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是夢非夢?
慘淡的夕陽光團在長郅這座千年皇城的上空凝聚,有一出冇一出地照射著房屋,宮殿,光禿禿的樹木,還有那些仿佛一夜間失了魂魄的人。這光照在人身上雖然是熱的,反倒讓人手心腳心都生出絲絲寒氣。不過短短幾日的時間裡,長郅城的百姓和那些官階較低官員驚恐萬分地發現,他們剛登基不久的新皇,居然棄了這皇城,帶兵南逃了!
這消息甫出,大夥兒還似正常人一般,難過,不安,恐懼,直到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淩駕於一切的情感之上。
出乎意料的是,這支在無數傳言中喋血啖肉的鐵甲騎兵,卻並冇有在占據了這無主之城後燒殺搶掠。一切都如此的平和,平和之中帶著至深的絕望。
商人們坐在緊閉的門板後麵發呆;深巷之中,最勤勞的婦人都停止了手中的活計;青樓之中從天不亮就開始歌舞不斷,直到黑夜降臨。黑夜將一切帶入了它們最適合的位置,大冉王朝的船艦駛入無邊暗夜,連同他的這些亡國子民,在暗淡無光的海麵漂浮著,不知會去往哪裡。
這是一個一旦開始就冇有終點的噩夢,所有人,哪怕是最市井最無知的人,都明白這一點。不同於以往漢室你方唱罷我登台的江山更替,這些來自長城以北的人,他們的眼睛裡,是刺骨的仇恨,一觸即發。
連長郅城都被某種深淵中折射出來的陰影所籠罩,那紫微宮則是陰影最深重的地方。半黑的天色中,重簷屋頂的輪廓還依稀可見。屋脊上那幾隻平日靈動的神獸吸收了暗淡的夕陽,身影也變得落寞。天色中僅存的一點點日光就在這樣的心境中消失殆儘。
天完全地黑了下來。
紫微宮東南的角樓完全被包裹在這樣的黑暗之中,隻有長時間仔細端詳才能注意到那裡麵透出來的微弱光亮,如同被刻意壓低的說話聲一般。
單薄瘦削的少年靠著外牆的石欄杆佇立著,離那兩個持燈的侍衛遠遠的。他不想靠近一切的光亮,因為這些日子以來在白晝裡發生的一切都如同夢境,反而這黑夜讓他覺得真實。可這樣的真實是真的嗎?他一個連繼承權也冇有的蠻族王子,真的就如此輕而易舉地攻陷了大冉的山河?
不遠處的皇城一團黑暗,卻完全不是蘇倫卡記憶的場景。那熙熙攘攘,人頭攢動的夜市,各種新鮮的雜耍,巷子最深處的青樓小院門口點著一盞很大的紅燈籠。那些歡樂如同一條河流,將紫微城環繞其中。然而這歡樂現在卻隨風散去了。
天啊,我究竟做了什麼。蘇倫卡雙手緊緊地抓著欄杆,仿佛要將指甲陷入其中。在這不能被人看到的地方,他褪了偽裝,又變回那個贏弱,不安,滿心猜疑的少年。當他回到燕涼,忽然被告知一個他盼望了整個人生的事情,他的第一反應並不是歡喜,卻是想要逃走。可下一刻他想到了安平,想到了那盞精致的九層宮燈,想到盛裝華衣的大冉貴族們不屑的眼神。那一刻他心裡湧起了一個很任性的決定。
接下來的事情恐怕是誰也冇有料想到,包括蘇倫卡自己。
他把從童年開始就一直折磨他的大道明那樹皮一樣的頭顱浸在某種辛辣的綠色汁液,直到他開口答應蘇倫卡的要求。不久草原裡裡外外都聽到了來自烏滿的旨意,塞北草原被詛咒了,所以才會在短短一個月內失了汗王和儲君。要避免這樣的噩運發生在每個人的身上,唯有南行。隨後他將在大冉史書中領略的權謀詭計發揮得淋漓儘致。在駑鈍的山魯族意識到之前,他們在反對蘇倫卡的陣營中已經孤立無援了。
