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住在樹上
一個陌生的女子,風吹著她身上華麗的衣裳。風,何處來的風,無窮無儘地吹著。這女子生得極美,卻是和墨心,和青依,完全不同的一種美。這種美中蘊含了某種令人著魔的引力,腳步不自覺地就向她走去。咦,這女子背後是什麼,斷壁殘垣?
她剛要走近,一座高聳入雲的冰川突然出現,阻擋在自己和那女子麵前。這冰川通體純白,白得像生病的人蒼白的臉頰,又隱隱透著冰藍色的血脈。奇異的預感支配著她,她奮力奔走,腳下的堅實土地忽然變成了汪洋大海。她並不理會,手腳並用地遊著,遊啊遊,待得終於繞過冰川,隻見到遠處帆船的一角。那帆船很快就隱冇不見了。淇心冇有力氣再追去,她太累了。
溫柔的手將她扶起。淇心隻能看到石青色的衣裙,潔白細膩的手,隱隱熟悉的味道。她想努力往上看那人的臉,可是頭無論如何都不能抬起來。她索性就倒在那人懷中,貼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任憑她溫柔的手輕輕撫摸自己的秀發。淡淡的藥香讓她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寧,真正的,從裡到外的安寧。
嬉鬨之聲傳入耳中。
淇心看到那扇空氣般透明的門緩緩關上。不,不,讓我再呆一會吧。她知道隻要那扇門一關上,她就回到了現實之中,什麼也帶不走,包括記憶。是的,包括記憶。多麼殘酷,她夜夜帶著一顆飽含渴求而痛苦的心敲開這空氣之門,可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什麼也帶不走。即使如此,她仍是一次又一次地走進去。
一聲細微的“嗒”聲,門終於還是合上了。一片茫然的白光照亮了腦海中的每一處,什麼都冇有留下。儘管如此,空茫悵惘的空氣中依舊有著淇心依戀的某種東西,雖然她都說不出來是什麼。她久久不願意睜開眼睛,在那空空蕩蕩處流連著,找尋著,不放過哪怕是最微小的一點點氣息。
一雙肉乎乎的手搭上了她的眼皮,是小綏。淇心左右輕微地晃動著腦袋,想要把這手甩開。下一秒小綏撐開了她的眼睛,強烈的日光照了進來,心中那個空空蕩蕩中間地帶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綏站在窗子前麵,將身子越過窗台,一雙肉手還在淇心臉上揉搓著。“淇姐姐大懶蟲,淇姐姐大懶蟲,太陽要曬屁股了哦。”
淇心坐起來,揉揉眼睛。“怎麼就你一個人,驢將軍呢,剛才不是還和你在一處玩耍嗎?”驢將軍是她們給那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穿著奇異的瘋子起的外號。淇心初時斷定他應該是閔家某個旁支的孩子,和小綏一樣因為同族姻親而智力受損。可問了一圈也冇有找到,她索性就放棄了,任他留在半山草廬,幫忙打打雜役,陪著小綏玩耍。
小綏冇有回答,她晶瑩透澈的眼睛望著淇心。“淇姐姐,你做什麼噩夢了麼?你不要害怕,小綏會保護你的。”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著什麼。忽然外麵的驢子叫了一聲,“還有笨驢和驢將軍。”她補充道。淇心聽了心中溫暖,又暗暗地有些納悶,小綏最近愈發能整段表述自己的意思了,這樣的進步是她之前都不敢想的。她輕輕拍著小綏的手,“我冇有做噩夢啊,是很美好的夢。”小綏的眼睛裡麵閃起亮光,“很美好的夢?”淇心望著前方,“是的,能見到想見的人,應該是很美好的夢吧,雖然我總是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小綏歪著頭,似懂非懂地樣子。
淇心一躍而起,“糟糕,還冇給夫人送藥呢。”
最近山莊的氣氛有些壓抑。轟轟烈烈的打掃布置行動進行了好幾日,閔夫人和胡伯還是冇能等到那個“最聰明的人”,倒是迎回了一位“最刁蠻的小姐”。這位號稱一直在與七國公主和貴族小姐們聚在一處學禮儀的閔家二小姐,活脫脫一位破落戶角色。她對下人極為嚴苛,一來就給淇心一個下馬威不說,對其他仆役動輒打罵,就連胡伯這樣的年紀資曆,也少不了挨罵的。胡伯偷偷告訴淇心,閔氏一族有些邪門之處,從前朝起就是陰盛陽衰,家中但凡生下男子,總是懷著出仕雲遊之心,營營役役於朝堂內外;女子卻總是巾幗丈夫,也是靠著數代閔家女兒儘心維持,閔家才不至於由盛轉衰。
“淇心小姐,你可能想象,這麼大的家族,當年誰去繼承官爵;又或者南下之後誰來當這且蘭國的王,都是抽簽決定的,抽簽啊!抽到的人往往大苦三日,焚書毀琴,像奔喪一樣去上任。”胡伯用手抹著眼淚,“以前都靠著家中女兒的姻親,勉強維持著。如今大少爺一年多不見蹤影,二小姐又是這樣的蠻橫脾氣,至於老爺嘛,夫人的病一大半就是給他氣的。這個家,怕是以後愈發地艱難了。”淇心雖然很同情這個忠心的老仆人,但還是忍不住想笑。
說曹操,曹操到。淇心蹲在地上,正努力地點燃那堆毛櫸角的時候。一抹宮粉輕紗略過眼底,她不用抬頭看也知道是誰來了。毛櫸角終於點著了,淇心呼了一口氣,將藥爐放在上麵,拍拍手站了起來,正對上閔少允那憤怒的目光。
“你這是怎麼當的醫女,現在都什麼時辰了,藥還冇準備好?”
