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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山若無路

2025-05-15 作者: 鹿始言

  若虛現在每日都會陪著介山在書房中等尋玉下朝回來。太子一案蓄謀已久,牽扯甚多,發難和落獄卻在月餘之間。朝中大臣自然人人自危,皇子間也波瀾暗起。尋玉臨危受命,收服淮南淮北兩支大軍一事,暗地裡已有非議,認為明元皇帝此舉便已是認定要讓尋玉接任太子。確實明元的子嗣不多,有一兩個有能力爭奪太子之位的,早就被太子一黨流放了。三皇子尋泰雖然外戚尊貴,可他個性平平,又向來與尋玉交好,必不會在此時出手爭奪太子之位。如此看來,尋玉這個流放封地的皇子,被封太子也是順理成章之事。被明元賦予眾望,又承受著朝臣言論的尋玉如履薄冰,在許多事情上愈發倚杖介山的力量,他們在書房中討論的時間也一日比一日長。

  若虛很享受這樣的清談。他七歲那一年在私塾之中,因為冇有背誦對詩文被先生責罵,“你若是連這篇《過秦論》也背不下來,將來若是進了文淵閣當了大學士,連太子都要被你誤導了。”小小的若虛一向乖馴,可那日卻頂撞道,“我若是當了大學士,那肯定講解的是自己的學問,才不會一味的背誦古人的經典。”先生因此對他另眼相看。冇想到有朝一日,他確實在輔佐著國之儲君。

  “師父”,若虛對著介山的背影,回到京城之後他一直有一件事想要和介山說,總是找不到機會。介山轉過身。若虛鼓起勇氣,“那日請木葉將軍出手殺掉高堯,四皇子曾質疑若虛的提議是出自私人恩怨。”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聚更多的勇氣,“我無法辯解,但無論如何我現在希望四皇子能贏下這場不流血的戰爭。”介山靜靜地看著他,“我知道,而且我感覺到,你的願望比我更要強烈。”若虛有些驚訝。

  介山對著窗外,若虛發現師父這段時間白發又添了不少。“今日廬隱眾人還在給那些百姓治傷嗎?”若虛道,“是的,這兩天又陸續送來了一些士兵,不過聽淇心姑娘說,很多人受傷嚴重,恐怕是無法完全恢複了。”介山點了點頭。若虛問道,“師父要去那邊看一下麼?”介山苦笑道,“我去能幫上什麼忙呢,用內力治傷很消耗精力,我還是不要去添亂了為是。”若虛想問什麼,話到嘴邊又不敢問。介山道,“你是不是覺得奇怪我為何不去幫忙?”他轉到書桌前,隨手研磨著桌上的墨水。“廬隱是天下修靈第一大派,擔負著天地重任,門中規矩森嚴。像我這樣離穀入世的弟子,是不會被允許保留功力的。”

  若虛震驚,他想起淇心說過,師父介山在修靈一道上造詣極高,想來他當年做決定之時一定經過了很大一番掙紮。雖然師徒相稱數月,但若虛知道介山內心那些秘密是不會示人的。

  隻是最近的介山仿佛在這些秘密中紮得更深了些。常常在和尋玉說到朝中之事時分了神,有時尋玉在某一件事情上拿不定主意,問了幾次他才隨口應答。今日他主動提及往事,這讓若虛很意外。

  小廝來報,說今天下朝之後皇上留了王爺在宮中用膳後方回。若虛借機邀師父下幾盤棋消磨時間,介山答應了。按慣例介山讓了七子,兩人在棋盤上開殺起來。若虛的棋藝與介山相比差得遠了,但下棋的風格卻很相似,構築精巧的前著後招之間藏了綿綿殺意,讓人發現時早已不及。果不其然,介山下到後麵時已經心不在焉,隨意下了十來招,若虛發現自己輸局已定。他非但冇有不開心,反而拍著自己的腿笑了起來。

  介山自然好奇地詢問他為何而笑。若虛道,“我隻覺師父最近對莒王之事,遠不如之前那麼上心,弟子一時不知道原因,輸了這盤棋卻知道了。”介山眯著眼睛,“你隻道我是覺得莒王太子之位已無懸念,所以無心戀戰?”若虛冇有回答,但眼神說明了一切。介山歎了口氣,“不過你隻說對了一半。我最近心神不寧,更多是在擔心下一盤的棋局。”話音剛落,一隻白鴿停在窗前,介山解開白鴿腳下的紙條,看了一眼便道,“說曹操曹操便來了,走,咱喝茶去吧。”

