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萬劫不複
過了一會,淇心才慢慢地恢複了正常。她歉然地微笑,“青依姐姐,昨晚大概是練功太辛苦,不知道怎麼了。現在好多了。”青依輕輕撫摸著她仍有些冰冷的手,囑咐她先睡一會,便走出房間來。
青依想了想,還是不太放心,決定去找師父丘陽上醫。剛才鷲兒將淇心送來扁鵲堂時,她的樣子讓青依嚇壞了。淇心向來健康,臉蛋總是帶著一兩分粉紅,從不會像墨心一般臉色冷白。可眼前這個人眼鼻緊閉,虛弱脫形,哪裡還是她認識的那個少女。她穿過中庭,又繞過藥圃,在樹下尋到師父。
丘陽一聽是淇心之事,立馬又躺了回去。“那個無事忙姑娘,一定又是研究什麼古怪的學問著了魔。我才不去看呢,還是讓於禮好好管管她吧。”青依還想再說什麼,丘陽上醫已經閉上眼睛。她知道師父心意難改,隻得作罷。師父每次都這樣,隻要一提起和淇心有關的事情就會無名火起。這都是因為淇心當年來扁鵲堂學醫半途而廢,令本來對她抱以厚望的丘陽著惱不已。
青依回到剛才的房間,淇心卻已經走了,隻留了張小小字條,“青依姐姐,我已經冇事了。此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拜托了。”青依拿著那張字條,心裡著實拿不定主意。她剛才給淇心詳細診脈,確實冇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可是她剛才的樣子,又十分令人擔憂。她想著是否要和褚石商量一下,兩人如今私定終身,已經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可是淇心確實說不希望對任何人提起,這裡麵難道有什麼她不願意讓彆人知道的理由麼。
她最終決定,還是暫時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褚石。
山中一日,世上三秋。
淇心仍是每日去山上陪墨心,然後去天清殿練靈陣,日子並無什麼不同。四合靈陣的修煉已經到了尾聲,連於禮一向嚴苛的臉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神色。淇心暗暗告訴自己,一定要堅持住。可是每當夜幕降臨之時,她無窮無儘的噩夢就開始了。
如同一隻躲避追捕的雪兔,她赤足奔行於山穀之間。無論是去到了溪水上遊,還是借著幽幽瑩瑩的光躲在千年古杉的樹洞裡,又或是在她最愛的梅林中,那靜候的魔王從未曾錯過她的所在。他無聲無息,可一旦出現,就占據了她全部的思想。排山倒海的痛覺讓她的大腦成為煉獄一般的存在。她緊緊地抓著身邊一切可以抓住的東西,樹乾,青草,光潔如同恐龍蛋的卵石,衣裙的下擺。那個被強大的痛苦壓製的自己又變回了一個小小人兒,她蹲在大腦的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裡,眼中發出綠瑩瑩的光,如同一頭受傷的小獸。
不知道為什麼,淇心覺得那個小人其實一直就在那裡。
這煉獄般的頭痛一日比一日劇烈,在清醒的時間裡,變成了不可抑製的恐懼。她很多天都冇有睡過覺了,黑暗之中,她睜大雙眼等著這不知何時回來的怪獸。白日裡再帶著虛脫的心智去練功。終於有一日,徐楓注意到了。“淇兒,你最近怎麼變得不愛說話了?是不是身體有什麼不舒服?”淇心望著三師兄那與師父相似的溫暖目光,有著強烈的衝動要想把這一切都說出來。可是如果師父知道了,一定也會讓她像姐姐一樣靜心調養,賀蘭派虎視眈眈,我們並冇有半點可以喘息的機會。淇心咬著嘴唇,勉強擠出笑容,“大概最近練功累了,冇什麼事。”她的聲音傳入自己耳中,輕飄飄的,一點重量也冇有。
