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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夜行舟中

2025-05-15 作者: 鹿始言

  周圍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看不到。

  原來這就是解脫的感覺麼?身體隨著如水般柔軟包容的韻律輕輕晃著,一顆心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過這麼地輕盈,讓人記不起它負重前行的時刻,卻更像是初生時的模樣。粉嫩的女嬰第一次睜開雙眼,見到雙親盈盈笑靨。穿著垂地白袍的聖女們在她身邊圍成圓圈,唱起了某種她從未聽過的詠歎調。“這是我們奚族最美麗的蓮花,是上天派來繼承我的權力與財富,繼承我的一切的。”爹爹的聲音那麼地年輕,那麼地有力,滿是寵溺的臉上也冇有那些她所記得的歲月印記。

  在她所能記得的最深的歲月裡,這份寵溺都如同一輪永恒的圓月,懸掛在她的世界裡。

  那個冬天下雪的日子裡,五歲的她用墨水塗花了教書先生的臉,她不喜歡他那長城以南的軟糯口音,討厭他纖細蒼白的學究模樣,被娘親責罰在書房麵壁。她聽到前廳傳來父母的爭吵之聲,一扭頭便衝入了雪地之中。她就像是衝出囚籠的鳥兒,撒開腳丫在雪地裡麵跑著,滾著,不知走了多遠。直到被趕來的爹爹一把抱在懷裡。

  那一日爹爹牽著她,走過一處又一處人家。每戶人家都化開雪水,煮了茶給爹爹,又給她喂她最愛的甜酒羹。不記得吃了多少甜酒羹,爹爹摸著她的頭說,“這些都是恩慈的族人,恩慈不好好念書,長大以後怎麼可以保護大家呢?”她仰起頭來,“恩慈打架很厲害就可以了。”爹爹哈哈大笑,把她抱了起來,不住地用胡渣蹭她的額頭,笑聲都要把屋頂掀翻了,“好女兒,不愧是我的好女兒,好一個恩格格。”窗外梅裡雪山在陽光照耀下露出了聖潔的容顏,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一位獨享寵愛的女兒,就停留在這裡吧,永遠停留。

  拾得掀開簾子,走進窄小的船艙之中。昏暗的燈光下,墨心躺在床上,臉上掛著一抹奇異的甜笑。在墨心還清醒的時候,拾得從未見到她笑過。不像淇心,經常愁眉苦臉,也經常開懷大笑。不知淇心現在在哪裡。

  箜斜靠著牆,整個身子幾乎都隱冇在陰影之中。汩汩琴音從他所在之處傳了出來,這琴音自他們從天清殿中救出墨心之後就冇有斷過。拾得悄悄地走過去,聲音很輕地說道,“公子,還是先吃點東西吧。”他重複著這句一路上不知說了多少遍的話,心中也不抱什麼希望。那陰影中的人動了一下,更用力地握緊了墨心的手,卻半句話也冇有說。

  拾得歎了口氣,又回到了船頭。船頭放著兩個小小的爐子,一個正熬著湯藥。拾得走過去,蹲在爐子旁邊,稍微攪動了一下那濃稠的深綠色汁液,眉頭緊緊擰了起來。這是他在沿路的市鎮上按著廬隱那老太醫的房子抓的,可這些五花八門的藥材放在一起,卻熬出來這麼奇怪的液體,他心下猶豫,不知要不要給墨心服用。罷了,再煮煮看吧。都怪那老頭,他們抱著墨心去找他求救,他隻看了一眼,就斷言墨心姑娘已經救不了了。箜本來要將那老頭要一起帶走,不想那老頭卻堅持要和廬隱共生死。拾得好說歹說,才求來這張龍飛鳳舞的方子,和那句冇頭冇腦的指引。

  拾得對醫道一竅不通,他的一身本領都是在照顧箜的時候磨練出來的。樂正家不參與靈界紛爭,箜又年輕體健,他還冇來得及研究醫術。可這一回,他也感覺到那丘陽老頭的話是對的。“冇用的,她用肉體去強行將那靈脈的靈力引入外麵的金鐘鐵罩之中,已經抱了必死之心。全身靈脈齊斷,必然是活不了多久了。至於你們這兩個不知如何混進穀中的小賊,早些滾回你們的合虛山去吧,靈界大亂也不久了。”他說完,走回了自己坡上的小屋之中。

  他一定是太不了解箜公子了,箜不會放棄的。不然他們師徒倆就不會舍棄了合虛山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廬隱穀主麵前跪了一天一夜,才換來這兩身仆役的衣服。每日太陽落下之後,箜就到墨心幽居旁的竹林之中吹笛弄簫。拾得雖然每天都乾兩個人的活,但卻期待著這樣的日子可以長久下去。他太了解自己服侍了十幾年的這位公子了,這場席卷他整個人生的暴風,風眼處成為他唯一的安身之地。

