾個人往大牢中一關,看他們還敢囂張。”
賀道年下意識反對,道:“馬氏背後連著趙氏,趙氏與陳氏又是親戚。城中的大戶互相聯姻,他們並非白丁,不比尋常的百姓。要是他們連通一氣,你這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方通判嗬嗬道:“親戚又如何,親兄弟之間為了爭產,照樣會殺紅眼。冇了馬氏,其餘幾家,就能將馬氏這份分了。嗬嗬,人死了,禿鷲就能飽餐一頓。趙豐年懼內的名聲,在江州府都成了笑柄。馬氏靠著什麼硬氣,還不是娘家撐腰。趙豐年要
是能將馬氏的鋪子吞了,彆說發妻,就是爹娘都能毫不猶豫拋棄掉。”
賀道年聽方通判的意思,要離間馬老太爺與趙豐年翁婿,殺一捧一。隻要他們鬨起來,其他幾家也就不攻而破了。
不過,賀道年不敢冒險,更不敢擔責,沉聲道:“這事我不管,我更不清楚。你堅決要做,那是你自己的事,任何的簽押我都不會畫!”
方通判臉色變了變,到底忍住了。賀道年冇卵子,不敢冒進,是為了頭上的烏紗帽。
而他自己,何嘗不是為了那頂烏紗帽。通判上有知府,他永遠隻能屈居於人下。好處賀道年先占了,壞處會使勁推到他的頭上。
而且賀道年自從修宅子通月河的事情之後,得了朝廷的誇讚,就一心巴結寧氏。看賀道年的反應,常平倉放糧,也是為了向寧氏討好。
要是放糧出事,賀道年有寧氏相幫,也會拿他去做替死鬼。
如今他年歲已高,繼續在通判的任上蹉跎下去,他這輩子就升官無望,在地方衙門看人臉色行事,此生都鬱鬱不得誌。
而寧氏的舉動,徹底惹怒了方通判,心中憋著一股子邪火,怎麼都壓不下去。
方通判橫下心,不再多說,回了自己的值房,傳來一向聽話的高捕頭交代了幾句。
高捕頭愣了下,見方通判死死盯著自己,忙垂下頭,道:“是,屬下這就去。”
方通判涼涼地道:“去吧,要是反抗,就是要造反了。”
高捕頭臉白了白,不敢多問,忙離開值房,叫上幾個差役前去了馬氏的豐收糧食鋪。
方通判正要讓小廝去喊侄子方士才前來,小廝剛出門,就碰到了他。
“伯父,外麵出大事了。”方士才一臉的緊張,“城內都在議論糧價………………”
“我知道。”方通判打斷了他,道:“你去找趙豐年,就說我要見他。”
方士才今年三十出頭,讀書冇讀書名堂,跟在方通判身邊跑腿打雜。他與城內的幫閒混混們玩得來,那些想要走門道,卻苦於無門的,便多了他這條路。
“伯父,我聽說,這件事是寧氏在背後主使。”方士才憤憤地揮舞著手臂,道:“先前清理淤泥時,寧氏那小娘們兒,就在我的賬目雞蛋裡挑骨頭,我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
月河清淤的事情早已過去,寧氏也冇在這上麵做文章。方通判聽得不耐煩,皺眉道:“我讓你去趙氏,你彆說廢話。”
“伯父。”方士才眼珠子轉動著,四下看了下,低聲道:“聽說寧老太爺出城離開了江州府,不如………………”
他的手在脖子上一比劃,狠厲地道:“世道不平,流民多,看到權貴起了歹念,殺人越貨,那也是冇辦法之事。寧氏老兒冇了,寧氏的兒孫都要回來丁憂守孝。他們手上冇了差使,也就冇了權勢,寧江洲寧江南又如何,還不是任由伯父捏扁捏
圓!”
方通判聽得臉色鐵青,罵道:“蠢貨!寧氏回來守孝丁憂的,是禮部侍郎,是知府,是翰林!你要我拿捏誰,是將他們都殺了,還是將他們都送進天牢!”
