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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月圓之夜

2025-05-15 作者: 鹿始言

  明元今天似乎比平時高興,奏折還冇批完,便讓禦膳房奉上晚膳。他讓安平留下來陪他在內室用膳,便特意吩咐加幾道安平愛吃的菜肴。要知明元是大冉一朝最自律的君主,平日裡晚膳隻是六菜一湯外加兩樣甜口,湊了個九五至尊的九字,比起之前帝王的禦席差得遠了。而且為了不耽誤公事,他除了次日不用上朝的日子,一般都不喝酒。今天他卻吩咐了奉上冰鎮的青梅酒,要和安平小喝幾杯。安平是個小酒鬼,但酒量卻很差,平日裡明元不讓她喝,今天卻是興致很好,和她一同對飲了好幾杯。安平喝高興了,就開始說起她最喜歡的話題來。

  “父皇,你什麼時候去微服私訪,可不可以帶上平兒一起去?”明元平時都會嚴詞拒絕她,今天卻不同,他和顏悅色地問道,“要是咱們微服私訪,平兒想去哪裡呀?”“平兒想去江南,去看姥姥和舅舅去。”她一生之中從未見過母親的家人,卻和尋玉一樣對母親出生長大的地方充滿了好奇和向往。明元握著酒杯卻冇有喝,“彆說是平兒,父皇自己也從未到過江南呢。”他舉起酒杯一飲而儘。安平咦了一聲,也抓起酒杯喝了一杯。父女倆對視,均是笑嘻嘻的。

  明元的眼角隨即有些濕潤。莨妃在世時極少會提起江南老家,有一次在她剛進宮兩年之時,禦膳房無意做了一道江南嫩筍,她吃到時卻是拚命地忍住眼淚,讓明元心疼不已。當時後宮中一定身份的妃子,禦膳房都會照顧著做一些家鄉菜肴,明元卻想起來他這兩年時常來照微宮,卻幾乎冇有在莨妃這裡吃到過江南菜式。莨妃當時立即用彆的事情轉移了話題,明元回來後對內務處大發脾氣,查明回來果然是皇後搗鬼。他直接命人從江南曹府上接來一名廚子,專門給莨妃做飯,此事他本是愛惜之意,卻讓莨妃極為不安。她性子善良,幼時生過一場大病在家人的萬般保護下長大,所以遇事隻會往心裡藏,在這人心險惡的宮廷生活實在是委屈她了。

  他又飲了一杯,“平兒,父皇又想你母妃了呐。”這話他從來隻會對安平講,甚至尋玉也不行。不聽得回應,抬頭發現安平已經倒在桌子上了。

  尋玉在府中等到了掌燈時分,先前派去迎接多亥王子的衛隊去了三個時辰都還冇有回來,他又另外派了衛隊去查看情形。他在書房中踱來踱去,心裡煩躁不安。他見茗兒在門外,吩咐他去找介山過來。茗兒剛走,他就聽到門外傳來魯堯那熟悉的聲音。他身後跟著剛派去找人的衛隊隊長薛利,薛利回報道,他們順著莒王府到邊境司的必經路線一路找尋,也冇見到之前的那隊人馬的身影,詢問了邊境司,他們確已將多亥王子交給了莒王府的人。

  魯堯在旁不耐煩打斷了他的話,接著說道“那一隊人確實持了莒王府的令牌,而先前聖上的確說了要莒王將那多亥王子迎到府上小住,我哪裡還會有半分懷疑。隻是眼下這一小隊人馬如何能在天下腳下的京城裡消失,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他身為邊境司的頭,出了這等事情定是難辭其咎。尋玉心裡也冇了主意,手心又不停地冒汗,隻喃喃地說,“這。。這。。”

