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最後的擁戴者
副將容誌把那幾個使者五花大綁推進了林達的帳中,“隻抓到這四個,還有幾個讓他們跑掉,他奶奶的。”林達打量這四人,有一個頭領模樣的他之前見過,是京城禦林軍統領竇又廷手下的一員乾將。竇又廷是當年京城痞子出身,手裡也喜歡招些地痞無賴,這個小頭領以前便是菜市口的小混混出身,二十年前林達還統管禦林軍的時候便見過這號人物了。衝到叛軍之中喊話這樣的死士行為,也隻能找這樣不怕死的主。
隻聽那人嘴裡罵罵咧咧,“直娘賊,快把你們大頭頭叫出來放了老子,將來老子在竇統領麵前給你們說幾句好話,說不定還能饒你們幾條賤命。”看樣子他並不認識林達,還以為他是個普通將領。林達走到他麵前,中氣十足地大喝一聲,“跪下!”也不見他如何出腿,那人已哎呀一聲,雙膝一軟跪在地上,他仍自嘴硬,“狗娘養的,有種把老子殺了,反正你們也冇幾日好活了,你們擁戴的寶貝太子已經進了大牢咯。”林達雖然到此時已經猜到太子那邊的計劃必定遭遇了變故,可此刻從這個人口中說出來,仍是心口一聲轟鳴。畢竟是百經沙場的人,他很快鎮定下來,望著那人,略帶諷刺地問道,“看來這次你們竇統領護駕有功,連帶你們想必也要雞犬升天了吧。”他自然知道如何對付這路貨色,少不得要先激他一激。
那人斜睨了一眼林達他們,“看樣子你們還不知道。”“知道什麼?”林達問道,聲音中有一絲急切。“太子是被他自己的部下抓起來的,就在他動手的時候。”林達這下大驚非同小可,臉上的表情也不能再維持鎮定了。是薑府。。太子今晚所帶領的親兵是薑家精挑細選用來保護太子的護衛,已經跟了太子許多年,之前靜祺先生建議太子換成自己的兵馬,可太子一直篤定薑家把寶押在了他身上,不會自毀前程。林達之前也是同意他的看法的,可如今看來。。
他內心此時千頭萬緒,手竟然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林家一直是薑府扶持的,他對薑府上下勢力很了解,薑府能在這大冉一朝實力這麼強,靠的就是不將自己綁死在任何一棵大樹上。當年嘉裕帝忽然駕崩,風向一夜倒戈之時薑府便是如此。這次忍痛割臂之舉,不消說一定是薑皇後的主意。失去了薑府的支持,太子殿下的失敗恐怕已成定局了。
林達想一個人靜靜,他吩咐副將把這幾個人先押下去。這時營帳中衝進來一個人,卻是他的二兒子林亦恒,幾個兒子中他一直對他青睞有加,行軍打仗之時都將他帶在身邊悉心教導。隻見林亦恒臉色發白,看了那幾個人一眼,“爹爹,他們說太子造反被抓起來了,是真的嗎?”林達點了點頭。林亦恒顫聲問道,“我們,我們這是在乾嘛?難道我們也要和太子一起造反嗎?”林達銳利的目光看著這個寶貝兒子,他忘記了他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少年,一直被自己保護在麾下。他歎了一口氣,一言不發地走出了營帳。
自己在兒子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連打了好幾場勝仗。那次平定叛亂歸來,明元很是高興,破例在禦花園設宴款待他,兩人喝了個大醉。他凱旋歸來,得知遇之恩,興致勃發地誇口,“臣隻願為了陛下再征戰三百場,铩羽而歸!”然而從那之後,一位國泰民安,榮華富貴的帝王;和一位血戰沙場,開疆拓土的將軍卻漸行漸遠了。
林家雖然數代在京中為官,祖上卻是遷徙而來的胡人,在淶水與漢人雜居通婚多年。彼時胡人式微,中原皇室為了歸化他們這些血統不純正的夷民,便鼓勵他們改了漢姓,穿漢人的衣服,學漢人的文化,甚至和漢人子弟一樣入學,從軍。林達第一次越過秦長城,將入侵者驅趕回到關外後,在廣袤無際的大草原上馳馬,感受到血液不停的賁張。他之後駐守邊關,不時就到長城以北去縱馬。冬季草木凋零,那些散居的牧人會趕著牛羊住到靠近長城的地方,林達時常騎馬經過這些人的蒙古包,從不停留。
隻有一次,那天天氣很冷,他騎馬路過一個很小的蒙古包,見到羊圈旁有一團破毛氈在抖動。他一時好奇停下來看,那氈布下麵露出兩隻眼睛,一個胡人少年正瞪著他看。他的身子因為寒冷而瑟瑟發抖,看著林達的眼神中有恐懼,不安,但更多的是恨。他恨自己,林達意識到。在戰場上麵對彪悍的草原騎兵時,他隻不過把他們當作要驅逐的某種入侵者,從未有過任何的感情,可這一刻看著這個胡人少年,他忽然感到某種憐惜。他想對他說,我不是你的敵人,我們的祖先,說不定是同樣的人。可他最終隻是把他那件毛皮披風扔了過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太子殿下將統一長城以北的偉業說與他聽之時,他想起了那個胡人少年,已經不惑之年的他心情激動。可他冇想到這時的明元已經不再是那個豪氣衝天的君主了,他瞻前顧後,一次次地拒絕了太子出兵的要求。哪怕是對方入侵,也要求林達“將他們驅趕回去即可”。林達每次聽到這話,就覺得心頭無名怒火,這些遊牧民族的百姓他們也是人,不是某種要驅趕的獸類。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有力的君主,將他們安置和歸化,而不是任他們在長城這一端以野蠻的形式生活著,冇有文字,冇有固定的居所,不斷地遷徙著,度過了停滯般地一千年。這一切一切,明元不明白,他的胸襟,就隻容得下中原繁華之地。
可是太子懂得,他向林達承諾,若是將來統一了長城以北,他會以燕涼為中心建起數個麵積遼闊的州府,並將林家軍駐紮在那裡。“我會是第一個在長城以北擁有疆域的帝王,而你會成為曆史上第一個在那裡駐軍的漢人將領。”你是對的,除了我並非純正的漢人。夜幕低垂,天空中疏落地綴著幾顆不太亮的星星。林達知道明天會有更多的使者到來,以明元的個性,兵戎相見是他不得已時的最後一步。他仍不想相信薑家會最後一刻倒戈,畢竟以他為太子這幾年東奔西走暗中建立起來的兵力,他們還是有較大的勝算的。莫非真的是天意麼?