  林達騎著那匹黑色雜毛的駿馬,麵前這一片秦長城倒的倒,塌的塌。長城以北在秦漢年間曾經是大片肥沃的草原,九曲十八彎的烏蘇河穿過草原腹地,後來的匈奴帝國便在這條清澈見底的河邊開始了他們的曆史。曆史的星盤轉動,草原變成荒漠,那強悍一時的匈奴人四分五裂,有的南下與漢人混居,有的帶著牛馬遷徙到西北方的草原深處,有的族群甚至遠走西域,避開了中原王朝所能到達的最遠距離,在那裡建立了自己的王朝。冇有人再回到這片荒漠上,最後連中原王朝也漸漸放棄了這一段長城,荒於修繕的城牆上長出了野草,唯有那曾經護衛了王國,書寫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氣勢的關隘,仍驕傲地矗立在那裡。小小的門洞後麵,梅裡雪山的影子在東方若隱若現。

  那將自己從亂軍之中救出來的中將在一旁小聲催促著,“將軍,咱們得快些走了。”林達喉嚨中充滿了苦澀,將軍?他回過頭來,身後稀稀拉拉地不過一兩百兵馬。從長郅城中逃出之時,這支潰敗之中臨危不亂的林家軍還有三千騎兵。在幾個重要的岔路口,為了擺脫身後的追兵,他們不得不一再地一分為二。待得到達這函門關時,就隻剩下這麼些人了。這些將士仍穿著盛夏的單衣,被長城外野蠻吹來的風吹得抖抖索索,有不少人身上還掛了傷。

  即使如此,追兵也不會放過他們。

  林達知道他們會怎麼做,換做是他,他一定會這麼做的。離函門關不遠的聊城,雖隻有幾千人口,仍有大冉的小支兵力駐守。他們會在那裡換上快馬,補充好糧食和水,然後再跨過長城,在茫茫荒漠中將疲憊不堪的這支隊伍截住。事實上他也這麼做過,當年的豫王之亂,他一路南下追擊,終於依靠著充足的補給在那瘴氣彌漫的山林裡將最後的一支叛軍活捉,在他到時,豫王便絕望地自儘了。今天莫不是也輪到他了?如果他再多一百精兵,他剛才就會毫不猶豫地直奔聊城,滅了守軍後據城自守。如果糧草充足,他說不定可以守上月餘,在大冉的守兵到來之前,養好兵力,再決一死戰。可這個前提並不成立,他有的,不過是一兩百經曆了嚴酷戰爭勉強活下來的傷兵敗卒。

  他已經無路可逃了,所有一切不過是在拖延時間。一路上兵士一個個地死去,過了長城,漠北的風沙下又將埋葬多少他年輕的孩子,忠實的弟兄。林達望著眼前一望無邊的荒漠,又望了望遠處的梅裡雪山。盛夏的梅裡雪山隻有山頭積了雪,如同一個過早白發的少年。

  林達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聽過的一個傳說。這裡是北方五族的聖山,五族之人自上古一來便在這裡獨立而自由地生活著。大冉一朝時,朝廷派兵來收服此地,他們留下了老弱病殘,剩下的人在最冷的冬天裡跨越了梅裡雪山,從此他們便以梅裡雪山為屏障,在山的那一邊繼續生活著。之後朝廷數次派兵剿殺,可冇有一次能有兵馬活著跨越這雪山。時間久了,便有大臣提出,當初五族那些人很有可能命喪雪山,並冇有到達那一頭的山穀之中。於是朝廷便不再派人來此,也冇有人知道,那些五族之人是否真的活了下來。

  那中將仍在不住地催促。林達忽然腿下一夾,一縱韁繩,越過了函門關。後麵的兵馬排著隊一個個地也過了長城,他們正欲追隨著林達的方向,卻驚訝地見到遠處一騎馬並不往北,而是向著西方奔去。

  “還是冇有抓到林達嗎?”

  龔尚書搖了搖頭,“負責追擊的將軍今日麵聖,想要更多的兵馬。據他的推測,林達應該是進入了梅裡雪山腹地。”

  “皇上怎麼說?”

  “皇上拒絕了他的提議。看來皇上終究還是不願意趕儘殺絕啊。林達將軍知道難逃一死,竟冒險進入梅裡雪山,多半也是九死一生。”

  介山喝了口茶,“其實林將軍知道,他若願意帶兵投降,以皇上的個性一定會饒他一命。他進入梅裡雪山,卻不是因為怕死。是要為自己的誌向戰鬥到最後,哪怕生機渺茫。這等剛烈英傑,實在是大冉的損失。”

  龔尚書並未想到這一層,經他點醒,這時也有些唏噓。過了一會才道,“太子之事,不知會何時定論?”

  介山看著他,“據我猜測,應該就是這兩日了。皇上今日特意讓莒王在宮中陪他用餐,我想和這件事情多少有些關聯。”龔尚書看著他,兩人相交多年,此時心意一致,均想到以尋玉薄弱的根基,恐怕將來在朝中的日子並不好過。

  若虛在旁邊,忽然問道,“千依小姐最近身子還好嗎,已經很久冇有見到她來王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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