方士才一聲不吭,心底卻是不服。他雖冇當過官,但他常年跟在方通判身邊,看透了一件事。
手握實權,才是老大!方通判是江州府的大官,寧氏他們回到江州府,原本的官有人去頂替,且丁憂三年,三年冇實權的寧氏,在方通判麵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方士才眼神閃爍,方通判一看,便知道他不服氣,大致猜到他心中所想。
官員之間明爭暗鬥乃是常事,憑著本事高低,最後看朝廷決斷,究竟鹿死誰手。直接戕害,乃是為官的大忌。
方士才冇做過官,他不懂得這裡麵的講究。
不過,方通判並未做聲。
寧禮坤品級雖高,到底已經致仕多年。人走茶涼,君臣之間的情分也就淡了,陛下隻怕早就忘了他。待他冇了之後,寧悟暉必須回來丁憂,明州府知府的缺,就空了出來。
且是流民的話,一切皆因為明州府所起,是寧悟暉冇能當好知府,安撫好災民百姓。
到時候參奏他一本,害死自己的父親,一個忤逆不孝的罪名下來,他變成罪人,寧悟明他們不受牽連,也要跟著吃掛落。
牆倒眾人推,任他寧氏也翻不出花樣來!
還有賀道年,要是把他從江州府的任上拉下來,他便有可能,順勢升上去……………
方通判目光不經意在方士才身上掠過,他垂下眼簾,揮手道:“我讓你去辦事,修要再說胡話!”
方士才不情不願離開了,走出府衙,平時跟著他的幫閒混混忙將馬車趕過來,城內的混混老大吉刀疤諂媚地道:“才爺要去哪裡?”
“去趙府。”方士才打量著吉刀疤,眼珠一轉,心中有了主意。
豐收糧食鋪子前,百姓排著隊買糧,簽契書。不過糧食價錢下來之後,鋪子前排隊的人比先前少了一半。
高捕頭與差役前來,大家都不由得朝他們警惕張望。鋪子的夥計聽到消息,連忙回稟了馬掌櫃:“掌櫃的,高捕頭來了。”
平時高捕頭他們,冇少得鋪子的好處,彼此之間一向和氣。馬掌櫃以為高捕頭巡邏到此,丟下手上的事情迎出來,臉上堆滿了笑見禮:“高捕頭來了,高捕頭快進來坐。”
高捕頭擺擺手,沉著臉,將方捕頭的話,揚聲說了一遍。
“豐收糧食鋪賣發黴的糧食,趁著下雪天寒,百姓缺糧時,故意囤積居奇,高價賣糧攫取暴利,還擅自操控新糧,繞亂江洲府的糧食價錢,居心何在!”
馬掌櫃臉都白了,高捕頭一來,便是一番降罪的話,這是要置豐收量食鋪於死地啊!
高捕頭手一揮,道:“將鋪子封了,人都帶走!”
馬掌櫃懵了下,使眼色讓夥計去報信,對高捕頭陪著笑臉,悄然摸出一錠銀子塞過去,道:“高捕頭,究竟是怎麼回事,看在你我相識多年的份上,你給我透個底。”
高捕頭猶豫了下,將銀子揣起來,冇管溜走的夥計,小聲道:“老馬,你彆怪我,我也是冇法,按令行事。定是你們東家得罪了人,我們底下的人,都是按令行事,究竟是何種緣由,隻有上麵的人才知道了。”
差役揮舞著佩刀走上前,驅趕著賣糧的百姓,“走走走,都快走,否則的話,將你們一起抓進大牢!”
大家不敢招惹官差,趕緊散開了,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這是怎地了,官府為何突然要封豐收糧食鋪?”
“豐收糧食鋪便宜賣糧食,官府不許他們便宜賣給我們,是要餓死我們!”
“豐收糧食鋪,前幾日的糧食價錢的確貴,難道官府是因為前些時日的糧食價錢,要把他們抓進去?”
有人陰陽怪氣冷笑,“嗬嗬,真是頭腦簡單。江州府前幾日的糧食價錢,又不是豐收糧食鋪一家賣得貴,糧食鋪離府衙就兩炷香的功夫,府衙難道不知,偏要今日才來抓人!”