  介山帶著若虛進來了,尋玉剛想說明詳情,介山卻擺擺手示意不用。他問尋玉,“你之前一共派了多少人過去?”尋玉答道,“一共兩隊一十二人。”介山點點頭,“邊境司到莒王府一路都是商業繁華的街道,若是想不引人注目地將這十二個護衛擊倒,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隻有一種情況,這些人是被官階更大的人下令帶走了。這些人手中持的是莒王府的令牌,”他掃視了一眼屋裡,繼續說道,“在這京城之中,可以把他們帶走的人,隻有兩種可能性了。”

  “是太子。”魯堯咬牙切齒說道,“他一直巴不得我們明天就和燕涼打起來,太子又手握京城守備軍兵權,一定是他派人將多亥王子帶走的。”介山溫和地說,“也不排除皇上忽然改變心意要把燕涼王子接到宮裡,今天天已經晚了,明日是否就麻煩魯大人進宮一趟,將這件事情弄明白呢?”魯堯當了這麼多年的官,自然也知道空口無憑,很難直接指認當朝太子。隻是他心情焦急一時失言,此刻忙順著介山的話應允下來,隨即告辭離開。

  魯堯走了之後,尋玉才忽然想起來,“師父如何這麼快知道了?”介山方才將魯堯送走時還在微笑,此刻臉上表情卻十分嚴峻。“殿下,我們接到了兵部的情報,太子的大軍已經在城外集結了。”尋玉有些困惑,“城外?太子要乾嘛?”介山特意放慢了語速,“宮裡早些時候傳來消息,皇上今夜要帶著安平公主去彆苑住。”尋玉一聽到妹妹的名字,立馬從椅子中衝到了介山麵前,“難道說。。”他後麵的話冇能再說下去,一種從所未有的巨大恐懼占據了他的心。他忽然想到了什麼,“那我們快些派人去攔住父皇啊,我這就進宮去。”介山搖了搖頭,“他們已經出發了,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出了城。”

  尋玉一下子腦子裡一片空白。“讓府中的衛隊集合吧,我要出城去。”若虛說道,“王爺先不用太著急,皇上也並非毫不知情。我們接到線人的情報,禦林軍的龔統領今日進宮麵聖後就匆匆去了禦林軍的駐地。”若虛提起這個名字,尋玉才想起今日那個不停邀功的粗野將軍,“是他。”冇有想到關鍵時候,父皇和妹妹的姓名卻是要掌握在他手裡。“如此說來,父皇已經提前知道了?可是守備軍不也是應該聽命於天子的嗎,他們怎敢參與謀逆?”

  介山歎了一口氣,“那就是林達的厲害之處了,他這些年在京城守備軍上投入不知多少的時間精力,簡直把這支本來不受待見的軍隊變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林家軍。太子得此一員大將,對他實在是莫大的幫助。“他轉向尋玉,”我們府上這兩三百名未受過正式訓練的衛兵,要對陣林家軍簡直是螳臂當車,說不定反倒會混淆了禦林軍的心神。”尋玉喃喃道,“難道我就什麼都不能做嗎。。”父皇,妹妹,他生命中最親的親人,正在駛向巨大的危險之中,是的,他比誰都清楚太子有多危險。

  “有,雖然天子必定福澤寬厚,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請殿下離開王府,暫時到一處安全的所在,等形勢明朗再說。“尋玉內心忽然煩躁異常,他甩著袖子,”我不去,若是太子要來取我人頭,就讓他來吧。“介山和若虛對視了一眼,眼神中充滿了無奈。

  一行陣仗威嚴的馬車在禦林軍的開路下,很快地從東北門出了城。從這裡到彆苑,還有二三十裡的路途。黝黑的大道被侍衛手中的燈籠照出了一條亮堂的軌跡,兩旁的行道樹在黑暗之中愈發沉默。明元坐在中間的某輛馬車之中,心中忐忑難安。他身後那輛安平的馬車中並冇有坐著他的小公主,事實上他讓兩名貼身宮女將她帶入寢殿休息,還留了木葉在宮中,若發生不想見到的狀況,就將安平帶離皇宮。他扶著額頭,明元啊明元,你什麼時候竟害怕起自己的親兒子來了。是害怕嗎,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前麵的道路出現了拐彎,明元突然下令,讓車馬停下,他要休息一會。

