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迷霧漸開
淇心又往火爐邊靠了靠,好讓自己濕漉漉的身子可以離那溫暖的火苗更近一些。她們所在是個低矮的石室,最裡麵靠牆的地方砌了一個很大的爐子,地上鋪了很厚的毛毯,密密實實不知是什麼動物皮毛製成的。幾個蒲團零散地放在毛毯上,旁邊架起了一個粗泥小爐子,裡麵正咕嚕咕嚕地煮著什麼。除此之外,就隻有門洞兩盞玻璃燈,透出暈暈乎乎的光線來。這間石室與剛才秀才把她帶去的那間完全不同,像是冬天臨時烤火夜話的地方。淇心現在知道這山洞中不知還有多少個這樣大大小小的石室,隱藏在重重迷霧和七拐八繞的地形之中。那被她在最後一刻拽出來的少年卻在遠離火爐的陰暗角落裡麵坐著,淇心看不清他的臉,卻見到他手中依舊捏著一片卷起來的葉子。她好奇這少年究竟與拾得,箜是什麼關係;不過眼下她還有更迫切的彆的問題要解決。映著爐火,她那一向天真無拘的臉龐上有難得一見的凝蹙。
悉悉嗦嗦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門簾被掀開,纖細的腰肢一扭一擺地走了過來,是那對雙生女人中的一個。她輕輕將手中的托盤放了下來,回盼流波的眼睛盯著淇心,“想不到你這麼一個小姑娘,倒是相當有勇氣,連我們的不返門都敢闖。也難怪胡伯這麼看重你,為了你和我那潑辣的姐姐都快吵上一個時辰了。”“他們吵什麼?”“當然是為了你從我們手中搶去的這位鮮嫩的小客人了~”她格格笑著,眼神有意無意地往那少年處瞟去。
她不提也罷,一提這個淇心就熱血上湧。“你們好好的一家店,為何不走正當,非要做這些神神鬼鬼的勾當?!良心不會受到譴責嗎?”那女人一手扶腰,貼身紗衣下豐滿的胸脯若隱若現,更添了幾分誘惑,她氣極反笑,“胡伯啊胡伯,你這帶來的是什麼客人,好端端地教育起奴家來了。”她一隻豐潤無骨的手輕輕地滑過淇心的下巴,“小姑娘你聽著,我們這客棧開了一百多年了,所有的客人都是自己求著過來的。你都不知道,你們中原的客人有時候千裡迢迢過來,我們還不一定收呢。像這位-”她用下巴指了指那邊的少年,“今兒在我家姐姐麵前跪了半個時辰,加上他帶得銀子又夠多,才勉強答應了他。這才好了,被你生生拽了下來,可隻能繼續在號上排著咯。”她一條粉帕捂著嘴,哧哧笑了起來。
淇心感覺到濕衣裡身體在顫抖,她咬著嘴唇,“這上麵,真的是墓穴嗎?”那女人微微睜大了眼睛,像是自言自語地道,“咦,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啊。。”“知道什麼?”“我們這個客棧,就是給那些一心求死的家夥們準備的嘛,你這間石室頂上,少說也有上百具屍身咯。”淇心隻感覺一陣戰栗,她強自鎮定,“可是這些人要死,為什麼一定要來這裡?”那女人又是以手帕捂嘴,發出一串歡快的笑聲,那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這裡是遺言客棧呀,遺言客棧裡的寫下的話,可是都會成真的喲。”
“你騙人!這個世界上,根本不會有這樣的事情。”淇心衝口而出。
那女子盯著她的眼睛,表情變得詭秘,“小姑娘,這個世界上,你不能理解的東西多了,不代表它們都是假的。實在不信,你自己也可以來試一下嘛。”淇心怒目而視,這女人也不生氣,微微一笑便扭著腰身向門口走去,卻險些和一個人撞上了。
“喲,胡伯來了,還好我那姐姐冇吃了你,不然以後可要想死我了。”
胡伯走到淇心旁邊,他手中拿了兩個石杯。“這兩個懶女人,家裡冇什麼好杯子,隻能找到這個了。”他掀開那小泥爐,一股厚重而夾雜著辛辣香料的酒味傳了出來。胡伯在裡麵翻了一會,找到一個熏得發黑的木勺,舀滿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給了淇心。淇心接了過來,卻放在一旁,經曆過這些事情,她哪裡還敢在這裡吃喝。胡伯看她的表情,“那女人都和你說了?”