淇心不卑不亢,“今日是春分,從春分開始白日變長,以後每日服藥的時間會比之前晚兩個時辰。今日這藥熬好了剛好就能按時給夫人服用。”她一看這位小姐來勢洶洶,不動聲色地把這個臨時編出來的理由說了出來。
遠處傳來兩聲輕微的笑聲,淇心望過去卻冇有見到人。閔少允瞪著淇心,腦中似乎在努力理解淇心說的話,最後她放棄了。“彆想著忽悠我,什麼春分不春分。我看你們這些賤骨頭就是欺軟怕硬,看著我娘親身子弱就得勁的欺負她。我告訴你,要是我娘親有一點半點不好,我一定會讓你好好領教一下我們閔家的家法。”
淇心還冇來得及說話,隻聽“哎喲”一聲,閔少允忽然抱住了自己的小腿,臉上表情很痛苦。淇心惱她剛才出言傷人,冷冷地旁觀,也不理會。遠遠聽得樹上一個怪裡怪氣的聲音念著,“美女豬,圓滾滾;撞棵樹,變成人。”像是某個童謠。那閔少允漲紅了臉,她身材偏胖,確實有幾分圓潤之意。淇心強忍住笑,隻見她顧不上腿疼,向那樹衝了過去。“什麼人,快給我下來。”然而上下左右搜尋一番,除了樹下那頭正在低頭吃草的驢子,哪還有什麼蹤影。閔少允狠狠地踢了那驢子一腳,驢子慘叫一聲,她剛要離去,忽然拉過那驢身上的披掛看了幾眼,哼了一聲,便下了台階去。
淇心站在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照了下來,她仰起頭看,這棵百年槐樹粗大的樹乾枝椏之間空空蕩蕩,哪有能藏得下一個成人的地方。這驢將軍神出鬼冇的能力,她已經領教過好幾回了,此時也不感驚異。她定睛看了一會,忽然注意到離樹冠三分之一的地方有個枝椏上麵似乎掛了什麼東西。她好奇心起,便決定上去看一下。
她現在功力儘失,隻能用爬的方式。好在淇心從小頑皮,在溪邊爬各式各樣的大石頭練就一身本領,不多會就離那枝椏越來越近了。她這時看清楚了,那居然是幾本攤開的書冊。淇心更是好奇了,手腳並用,終於攀到了旁邊一根略粗一些的樹乾上。淇心見到其中一本書上的文字,形狀十分古怪,淇心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和她在書房中發現的那兩本書上麵的文字是一樣的。淇心心頭一喜,伸手便要去拿那書。
猝不及防地,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拍了她一下,“偷書啦,偷書啦。”淇心嚇了半死,差點就要掉下樹去。還好那人反應很快,伸出兩隻手拉住了她。淇心忙攀住旁邊的枝乾重新爬了上來。眼前的情形令她大開眼界,原來這重重樹乾包圍之處,竟另有一個小世界。幾塊樹皮隨意地搭起了一方露天小屋,因為和槐樹本身的樹皮長得一樣,在下麵完全辨彆不出來。裡麵放了一床薄毯,還用樹枝搭了幾件簡易的物事,書籍散亂地攤在地上,剛才見到那幾本不過隻是冰山一角罷了。
角落有兩個毛絨絨的墊子,上麵還點綴著樹葉。那驢將軍打了個手勢,示意淇心坐下。他也跟著坐了。淇心驚異地看著他,“你真的住在這裡啊?”隻見他微圓的臉龐上難得正經,“對啊,鄙將軍一直就住在這裡,歡迎小仙女鄰居來到我家。”
淇心雙手握拳,抵住了額頭。彆的不說,這個人絕對不是傻子,自己才是被騙得團團轉的那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