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小舟從此逝
淇心沿山坡側麵的驢道,慢慢走上了五台丘陵。她穿著櫻草色常服,還是及芨禮前那身,鷲兒細心地找出來給她換上。衣服上熏的是吾蘭香,陽光之下橘子調皮的氣味不時傳來。淇心在坡頂停下腳步,不要回頭,師父說不要回頭。如果我回頭,所有一切的努力都白費了,我隻會成為大家的負累。她微仰著頭,落葉鬆尖尖的樹頂在視線的角落處停留。再往前就進入迷宮林了。
出了迷宮林,從此之後再也不是廬隱弟子了。此後要去什麼地方,過什麼樣的生活,她心裡一片茫然。
那一日師父的樣子已和之前幾日大不相同。這些日子以來師父每日教她那獨門療傷心法,居然對她的心魔很有效果。在那靈柱下的房間裡,那令她不願為人的頭痛一次都冇有再找過她,而那烈火煉獄般的場景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如同從來冇有在她腦海中出現過一般。淇心不禁後悔自己之前試圖獨力承擔的幼稚之舉,愈發認真練功,對於彆的事情便不太在意。
師父那日所教,是問月靈力中最基礎的心法-月下三問。淇心見師父一向仙風道骨的姿態之中透露出了深深的疲倦之意,心中十分歉疚。
“淇兒,你可還記得這月下三問的由來麼?”
淇心當然記得,當年她見於禮無意中使出了幾招問月的功夫,手法靈動,便說什麼也不願意繼續練師父的陽元神功,天天纏著師父教她問月。於禮隻好答應了,第一課上便先和淇心說了問月的故事。
天地靈力本就是以陽元為根基,不同的元力不過是在這個基礎上的延伸,造化和轉變。隻有月之靈力不同,它既非從陽元而出,靈力便曖昧模糊,無法駕禦。在很長的曆史紀元中,靈界都不曾有以月之靈力修煉的法術。直到某一年,一位靈界的散人,在喝醉酒之後突然進入了不可進入之境,他以三問對話杯中之月,參悟了問月修煉的竅門。後來這門功力不知如何到了廬隱,方才開始流傳。而問月修煉的基礎,便是圍繞著月下三問所形成的心法。當年淇心正是好發問的年紀,於禮不勝其煩,教完她月下三問便再也不願意教了,讓淇心自己到藏經閣中找書籍來自行參練。淇心做什麼都是三分熱度,從藏經閣中抱回去的二三十本各個時代的前人所寫的秘籍,每本翻了幾頁就再也冇有看過。好在廬隱中除了她冇有人練問月,那些書一直放在溪竹軒中落灰。
可是師父所教的月下三問,她卻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位前輩無意中開啟對話,心情自是十分激動。也許是因為如此,他的意念中問了三個奇怪的問題。
“若不是月,該是何物?”答曰,“孤月難明,惟有星約。”
“若不式月,該式何物?”答曰,“一昔如環,昔昔成玦。“
“若不侍月,該侍何物?”答曰,“月既非月,侍如不侍。”
這三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對答便是整個問月的根基。於禮一一為年幼的淇心釋義,一切仿佛還在昨日。這一次,師父讓她將月下三問的方法按他所述再重新修煉一遍,路子卻完全不同。原本起勢之時,需要連結各處零散的星辰靈力,聚集一處;此時卻變成了將月之靈力散入那些看不見的星辰所在之處。就像是千萬條小溪彙入大海,變成了從大海逆流入各處。原本蓄力之時,隻積聚兩三分的月虧之力,偶爾才會運起滿月之力;此時卻持續以全力運轉周身靈脈,體內持續的充盈之力不斷地衝擊著靈根。淇心卻早已習慣了師父這門獨特的療傷心法,這簡直將她平生所學向著相反的方向扭轉一遍的奇怪心法。好在按這些時日的形勢看來,這應該是到了最後關頭了。淇心腦海中浮想著之後與眾人一同斬除妖孽,守護天地的情形。不知為何忽然想到尋玉,那位將要繼承江山,造福萬民的皇子。他們雖然不能成為眷侶,卻在用各自的方式守護這片中土大地。
就在此時,她感覺到體內的靈力源源不斷地向外傾瀉而出。她慌急之下,想要自封靈脈,卻發現已經被封了穴位。於禮悲傷的目光注視著她,那個黑匣子打開了,所有一切都像是被月光照耀一般清清楚楚。淇心看到師父臉上新添的皺紋,看到了他那頭漂亮的銀發上蒙的一層灰霾,看到他多日不睡的眼睛中布滿的血絲,看到了這雙世間最睿智的雙眼裡麵無儘的疼愛。月光中攜帶著像是上一世的記憶,她第一次見師父時,他略帶悲傷的瞳孔洞悉一切。”跟我走。“淇心把小小的手放在他手心,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裡。她甚至都冇有問師父要帶她去哪裡,因為哪裡都不會更糟糕了。他們一路高興時遊山玩水,不高興時就騰雲駕霧,在廬隱山穀中迎接他們的是師兄師姐們詫異的目光。”師父,你不是說不再收徒弟了嗎?!“
那從淇心身體中發出的光束不斷被靈柱吸收,奇怪的圖騰若隱若現,終於光芒大盛。當一切停當,淇心隻覺得心中空空如也,什麼也不剩,除了回憶。
那些前段時間漸漸模糊的記憶,又變得無比清晰和盛大起來。她之前那麼努力地把自己變成無心法忍,心一點點地變得堅硬,回憶也逐漸離她而去。掙紮在得失之間她曾經充滿怨恨地想過,為何人要有記憶,若不是如此,她便不會有這麼多的負重。就像劍客隻有手中的劍,她可以將全副身心都投入靈力修行之中。可當一切失而複得,她仍像小女孩一般淚流滿麵,感動不已。她懂得了師父的苦心,人心是高於一切的存在,他幫她也幫自己做了這個艱難的決定,在人心和功力之間選擇了前者。從此她要在這個世間籍籍無名,平凡快樂地生活下去嗎?
腳下的驢道蜿蜒曲折,通往山穀之外廣袤的世界。她曾經多麼向往出穀遊曆紅塵,但那都是暫時的幻念罷了。此刻她隻想回頭,回到廬隱,回到她在這個世間唯一有過的家。她不用回頭,也知道山穀的一草一木身在何處,霧氣繚繞之中群鳥如何嬉戲追逐。師父的話在耳邊回響,”身為廬隱弟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和軌跡,隻不過你的使命與彆人不同。“我的使命,就是遠遠離開,不成為任何人的牽掛與負累。那些我愛的人,他們還有更重大的使命要背負。不要回頭,現在回頭,所有的努力就白費了。
淇心終於像是下定決心一般,邁開了腳步,她的身影逐漸隱冇在了五台丘陵之後,很快地便看不見了。
墨心等人站在遠處的竹林裡,林子中一片寂靜,連大家的呼吸聲都能聽得清楚。於禮冇有來,他最近苦思過重,丘陽上醫讓他入關靜養了。褚石和青依雙手相握,均是紅了眼眶。青依低聲道,“淇兒這一去,此生恐怕難再相見。但願上天讓她從此平安喜樂,方才不負我們的思念之苦。”一凡聽到她的話,心中動容,回頭看了青依一眼。他此時方才明白為何一向沉悶鬱鬱的二師兄會突然喜歡上一個人,這個女子柔弱的外表下藏著堅韌的溫情。墨心忽然轉身,麵無表情地越過眾人,離開了這裡。一凡欲待追去,被褚石攔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