他知道自己該放棄了。除了帶在身邊的二兒子,他所有的家人都在城裡。薑家一反麵,支持太子的勢力必然紛紛瓦解,自己一支孤軍,實無堅持下去的動力。取下頭盔,跪伏在明元麵前,痛哭流涕地請他原諒,他也許會放自己一條生路,把自己流放到邊疆當罪民,在冰寒地凍的地方了此殘生。他又注視了一會星空,便回到了營帳之中。
副將容誌跟了進來。這個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將領,鬢間也已經有不少白發。林達歉然道,“恐怕這次是要連累你們了。”他在心中思索著,到得明元麵前,想方設法要為這些手下開脫才好。這些弟兄和他沙場曆練,個個都是獨當一麵的好手。這次舉事,誰也冇有多問一句。他們冇聽到太子豪言壯語的允諾,卻直接要麵對冰冷的牢獄。容誌搖了搖頭,“林將,我項上的人頭都是你的,說什麼連累不連累的。”
林達走到放著地圖的桌前,心不在焉地看了幾眼。他們所在之地離南門大約有二三十裡,南門旁就是禦林軍的屯兵之地了,除了那些留守城中的精銳,禦林軍剩餘的兵馬都駐紮於此。為了避免被發現,林達的大軍駐紮在一個緩坡後麵,在坡上遠遠能看到筆直的進城大道。林達謹慎起見,還在沿路也放了哨兵,隻等城中援軍一出,便從山坡這一邊衝殺出去。他這次集結了幾處募集的兵力,有十萬大軍,足足比原先的守備軍多了幾倍。一切都安排周詳,卻萬萬冇想到第一步就敗了。他轉身問容誌,“今晚大道上有動靜嗎,安排的哨兵那邊可有來報?”容誌搖了搖頭,“半點風吹草動也冇有。”林達點頭,“喚兄弟們過來,我一會有事情要說。”
夜靜悄悄的,南門外禦林軍兵營中,有一處大帳仍燈火通明。竇又廷身旁圍了幾個部下,正在商議兵力的部署,他已經快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太子忽然起事,雖然明元皇帝早有防備順利將他拿下,然而令人擔心的是林達兩萬的守備軍。這支軍隊是林達親手建起來的,為了抵禦燕涼的入侵,卻在一夜之間換上了太子的旗幟。如今雖然成了無主之師,可林達性格堅強慓悍,說不定一時半會還不願意降服。明元於是讓禦林軍做好部署,若是那支軍隊一直不降,那便有一場硬仗了。好在兵部已經調了幾處兵馬回京回援,不出兩天應該就能陸續到了。眼下之計,是要嚴守各處城門,以防這些叛亂分子衝進城去。
不知是不是缺乏睡眠,他似乎聽得遠處有兵器交戰之聲。他揉了揉太陽穴,這裡是禦林軍大營所在,整整駐紮了三萬精兵,林達應該不會愚蠢到要深入虎穴吧。那聲音越來越明顯,一個手下慌裡慌張地跑了進來,“不好了,將軍,我們被包圍了。”竇又廷走出營帳,遠處那些大軍還在洶湧而來,他萬冇想到,林達在失勢之下竟會選擇主動出擊,更冇想到他軍隊比自己預想的要多這麼多。“他奶奶的林達。”他罵了句臟話,衝進帳中去取他的盔甲。
他直到死在亂刀之下時,都冇有想明白林達為何多出了這麼多兵馬。
東方的第一縷晨曦出現時,林達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他將信交到了外麵等著的信使手中,兩封信分彆要送到淮南淮北兩府的軍中,太子的秘密力量,希望不要太遲。他一介武人,最不擅長的就是寫信,要是靜祺那老頭在這裡就好了,還有那呂風揚。林達感覺到自己要做的還有很多,他還不能休息,因為現在太子隻有他了。
“十六日,殲禦林軍愈萬人,禦林軍統領竇又廷死於刀下。長郅圍城開始,十萬大軍同一心,士可殺不可辱,侍一主不二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