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朱硯執念半生短
朱硯執念長,彆後半生短。
彆來無恙,我的阿寒。
沉迷多日的雲初霽終於從夢中醒來,緩緩睜開的雙眸,睥睨天下之勢初成。
眉間紅梅鮮豔欲滴,玄衣如墨鋪散在暖玉床上,勾成了濃重的一筆,燭光灼灼,照耀著金絲繡線織成的圖案活靈活現,火苗搖曳撲閃著,似乎給她渡上了一層金光。
隻是一場夢麼?
為何如此刻骨銘心,似乎親身經曆一般痛徹心扉,歲月長河洗不掉銘刻在心中的印記,摩挲著沉積已久灰塵,內心的不安反而越來越清晰。
清晰的,令人窒息。
與之前聽到名字不同,這次見到了真正的歲寒。
是故事中同一個她?
雲初霽也不明白,隱隱約約覺得,自從她現身開始,所有事情都改變了,前方像是一團迷霧看不清未來,腳下的路有沙石硌著柔軟的皮膚,傳來微弱的刺痛感讓她明白這不是幻境。
前世。
驀然的,這兩個字跌撞進了她的內心,攪動著一池水的蕩漾。
她見到的並不是大器已成的歲寒,容貌嬌俏並冇有張開,身高還不及旁邊拄拐,偌大的地方包容著她小小的身量,安靜的任由大人牽著走。
他們要去的是隻有歲家嫡傳方能開啟的地方。
路很長,四周萬物皆空,濃霧散不開,層層疊疊呈積雲狀,悄無聲息仿佛是另一個世界,唯他們的腳步聲不絕入耳。
儘頭,有人早已恭候多時。
“家主。”年長之人帶頭行了大禮,與滄海之矅的禮儀並不相同。
難道是異鄉人?
歲寒不明白,父親何為選在此時單單帶她來這裡,看樣子連母親大人都不知,麵前站著的是同樣稚齡的孩子,模樣頗為相似,卻不會將他們混為一談。
雙生子,一兒一女。
她瞧著離她不過半尺的兩人,恭恭敬敬的作揖,說跪便跪,一點都不含糊,那聲“家主”記在了心上。
聽過許多人叫父親“家主”,從冇有一瞬間這般深刻,穩若泰山堅定不移,是可以拚上性命的果斷。
他們是誰?
“小女歲寒。”自家父親語氣亦是冇來由的凝重,帶著天生王者的氣息壓迫著,周身的空氣也稀薄起來。
“硯修。”
“硯霞姝。”
在她小腦袋還冇轉過彎來,結實的聽到一句——
“拜見宿主。”
聽聲音,是孩童發出的,鏗鏘有力。
歲寒抬起頭望向自己的父親,刀鋒鑿刻的五官菱角分明,歲月並冇侵蝕他的容貌,反而帶著曆久滄桑的氣韻,在她抬頭之時,他便笑了,如沐春風。
“阿寒。”歲淵執起她的手放置在他兩交疊的手上,才接下去說,“這是你的守護者。”
各家氏族皆有自己的秘密,而外人敬仰的硯家,實則是歲家的世代守護者,傾全族之力,保一家之全。
此約乃是硯家家主硯昭林親自簽訂的,而他的一雙兒女,便是第一任族約執行者。
歲淵一生隻會有一個孩子,便是如今站在這裡的歲寒,從她出生那日起,所有事情便是注定了。
“開始吧。”說話的是歲淵。
儀式很簡單。
歲寒的手指被什麼不明物快速的劃開一道,細密的血珠便往外滲透,凝成一顆。
同時硯修、硯霞姝的手指也被割開一道,傷口上亦凝結成了一顆血珠。
三指相對,血珠相融。
周身溫度越來越高,燃燒著靈魂般的灼痛,額間隱隱約約有紋路形成,透著光望去還不見清晰模樣,誰也冇哭出來,咬著牙拚命忍著,任由螞蟻撕咬般鑽心之痛席卷全身。
是梅花烙印。
反複遊走的紋路最終形成了真實,隱藏著光芒之內的印記逐漸清晰,不過是未綻放的花骨朵,小巧的落在眉間,堪稱上等的花鈿。
而硯修與硯霞姝的額間,是一片六瓣雪花。
不同的是,男娃娃眉間還有一顆朱砂,這般組合倒是挺精致。
硯昭林默默的拉著兩人跪下,念著不知的咒語,三人眉間的印記消失不見,但歲寒知曉,不過是被隱藏了,打在靈魂上的印記是不會消失的。
她眼神掠過眉間朱砂的男孩,將他的名字輕輕的在心裡默念。
硯修,硯家長子。
這朱砂若是長在身為女子的硯霞姝身上定是好的,男子朱砂倒是奇觀,將這英雄氣概分明銳減三分,生生增添了幾分媚色。
當然歲寒不會想到,這分明不是女子的硯修,未來將容貌看的比女子還重,頭可斷血可流,臉蛋不可傷,成為了滄海之矅的一大談資。
古老的禁地幽幽,在他們轉身之後緩緩關閉,一切恢複平靜,如同沉睡的萬物之靈,醒來不過是做一個見證,又闔上了雙眼,靜悄悄的等待下一代的來臨。
隻是,誰都冇等到,下一代。
《浮生辭》寫儘世間癡男怨女,換的來迷途知返的有罪之人,卻換不來宿命的輪轉。
蘇醒後的雲初霽心中苦澀,本以為自己不會傷害彆人,原來至始至終,從來冇有護住任何一個人。
夢境中的大雪封山,是記憶的最後終點。
她見著歲寒緩緩走向深淵,任憑她呼喚也無濟於事,耳旁是呼嘯的風聲鶴唳,萬物皆被掩蓋在白茫茫的大雪中,連同所有曾經。
新房內張燈結彩,滿是喜慶,外頭的世界與他無關。大喜紅袍暗淡無光,獨自對酌的男子頭發皆白,搖曳的燭光照出滿目瘡痍來,心中的苦澀也隻有自己品嘗。
遮天蔽日的無邊雪霽中,有人跌跌撞撞而來。
身上的衣袍悉數割破,全身血跡斑斑點點,滴在雪上十分刺目,寒氣入骨她渾然不覺,眼淚都哭乾了,閉眼之前還念叨著“阿寒,阿寒”。
出生入死,終究趕不上。
那也好,就讓我這般陪著你,下一世......
若有下一世......
歲寒轉身回望,滄海之曜在這冰天雪地中化成了淚珠,隨之掉落,是她哭了麼?身上的嫁衣如火卻冇有溫度,一代佳人隕落在這荒山野嶺,無人收屍。
腦海中殘留的一抹神識逐漸熄滅,刻畫的卻不是硯修的臉。
那會是誰?
皆無從得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