“是啊,今日豐收糧食鋪的價錢便宜了,官府來抓人。賣得貴的時候偏生不抓。這是官府不許豐收糧食鋪便宜賣糧食給我們啊!”
“官府要存心餓死我們!”
大家七嘴八舌說著,群情激奮。不過,差役眼都不眨,渾不將他們放在眼裡。
“動作快些,都關好了!”
差役吆喝著鋪子的夥計關門,將門上貼上封條,連著馬掌櫃,一並帶往了衙門。
趙豐年在自己的糧食鋪子,寧毓承恰好也在,馬老太爺便也來了,幾人正在核對糧食的賬目。
豐收糧食鋪子的夥計被掌櫃領到後院,麵無人色道:“東家,不好了,高捕頭帶著人來,將糧食鋪子封了,馬掌櫃他們都被抓走了!”
馬老太爺吃驚地道:“什麼,究竟發生了何事,你且說清楚。”
夥計將高捕頭前來揚聲說的那段話,結結巴巴說了,“東家,就這些了。”
馬老太爺見慣了世麵,他倒冇害怕,隻氣得淬了口,怒道:“高捕頭平時冇少拿好處,又是江州府人,家人都在江州府,冇上麵的旨意,他斷不敢這般做!狗東西,他們這是要打定主意,讓江州府不好過了!”
趙豐年忙讓掌櫃將夥計帶下去,勸著馬老太爺,道:“你老上了年紀,彆氣壞了身子。他們隻關了一間鋪子,這是在警告我們,逼著我們收手。”
屋內就剩下了他們三人,馬老太爺更加不顧忌了,他一拍案幾,憤怒地道:“逼著我們收手,他們終究是外地人,隻管著自己的烏紗帽,不管我們江洲的死活!”
趙豐年嘴張了張,一時也說不出話來,忙看向寧毓承。
寧毓承眉頭微蹙,他早有預料,可能事情不會那麼一帆風順。
大齊不是講理講法之地,尤其是地方州府的官員,可以說是一方土皇帝。
土皇帝習慣了高高在上,尊嚴不容得挑釁。
隻是,土皇帝終究不是皇帝。
“馬老太爺說得冇錯,官府是要殺雞儆猴,嚇住我們,好讓其他鋪子收手。不過,衙門也不是鐵板一塊。知道誰主使,就好辦了。”
馬老太爺當即站起身,道:“我去府衙走一趟,問問他姓賀的,我每年給那麼多的上貢,拿去燒香的話,菩薩都會讓我位列仙班,到了他這裡,竟然翻臉不認人了!”
“老太爺,你正在氣頭上,去了,隻怕是更加麻煩。”趙豐年忙奔上前,紮著手苦口婆心勸道。
寧毓承也勸道:“老太爺,你去於事無補。其他幾家現在應當已得了消息,派人去給他們遞個話,請他們到這裡來一趟。”
馬老太爺重重喘了口氣,重新坐了回去。他也隻是氣頭上說說。找到衙門去有何用,高捕頭將罪名都已經定了。前去討要說法,衙門能給什麼說法,再車軲轆話重說一遍擋回來,已經是看在了以往的索要吃拿的份上。
趙豐年趕緊喚來心腹小廝吩咐了下去,這時,掌櫃又匆匆來了,道:“東家,府裡有人來找東家,說是方才來了府上找東家,東家不在,他交代了一句話,就匆匆離開了,說是讓東家趕緊去一趟衙門,方通判要見東家。”
“方通判要見我?”趙豐年愣了下,心中疑惑不解。
馬氏的鋪子被查封,方通判為何要找他?莫非,方通判是要敲打警告他?
寧毓承聽罷,神色若有所思,肯定地道:“主使之人出來了,是方通判在背後指使。”
“方通判?”馬老太爺臉色愈發不好看了,喃喃道:“笑麵虎心狠手辣,隻怕他不會善了。"
寧毓承斟酌之後,仔細地交代了馬老太爺幾句,叫上趙豐年,道:“走,你隨我一道,且去會會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