接下來的一切在國師拓達錯的安排下超乎尋常地順利。他們拿下了心神不寧的晉陽府,與樓蘭軍團彙合,聯盟不斷壯大。大冉泱泱大國,軍力其實還是不弱,但一切事發突然,加上前太子叛亂的影響尚未消除,西域的支持,兵法的冒進..很多看似隨機的因素,卻都不約而同地站在燕涼的利好麵。
這些都太順利了,以至於回想起來就像是一場夢。
一個侍衛持燈走近,他很年輕,看起來比蘇倫卡大不了幾歲,這些是拓達錯為蘇倫卡精挑細選的死士。此刻年輕侍衛麵對著這身穿漢人服飾的草原之驕,那略帶稚氣的麵孔上有一些緊張和慌亂。“王子,國師來了。”
拓達錯仍是一頭長發,遮住了半邊臉。這兩年這位國師憔悴了許多,眼裡不複當年的神采。可蘇倫卡知道,他不動聲色地站在了自己的身後,這一切的功績與其說是自己的才乾,卻不如說是國師的功勞。可國師卻是為了什麼呢,為了他蘇倫卡麼?不,他並不這麼覺得。比起自己來,國師向來更欣賞查爾丹一些。可是查爾丹死了,如今他蘇倫卡才是燕涼唯一的合法的王。
拓達錯冇有說話,就一直站在那裡。蘇倫卡本來指望他先開口,這樣無論他說什麼,自己便可將這幾日積壓的怨氣一股腦地發泄出來了。可拓達錯一雙碧湖色的眼睛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今天聽說城裡有軍官破了禁令,對百姓大開殺戒。國師知道此事麼?”
拓達錯什麼都還冇說,蘇倫卡從他平靜的眼神看出來,他知道,他一早便知道此事。可是為什麼國師看起來對此事卻滿不在意,蘇倫卡皺著眉頭,拿捏著語氣。
“我想把為首的將軍們都抓起來,處決示眾,國師覺得如何?”他回到長郅,立即換下兵服,在一片狼藉的後宮之中找到之前安平為他準備的衣裳,穿在了身上。那曾經在漢室皇宮中學到的禮儀舉止,仿佛又隨著這身衣裳一同回到了他身上。拓達錯曾提醒他有人在背後議論此事,可蘇倫卡並不為之改變。
拓達錯搖了搖頭,“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好的主意。”
“為什麼不?這些人公然違背我的命令不說,若是激起民憤,難道我們日後就隻能靠武力征服中原河山?”
“中原河山..”拓達錯望著深沉的夜空,喃喃道。“王子難道真的認為,我們可以將這數千裡的山河據為己有麼?”
蘇倫卡感覺自己的心砰砰跳得很快,聲音也變得急促,“為何不能,我們不是輕而易舉就打到大冉都城了嗎?”
拓達錯苦笑,“我們出其不意,確實占了上風,然而待得大冉皇室反應過來,重新組織兵力,屆時一切都很難說。”
“哼,如果是前太子當了皇帝,還是有可能的。現在的這位嘛..”
“即使皇帝不夠決斷,可他還有許多聰明又有才乾的人輔佐他。睡龍一旦醒來,便是群豹四散之際。”
蘇倫卡目光陰翳,“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的。我要打過江南,活捉他們的真龍天子。”
拓達錯好一會都冇有說話,目光渙散到了仿佛很遠的地方。他沉重地歎了口氣,“既然王子執意如此,我也冇什麼說的。但是將士的事情,這些自由散漫崇尚武力的草原士兵,他們可不是千裡迢迢來中原打江山的。若堅持不讓他們品嘗一點點勝利的甜頭,難保他們還願意像以前一樣為了王子浴血奮戰。這件事情,還是請王子好好斟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