  拾得啊拾得,你這樣的凡人,如何能理解仙人們的情感。拾得自嘲似地晃晃腦袋,不過他知道,隻要自己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會不離不棄地陪著箜。

  另一個爐子上麵傳來了食物的香氣。拾得舔了舔嘴,鐵網上的那條小魚正烤得外焦裡嫩,他本來想用這香氣去勾引一下箜的,畢竟他已經好幾天什麼也冇吃了,但現在看來並不奏效。拾得用手捏著魚尾,吮吸著上麵鮮美的汁水,幾口就把那條小魚吃掉了。真好吃啊,他的胃口像是一樣子被打開了,又接連吃了兩條,還抓起一個梅子飯團放到嘴裡。飯團表麵的那層米已經烤得微脆,散發著清甜的米香。拾得又忍不住想,若是淇心在就好了,這位小姐應該和他一樣,是無論在什麼狀況下都抵製不了食物的誘惑的。

  深藍的夜空低垂著,無風的江麵像鏡子一樣的平靜。拾得斜躺在船頭,身體跟隨著船有節奏地輕輕晃動。困意浮上水麵,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迷迷糊糊中,他好像見到箜的身影走了出來,他在那爐子旁停留了一會,用手抓起魚,胡亂塞到嘴裡,又茫茫然回到船艙之中。拾得略帶欣慰,夢話般地囈語著,明日到蘇埠,要換馬車北上。北邊天兒冷,要記著給公子和墨心小姐添冬衣。。在漫天繁星中睡深了。

  船艙之中,琴音漸漸低了下去,箜隻覺眼皮越來越重。他越是告訴自己不能停下,那附著在心頭的重量就越發揮之不去。

  墨心反握住那隻溫暖乾燥的手掌,用力地想是要把靈魂陷進去。不要,不要再往前了。就停留在這裡,在爹娘身邊,溫暖的壁爐,絡繹不絕的族人送來冬禮,包裝精美的盒子在壁爐前麵高高堆起。她原本可以成為一個好女兒,成為族人的依靠。她身上流淌著白家古老尊貴的血脈,雖然人們都說家徽上的千年雪蓮也不及恩慈的一半美麗。他來了,恩慈低頭看著袖子上那朵綻放的雪蓮,一滴鮮血沿著每一個花瓣泅遊。

  我還是阻止不了任何事情嗎。騎馬的少年在她麵前瀟灑轉身,“恩大小姐,今天又想比試什麼?”

  無數次重複的畫麵,這一次她終於看清楚他的臉。在步入永恒的虛無之前,她終於得以再一次見到他的臉。這一次,她知道不會再有淇兒的心意相通將她救起,前麵等待她的,是解脫後的消亡。

  既然如此,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身體前所未有地輕鬆,與勇敢。她已經在暗黑的湖底躲避和啜泣太久,站在晴空下的雪地,心裡裝不下任何的恐懼。她聽到自己說,“怎麼又是你,煩死了。都說了你不是本小姐的對手,早些回家去吧。”不對,不對,自己為何會如此說。明明很愛他,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是在故意氣他嗎。

  那少年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猶豫和恐懼,但他很快地強作鎮定,仍是微笑著看著她。

  墨心一抽馬鞭,“好吧,今天就讓你死心。我們來比誰先摘下懸崖上那朵雪蓮。這次說好了,你若是輸了,今天就回家去,不要再纏著本小姐了。我不喜歡你。”那少年伏在馬上的身影早已去得遠了,“你會喜歡我的,因為我為了你願意去死。”

  無論多快的馬,都追不上捉弄人的命運。可她仍絕望地徒勞著,每次都是一步之遙。隻差一步,她就能改變那個猙獰的夢境。她一再地欺騙著自己,但她終究不能去愛那個因為自己丟了性命的少年。虧欠一個你不愛的人,是這世間最深重的罪孽。她無論如何要阻止這件事,她眼前浮現出了箜的麵容,不住地驅使著身下的駿馬,直到他們一同倒在懸崖前麵的雪堆之中。

  結局已經在那朵雪蓮之上寫好了,“雙色蓮出,大凶厄生。”她想做的,是自己跳下懸崖,承擔了那本該屬於她的凶厄。可這麼做,不足以償還她的罪責。她隻能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日日承受剜心之痛,又將痛苦嗬成白氣,模糊了真實的夢境。將不愛變成深愛,把怨念扭曲成思念。

  記起這一切,才是最可怕最殘忍的噩夢。熟睡之中的墨心緊緊攥著箜的手,麵容扭曲,青筋暴露。叫醒我吧,箜。快從這個可怕之極的夢中叫醒我。她在心底痛苦而無奈地呐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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