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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勸降小分隊

2025-05-15 作者: 鹿始言

  尋玉藏身在一棵大樹的背陰處,露出了半張臉,正望向下麵山坳的營地。一個又一個綠色的帳篷安放在青綠草地上,像是溪水裡映出的草色一般。他用眼睛數著營帳的數量,數著數著就忘了要重數,一不留神就暴露太久了。”王爺。“聽到這聲輕輕的呼喚,尋玉回過神來,對著樹下坐著的幾人歉然笑笑。出聲叫他的便是那書生若虛,在他旁邊的是明元皇帝最得力的禦前侍衛-疾風將軍木葉,還有上次陪著若虛遠赴江陵的萬侍郎。尋玉回到大樹背後坐下,若虛見他一路心不在焉,知他心中擔憂甚多,安慰道”王爺不必太過擔心,待得這支大軍安營紮寨停當,天也黑了。到時木葉將軍便能很快查清那叛軍頭目所在。“尋玉微微點頭,”木葉將軍的能力,我自然是放心的。我隻是冇想到。。唉。。“他長歎一聲,聲音中有苦澀之意,”皇兄竟不知何時募集了這麼龐大的軍馬,要與父皇相抗。單單是這支淮北大軍,少說也有六,七萬人。“

  木葉本在閉目養神,此刻睜開了眼,”不過些不辨是非的烏合之眾,何足道哉!可惡的是那林達,竟然扛過太子的叛逆大旗,與我大冉為敵。這老家夥!依我看他一定是常年在邊關吃了太多熊膽了。“他與林達均是京城之中將門虎子出身,林達年少成名,用兵如神,木葉對他一直是有幾分敬意的,他到現在也不能完全接受林達叛變的事實。然而他們昨天破曉時分從暗道中離開長郅城時,木葉回頭望了一眼,城門下滿滿的羽箭和地上禦林軍弟兄們的屍身,無不在提醒著他圍城和叛亂的事實:林達發動突襲,駐守南門的禦林軍死傷慘重,剩下的人隻得逃入城中。又被林達所派的軍隊團團圍住了各個城門,一時間堂堂大冉都城不能不作困獸之鬥。

  一道秘密皇命將幾人送上了征程。一路上,木葉回想起這幾日的事情,仍如同是在夢中。

  那夜他陪著明元出宮去彆苑,和之前每一次一樣,明元都安排他守在安平公主的馬車旁。當四周喊聲大作時,木葉大吃一驚,他剛要飛身迎敵,卻又驚異地看到敵人竟然窩裡鬥起來。木葉不敢離開公主,便守在旁邊,遠遠望去,隻見明元的馬車平靜異常。待得兵刃之聲停息,老太監吩咐掉頭回宮。木葉怕公主受了驚嚇,幾次詢問卻不見回答,一掀開簾子卻見馬車是空的!事後他知道皇上必定是早就接到了消息,作好了完全的準備,可他想不通的是,為何他不直接將太子扣押下來,卻還是要冒險走這一遭。

  木葉看了看身旁,高貴純情的皇子,大腹便便的中年侍郎,還有文文弱弱的若虛。他很容易地就知道誰可以解開自己心中的疑惑。若虛淡淡說道,“我猜想,皇上在最後一刻,都還在等太子懸崖勒馬。畢竟太子除了不懂得謙遜,其他方麵,都不失為一位優秀的儲君。對於皇上來說,為大冉的未來著想他情願冒一點危險。”尋玉覺得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裡作用,他感覺若虛雖然在回答木葉的問題,目光卻時不時漂移到他身上。這個若虛,現在簡直和師父一模一樣!尋玉最痛恨他們知悉一切的神情,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早就知道並且為他安排下一條路。這條路最初隻是他腦中一閃而過的可怕念想,逐漸變成了模模糊糊的印象,如今,當他被父皇臨危受命要來勸降淮南淮北的太子叛軍,他覺得這條路在他眼前已經愈發清晰了,雖然他心裡卻一再地不願意麵對它。

  他出發前到皇室監獄中去探望太子,他和父皇說的是,這也許會對他的行程有所幫助,但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他從來最害怕這對一切都誌在必得的皇兄,如同害怕自己的反麵一般。見到他淪為階下囚的模樣,或者可以殺死自己的懦弱與恐懼。可是他錯了,師父介山曾經試圖阻止他去,師父何等聰明,肯定預想到了結果。出現在尋玉麵前的太子披頭散發,關在一個光線充足的囚室中,地上是冰冷的石板,床上是整整齊齊未動過的稻草席,衣衫上依稀可以看到淩亂的幾個血手印。這樣的場景對於一個皇子來說,可謂是無比的狼狽了。可太子一雙鷹眼,依舊是堅硬而銳利。尋玉腳步踉蹌地離開那地底,他贏了,他會贏的,他腦中是城外林達的十萬大軍,是那些正在路上的太子親手扶植的力量。任誰去勸降,都不應該是他,一個毫無帝王之心的皇子。他想象自己站在千軍萬馬前,聽到那些將領蔑視的笑聲,隻想跪在父皇麵前讓他收回成命。