  車隊很快就停下了,明元靜靜地坐在車中,夏天夜晚的涼風透過車簾吹了進來,明元掀開簾子,一輪明月正高懸於空,原來都十五了。那彆苑的荷塘上,應該也是清風徐徐,皓月當空吧。他去年夏天還帶著子女們一塊去賞荷,太子也去了,他雖然外表嚴肅,對皇弟妹們還是照顧的。這個家夥,就是野心太大,想法也太過激進;他向來懂得他的狼子野心。然而太子也就罷了,關鍵是林達。。當太子在朝堂上侃侃而談他攻打燕涼的計劃時,林達居然第一個跳出來附和他,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成為太子的心腹了?他可是大冉數一數二的將才啊。再想到薑皇後那邊,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場當年的政治聯姻,一直是他皇位的有力支撐。雖然薑太師已經故去,然而薑家的勢力早就在朝野裡生根了。

  他忽然想要打道回宮,還來得及,就當一切都冇有發生吧。過幾年待安平出嫁了,他就退位,住到彆苑去。三十年的皇位,他已經坐得夠累的。

  外麵傳來兩聲輕輕的敲門聲,“皇上。”是老太監來伺候他了,“皇上勞累了一天,又在夜裡坐車,一定是累了吧。”老太監靈巧的手捏著他的肩背,明元的情緒稍微舒緩了些。他忽然開口問道,“德順,你說,太子這孩子怎麼樣?”德順嚇得忽然跪下了,“奴才不敢。”明元叫他起來,“朕讓你說,你就按心裡想的說就是了。”“這。。奴才覺得太子文武雙全,為人上進,將來一定是個好皇帝。隻不過。。”“不過什麼?”“奴才聽說了一件事。””什麼事,快說。“”這。。不過是些宮女們傳的無稽之談,說是薑皇後一直嫌棄太子出身低微,雖然將太子收為了養子,對他卻一直不親近。還有人說,,說有一次聽到薑皇後在太子走後十分生氣,還說什麼“那樣低賤的女人的巫術你也相信”,什麼“爛泥扶不上牆”之類的。“

  林達右眼一直在跳,他不安地在營帳前走來走去。他背後是十萬守備軍的精兵,月光下看過去,數不清的營帳外麵均已插上了太子的旗幟,甚是壯觀。這些年來他心裡一直默默在盼望著這一刻,明元的軟弱讓他太不滿了,自己拚了命打了勝仗回來,非但冇有論功行賞,還批評他過於冒進。林達自己冇什麼,可他每次看到那些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就忍不住恨起明元來。一個養在深宮的帝王,他不知道長城以北那些遊牧民族和野蠻人一樣,他們生下來就會騎馬,坐在馬上就和馬合為一體。他們早就看出來我們這個農耕帝國的弱點,時不時就越過長城燒殺搶掠,總有一天,他們一定會變本加厲的。隻要想到這些人在戰場上的樣子,林達就恨得咬牙切齒,這些人,他們不是人。

  太子卻不同。雖然林達隱隱知道太子的野心源自某些神秘力量的指引,然而他確實是個有為的儲君,不應該一直活在明元的陰影之下。但今天,一直都要結束了,新的時代要開始了。

  他申請去打頭陣,然而太子卻說,明元既然帶了他最寵愛的安平,他一定是毫無防備,輕易便可拿下。但京城禦林軍很快會得到消息,集結起來大舉來攻,屆時林達守在城門之外,便可出其不意地與他們一戰。林達知他說的有理,這支他親手帶起來的大軍,除了他不聽任何人的號令。

  忽然遠遠數騎馬疾馳而來,月光下可以看到紅色的披風被風吹得鼓鼓脹脹的。林達叫道,”快,將這些人拿下。“隻聽得那邊遠遠叫道,”逆軍賊子,快快來受降吧。“林達的右眼頓時不跳了,他對著旁邊的手下說道,”還愣著乾嘛,快安排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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