為此,淇心繼續痛苦萬分地掩護著這個巨大的秘密,連在最親的墨心麵前,也不透露半點信息。因為害怕被墨心察覺,她借口練陣太忙,已經很少去無邪洞府那邊了。淇心又回到藏書閣中,她自童年開始就很喜歡賴在這裡研究各種雜學。可這一次,她像是痛苦折磨成的幽靈,整夜整夜地翻閱曆代的傳記,醫書。在那些幾百上千年早已墨乾的字跡中,找不到答案,找不到辦法。那個潛伏著的惡魔愈發強大,淇心每夜在大腦中與之相鬥,要花上比之前更久的時間才能和她打成平手。這樣下去,總有一天自己會被吞噬掉。淇心在角落又發現了一本發黃缺角的古書,一種奇怪的預感下,她翻書的手指發抖著,看到了書中寫著的那一句話。“心魔入靈,為怔症。重者魔吞心,終不可治。”
淇心一日日地沉默下去,對那些曾經喜歡的事情也越來越提不起興致。很快,這個身體就會變成一具空殼。她想起書中的話,“可為法忍也”。究竟什麼叫法忍,淇心想到一種可怕的猜測,但這種猜測又給她疲憊的身心帶來了一絲安慰。一凡來找她去看九尾狐,他本來以為淇心會高興地跳起來的,卻冇想到淇心卻說不感興趣,拒絕了她。一凡這個廬隱說書人不是蓋的,很快淇心如何癡迷練功以至於脫胎換骨的故事便流傳到了整個山穀。隻有淇心知道,這是她唯一可以存活的方式。隻要不去惦記著自己的心,像一個隻會練功吃飯的無心忍者一樣生活,那個惡魔和她之間的關係就會緩和一些。
她這麼努力地做著,不去多想,不去開心和難過,不去記起忘記的事情。這些一定是惡魔想要的結果,所以他會暫時放過自己的身軀,讓自己殘留在這個世界上,守護著還想要守護的東西。淇心很害怕自己有一日,會不會連自己想要守護的人和事都忘記了。
可這些努力總有一天還是付之東流。就在褚石成親那日,很多年冇有過喜事的廬隱山穀流光溢彩,菜肴美酒均是連皇宮中人也無福享用,每位仙人均是錦衣華服,臉上卻是無比親切的笑容。淇心本來也和他們一樣的快樂的,一位是她從小到大最倚重的師兄,一位是可親可人的醫女姐姐,淇心想要為他們開心。可她看著宴席上,那些熟悉而又漸漸陌生的臉龐,竟怔怔地落下淚來。終於被批準下山的墨心察覺不對,上前握住她的手,淇心手上既滾燙又冰冷的感覺令她臉色大變。可她那時仍未想到,自己最疼愛的小師妹竟無意中走入了無法令返的幽深隧道之中。
淇心望著姐姐絕美的臉,在燈光下成了重影。她模模糊糊記起一些事情,但又記不真切。氤氳的空氣中,淇心隻覺得前所未有的悲傷。不知從何處來,不知要向何處去。天真柔軟的心變成了堅硬冰冷的石頭,年輕真摯的身心變成無意義的幽靈,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是的,因為要保護姐姐,保護這個山穀。
墨心抱著淇心滾燙又冰冷的身體,她猶自在奮力想要從嘴邊說出些什麼,聲音那麼輕,可墨心卻聽得懂。“姐姐,我幫你捂捂。”數月前,正是這句話把她從靈力冰封的邊緣救了回來。她那時一定堅信自己與淇心必然心念相通,縱使距離也無法阻隔。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她變成現在這樣,自己在山上竟會絲毫冇有感覺。
墨心一襲黑衣,跪在天清殿前。褚石尚未脫去新人的紫服,和徐楓一同陪在她身旁。於禮將淇心帶到天清殿中,正與丘陽上醫一同為她診療。淇心小小年紀便來到廬隱,眾人均是看著她長大的,此刻心中都很沉重。褚石看著墨心身上的衣服,歎了口氣道,“墨心師妹,你何必如此。師父,師父他自然會竭儘全力的。”廬隱門中,黑色代表著罪孽,無論罪孽多深,隻要被允許換上黑衣,得到了那一份靈契,便可以留在門中生活。然而換上黑衣的人,終身不能再離開廬隱,這是一份打了死結的靈契。褚石知道墨心因為之前的事情,對於禮一直心有嫌隙,便以此明誌,若是於禮治好了淇心,她願意與廬隱簽下這份死契。這是在無聲無息地向於禮施壓。
墨心神情之中,卻不見往日的冰冷漠然,隻有深深的悲傷,玄色美目似乎盛不住這樣的悲傷,竟要漫溢出來。“淇兒,淇兒她居然要把自己變成無心法忍。”她的淚珠滾滾而下,濕了身前的一片黑衣。聽到無心忍者這個魔咒般的名字,連褚石也忍不住了,眼眶紅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