淇心點了點頭,“可我並不相信。這不過是騙小孩子的把戲,這個世界上根本冇有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她特意提高了聲量,好讓那角落的少年能聽到。
胡伯歎了口氣,將手中那杯酒一飲而儘。他臉上表情微微扭曲,那酒顯是辛辣之極。“不是這樣的,至少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樣。”他猶豫了一下,“姑娘之前提到大理國,可聽說過大理國的來曆麼?”“我聽說之前中原戰亂,李氏王朝被叛將劉呈推翻,而後兩淮一帶的司徒家族雄起,與劉呈爭奪江山,不久便取得了勝利。不少名門望族不願意卷入這場爭鬥,便舉家遷到蒼山以南,成立了大理國,借山海之險固守一方。”
胡伯點點頭,“姑娘說得大部分是對的,隻是當初遷入蒼山以南的,不止那些李氏王朝的名門士族,還有一些普通人。不,說普通人可能不太確切,他們是一些不被新王朝所接納,日日性命懸在刀尖上,夜晚隻要有半點響動就會被驚醒的人。”
“像是,這些江湖術士麼?”
“他們隻是其中之一,我知道你們不太認可他們的行事。可是你見到的那兩個女人,她們的家族遠在你出生前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就存在於中原大地上,用她們密不相傳的本事拯救世間那些失了路的靈魂。無論是貴如宮中太子,朝中重臣,還是低賤的平民,她們都一視同仁。至於她們究竟是用什麼樣的方法,小老兒看了一輩子,也冇看出半點名堂來。隻是見人來客往,卻從不中斷。這其中有不可為人所知的奧妙之處,也難說得緊。”
“可既然冇有人知道,人們為何願意相信她們真的有這樣的能力,為何就心甘情願把性命交在她們手裡呢?”
胡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角落的那個少年,他聲息全無,像是已經睡著了。“有一些傳說。”他快速而低聲說著,“我卻是在中原一些最隱秘的小酒館中聽到的。聽說她們這個家族有種世代相傳的魔藥,人一旦喝下了,就會去到一個介於人世和冥界之間的地方,會慢慢脫離開自己的軀體,隨心所欲地遊離在這個世間,還會有一些隱秘的能力,所以可以做到生前做不到的事情,或是見到生前見不到的人。所謂遺言實現雲雲,就是那個遊離的自己完成的。可是這個密術有一個硬傷,就是人的軀體不能消失,因此需要有一個安全的地方存放。而且,這個密術是不可逆轉的,人一旦進入了,就不可能在返回人世了,也不可能進入陰間。所以,來這裡的人一定都是有著某種特彆想要實現,但以生前之力無法實現的願望。”
淇心看了看角落中的少年,回想著那同行的瘦子和壯漢,還有那一對男女。他們到底有什麼樣的事情,以至於失去了活下去的願望?忽然間,她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你懂的,其實你完全懂得。她心中升起一種強烈的欲望,對剛才一瞥之下的那片巨大的黑暗世界。如果經曆那種黑暗,可以讓我重新有能力守護自己要守護的事情,我是不是也會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淇心很努力地將腦海中的想法驅逐出去。
“那你之前提到的且蘭國,和大理國又是什麼關係?”她感覺腦海裡的謎團正一個個地跳了出來。
“這個嘛,”胡伯笑了,“其實根本冇有所謂的大理國,蒼山這邊遵循的是古製,當初從中原遷過來的七個世族,各自成立了一個小國家。隻不過為了虛張聲勢,對大冉聲稱是一個大理。每年大家聯合起來給皇帝老兒送些貢品,也就是了。七國之間並不設防,這些流亡過來的百姓自己用腳決定去哪。”
淇心有些疑惑,“所以就和當年的戰國割據時代一樣嗎?可大勢總會是統一的吧?”
胡伯笑得更爽朗了,“並冇有,這七個國家,誰也不服誰。實際上來這邊的人,本質上就是那些無法在高高在上的皇權中生存的人,這裡的人信奉的東西,或者腦子裡的觀念,和中原人士不太一樣。”他注視著淇心的眼睛,“淇心姑娘若是還有興趣,不如就隨小老兒去一趟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