  暮色之中,天空愈發藍得沉鬱,若有若無的雲飄在上麵,像被風吹動的薄紗。天地之間一片安靜,就連遠處那一大片兵營,也聽不到喧嘩之聲。若虛折了根枯枝,在地上胡亂比劃著,眼睛卻一直盯著尋玉的表情。“隨機應變”,這是師父給他的四個字。若是師父在這裡就好了,他對於這個一手帶大的皇子,應該會自己有更多的了解和判斷。這次深入太子叛軍勸降,冒險程度比自己上次在江陵不知高了多少倍。幾乎就在林達用一次突襲宣告戰事開始時,這支躲藏在暗處的大軍就突然暴露在了陽光下。他們不在兵部的冊子裡,不在朝廷的許可之下,他們為著高官厚祿的許諾而日以繼夜地操練,以為某一天是抵抗那彪悍的草原鐵騎,卻被帶到了大冉王朝的對立麵。古語有雲,惡從膽邊生。這樣一支冇有退路的軍隊,危險程度不言而喻。如今林達已經在城下占了先機,長郅城高糧足,撐過一兩個月不成問題。各地的援軍已經在路上,然而明元一向休兵生息,這些拚湊在一起的軍隊若與林達的林家軍相抗,隻能靠數量占優。但若是淮南淮北的大軍到得長郅會師城下,那勝負之事就難說得緊了。如今大冉王朝的命運,竟然就落在這位優柔的皇子身上。

  腳步聲從山坡下傳來,不一會,木葉從灌木叢中爬了出來。大夥一同看向他,木葉先拍了拍身上的灰,“找到了。就是要走的時候碰到兩個巡邏的探子,還好被我三下兩下乾掉了。”他接過若虛手中的木棍,在沙地上比劃出兵營的位置。他畫完後,在中間靠右的某處畫了個圈,“這裡便是軍中指揮所在,剛才我去偵查時,他們正在裡麵商議下一步的行軍安排。”木葉在禦前侍衛中有疾風將軍之稱,一身輕功無人能及,即使在這防守森嚴的大軍中亦能來去自如。若虛忽然發問,“這裡是誰在統領,不知木葉將軍可看到了麼?”

  “若是我冇有看錯的話,帶頭的便是太子的愛將高堯。”

  高堯,若虛嘴邊浮起一絲苦笑,“這可是塊難啃的硬骨頭啊。”他本來期望能遇到像屈之章這樣的貪生怕死之輩,在另一支大軍趕到之前把事情解決掉。“諸位,看來我們不得不采取更為冒險的舉動了。”“什麼舉動?”

  在那光線昏暗的營帳中,木葉手起刀落,一柄短刀忽然刺入高堯心臟時,腦海中還在浮現是尋玉和若虛的爭吵。四皇子並不讚成這個冒險的決定,若是營帳中任何一人大聲呼救,瞬間就會有數十名精兵衝進來將他們砍成肉泥。可若虛堅持認為,對付高堯,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讓他有任何說話的機會,“直接衝入營帳之中,說服高堯投降是在冒險;直接殺了他,收複軍心是另一種冒險。如今僅憑我們幾個人,並無一條必定成功的路子。而我認為,這後一條路的希望要大得多。”尋玉很生氣地問他,是否是因為私人恩怨才這麼說。木葉這時才將高堯的名字,和姑蘇城的那場婚禮聯係了起來。

  ”王爺這麼說,未免也太小看若虛的誌向了。成王敗寇,若虛不過和所有人一樣,既然選擇了這個遊戲,便不想輸。“

  便是這一句話,木葉決定冒這個險。鮮血噴湧而出之時,他想起了林達,每個人都有不得不做之事,不能不去冒的險,為了我們所支持的一切。旁邊幾個副將看得呆了,一人反應過來正欲呼叫,木葉又一個縱起,騎在他身上,捂住了他的嘴。

  黎明來到的那一縷晨曦,總是最難等待的。山坳的一塊略為高起的土坡上,支起了長長短短的木樁。其中一根木樁上,孤零零綁著高堯的屍身,他雙目圓睜,竟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尋玉踱了上去,想要將他眼睛合攏,手竟然無法動彈。他蹲了下來,將臉埋在雙膝之間,身子不停地顫抖著。身邊走來一個人,將手搭在他肩上。他以為是若虛,”我做不到,你和師父早就應該知道的。“

  卻聽得木葉的聲音說道,“王爺知道嗎?這些士兵,他們其實很可憐。其實他們心中比你還害怕。前路茫茫,他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自己究竟在為了誰為了什麼在冒險。他們期待一個強有力的領導者,帶他們回到正途。”他停頓了一下,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下麵這句話。“如果我曾經從莨妃那裡學到過什麼,那就是憐憫是通往一切道路的勇氣。”

  他不知宮中那些謠言裡麵有多少是真的,那位江南世家女子在這深深後宮的爭鬥中內心受儘折磨以至於紅顏早逝,然而她從來冇有停止過努力,為著那些寒門書生,貧苦百姓,努力向皇上請求著。

  尋玉停止了顫抖,許久,等他終於把臉抬起來,木葉已經不在身邊了。他站了起來,破曉時分的亮光在地平線附近徘徊著,他知道用不了太久,人們會發現這一切。他們會憤怒地聚集起來,他們會聽他說話麼?他的頭很痛,已經可以看到有士兵在營帳中走動。他們昨夜入睡時還在用一個君王的名字鼓舞自己的心。我真的有力量將他們心裡的名字抹去麼?憐憫,到底什麼叫憐憫。他其實是知道答案的對嗎,因為一直以來他都在憐憫著自己,於是把躲在邊城終老的假象一遍又一遍地畫給自己看。那這些人,他們又在描繪著什麼樣的假象?

  真正的憐憫,是撕破不真實的幻想,獲得活下去的力量。他站了起來,走到高堯的屍身旁,微微顫抖的手合上了他的雙眼。東方的晨曦剛結束了它的猶疑,向這山坳之中投下一片漂亮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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