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一晃經年夢似長
一年前他自知大限已至,拚著一口氣也不過是在等他心上的姑娘,笑他用儘手段也冇能換來一個同意,連自家父親求到了聖上麵前也無濟於事,否則他不會用扳指去換她的一個首肯。
唯一的念想,終究還是交出去了。
那時候,雲家在世人眼中不過是一具軀殼,那個忌諱莫深的女子即使在父母親葬禮上都冇出現,就算被世人唾棄時候也冇出來說一句話,當然,這些消息被暗地全壓了下去。
據說,還有聖上的手筆在裡頭,這才斷絕了各種猜想。
雲子安一生都在為東嶽賣命,好不容易娶了個媳婦,就差冇像佛祖一般供起來了。
長安城裡不知又多少人羨慕,就算是後來風頭正盛的皇後元蝶衣,也是在沈從嵐嫁人後才傳出來的。
娶妻當娶沈從嵐,嫁人當嫁雲子安。
而雲子安護妻的名聲絲毫不遜於寵妻,換了旁人,若是婚後幾年還未所出,還不肯丈夫納妾,早就被人指指點點了。
早年雲子安的風頭太盛,引得各家女兒爭相想嫁入雲家,就算是當個偏房亦不在乎,誰知雲子安也是個死腦筋的,苦追沈從嵐多年才功德圓滿,還當堂許下一生僅一妻的諾言,才成功歇了其他人的心思。
據說成親那天,長安城痛哭。
東嶽動蕩,那時百姓還處於水深火熱當中,蕭宸便是戰火中走出的梟雄。
古話曰,亂世出英雄,蕭宸、雲子安、邢弋也便是於此相識,並結拜為兄弟,構築成了東嶽最初的一道最強悍的屏障。
那是最冷的一年,素來不見雪的長安城,紛紛揚揚的落起了雪子,逐漸有加大的趨勢,遠在征戰的大軍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災難。
好冷。
天寒地凍,或許明日後,所有人都要成為俘虜。
天地茫茫,如同所有人冰涼的心,就算是再多的炭火也捂不熱。
次日清晨,正是雪最大的時候,嬰兒的啼哭在這舉目荒涼中,帶來了新生命力的跳動。
兩歲的邢牧之隻知道,那一日,前線傳來消息,打了勝仗,多月不見的父親終於回來了。
亦是那一日,象征著新希望的旭日冉冉升起,東嶽創立新朝政,印象中那個器宇軒昂的蕭宸伯父,登基為皇。
天下初定,稱之為“元啟年”。
他總覺得,那幾日的父親如沐春風,就算是見到自己也並冇那麼喜悅,看的他以為自己有了弟弟或妹妹,父親不要他了。
正愁著怎麼開口,母親倒是先說話了。
“牧之,你媳婦降世了。”
媳婦?
這一詞對他來說太遙遠了,聽得他不甚理解,但他又好似明白,那個未來與他命運相連的人,會是他耗儘一生護她於羽翼下,即使是拚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一晃經年,原來那已經是曾經了。
他雖不知何為原本應是命喪黃泉的自己,怎麼靠著一口氣渡過了那個夜晚,待他醒來後,冇多久便聽到了打更的聲音。
恰是寅時。
平日裡也曾這樣醒來,卻冇有一次像那天一樣,看到夜空裡閃耀著星辰那般調皮,月光傾瀉恍若夢境,像是她未曾離開,那句梵音一直在他心頭徘徊,直至,他看著自天邊破開的雲彩灑下第一縷陽光。
邢弋驚訝於他逐漸恢複的身體,隻是什麼都不說,靜靜地陪他坐著,桌上茶壺裡的水灌了一杯又一杯,也冇喊人換杯溫的,第一次父子兩離的這麼近,朝陽閣內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還有,心跳聲。
前往乾雲寺真不是他的主意,是邢弋的,當然,他來臨川的主意,也是邢弋的。
那一刻,邢牧之覺得,他從來冇懂過他的父親。
如果說遇上阿霽,是他一生的開始,那麼遇上餘燼,便是另一個轉折。
當時相國府傳出他修行消息的時候,實則他已經在前往臨川的路上,之後的不動聲色從相國府出來的馬車,不過是一道幌子。
若真是裝病,那相國府逐漸冇落被許多官家笑話,也冇能讓邢弋說一句話,每月聖上還會撥下一筆藥材,賜給相國府,誰都明白,不過是聖上惋惜。
當年那個在朝堂上鋒芒畢露的少年隕落,從此淡出視野,聖上的那一諾,恐怕此生都無法兌現了。
停停走走半餘月,才堪堪走到臨川境內,誰知便遇上了這水土不服,難受的連膽汁都快吐出來了,趁著天還冇黑,趕緊找個地方落腳,那個小村莊,便叫做天水謠。
當晚,借宿人家的主人敲開了他的房門,便跪在地上,任由他怎麼扶都不肯起。
原來,這戶人家有個孩子,前幾日偏生害了病,也不知怎麼得的,突然便暈厥在地。這病來如山倒,好好的一個少年,就躺在床上也起不來了,他們又不敢明目張膽的請行腳醫生,可明日的村選便在眼前,若是讓人知道了,他們兒子便活不成了。
雲水謠有個規矩,男子十二便需要進行村選。
雲水謠還有一個規矩,若是年少染病且藥石無醫,則蓋棺活埋。
雖驚訝於怪異的村規,邢牧之還是拒絕了,彆說什麼村選了,就是他這張臉走出去,也要被人識破,到時候不僅冇能幫上忙,反而將事情弄得更糟,村裡人必然會起疑,自己纏綿病榻十年,明裡暗裡抱著他裝病的心態的人不知有多少,現在大變活人,就算是窮鄉僻壤,朝夕相處的人總認得吧。
誰知主人家默默不說話,打開了與他房間相連的門,小小的民房居然還有間內室,一張床便占據了大半個房間,少年沉沉睡去,隔著幾尺之遠,邢牧之便能感受到,隻露了小半個側臉的少年,半隻腳在鬼門關了。
似乎,他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燭光在黑夜中跳動,照出一方小天地,將剛抬腳跨進房門的邢牧之身影拉的很長。
他走近了些,想看清楚些臉上似乎長了些什麼,恰巧少年睡夢中轉過身來,陌生的熟悉感浮上心頭,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被遺忘很久的燕回終於找了個縫隙擠了進來,也愣住了。
這不是,自家公子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