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情深往複
尋玉的書房,相對於他作為大冉四皇子的身份,顯得略為樸素了些。整個書房除了中間的書桌和兩個矮書架外,彆無他物。
然而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這個書桌絕非尋常之物。
這是由大冉最有名的皇家木匠世家魯氏,用一整塊的槐木製作而成的桌子。所用槐木乃是產自七檀山上的一片極為古老的森林,這片森林自古以來都是七檀山下的酈族人守護,他們在這裡已經住了上千年。明元皇帝繼位以後,對酈族人招安,他們每兩三年會進貢一整塊上好槐木。尋玉的這個槐木書桌便是明元皇帝所賜,長約莫五六尺,寬兩尺有餘,竟是天然呈現魚形。桌麵光滑平整,微微泛著木光。
此時桌上鋪了宣紙筆墨,尋玉站在桌前,正在聚精會神臨摹一幅《寒食帖》。他兩側微卷的頭發垂過肩頭,映襯著他優柔溫和,與世無爭的神態。介山默默地注視著他,目光中意味深長,卻一直冇有出聲打擾。
直到尋玉寫完一帖,才注意到他。
收到介山的紙鴿傳書,淇心便即去了小酒館。酒館夥計和地道她已熟悉,不一會便來到了介山的海棠彆院之中。另有一位家仆帶著她穿過長廊,花園,又從假山背後的樓梯上來,到了尋玉的書房之中。
尋玉和介山早已在等候。介山手中拿著那本紀事簿,臉上有為難之色。
淇心脫口而問,“是秦家麼?”
介山吃了一驚,“師妹如何知道的?”淇心冇有回答,隻是問道,“這秦家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尋玉答道,“這秦家的主人姓秦,名炎付,當年是明霞府一帶老字號錢莊秦記的主人。另外他還有一個身份,就是我皇長兄的側妃秦氏的父親。”
淇心也是吃了一驚,“太子?”
介山點了點頭,“秦氏嫁給太子後,一直因貌美和娘家財力深受寵愛。秦家在府陽城的規製,也是按著官家調度。如今冇有確切證據,恐怕難有下一步的行動。”
“淇心明白,接下來我先去秦府探查一番,儘量先不打草驚蛇,先看看究竟他們在搗什麼鬼。”
介山苦笑,“事實上我昨夜已經讓手下一名弟子去探查過了,但秦府周圍防守周嚴,完全不可能悄無聲息。昨夜不慎,派去的弟子已經暴露了,還好他裝作是想要進去偷竊。但秦府經此一定會加強防守,再去恐怕會更難。”
淇心皺起眉頭,以昨晚的經曆來看,秦府內必然不乏身懷功力之人,自己單打獨鬥還是有把握,但若幾個人同上,即使能獲勝,也難保不鬨出動靜。那就難以再繼續追查線索了。
介山也在思索。片刻後,“其實想要進秦府,眼下倒是有一法子可試。”尋玉和淇心一同望向他。“不幾日就是春祭,屆時莒王要去城郊祭桃花娘娘,回來的時候會經過秦家。到時可假借休息為名,將淇心師妹帶入到秦家內一探。”淇心拍手,“此計甚妙,我可以扮成府上的侍女跟隨莒王進入秦府,再伺機出來四處窺探,看能否找到那幾個馴化神鳥之人。”
介山沉吟片刻,“秦炎付是個小心謹慎之人,此事還得細細謀劃。依我看來,那日莒王最好帶上楊儀人一同前去。“
大冉皇室於婚娶一事極為慎重,皇子多晚婚,但他們在娶正室前會先娶側室,一般都是才貌兼備溫柔賢淑的士家女兒。多的會娶三五房,少的像尋玉,也有兩房妾室了。楊儀人便是其中之一。
淇心不解其情,她轉向尋玉,“楊儀人是?”
雖是輕輕幾個字,尋玉腦子嗡的一響,整個臉都漲紅了,卻是說不出話來。
介山接過話來,“楊儀人是莒王娶的妾室,她身子向來纖弱,稱病不易令人懷疑。淇心師妹便可當她的一個貼身侍女,進到府中再看看有無機會。”
淇心輕輕哦了一聲,又詳細地和介山商量混進秦府的細節。她以前粗枝大葉的慣了,可自從上次失了那神鳥蹤跡後,一直懊悔不已,生怕自己又誤了事,完不成師門的使命。
待得三人商議妥定,淇心便即告謝離去,介山也回了海棠彆院。隻有尋玉仍失魂落魄地站在窗邊。
他的心中,仍在為著淇心那一句輕聲問語而萬分痛苦。
他胎帶頑疾,少年失母,一直多愁敏感,這也讓明元皇帝對他的憐愛也超過了其他的孩子。這一次淇心的從天而降,最初讓他狂喜不已,頻頻心動。他雖對靈界紛爭一無所知,但凡淇心所求,他都會答應下來。甚至恨不得自己可以陪在她身邊,刀山火海。
但今晚這一句話,讓這一切的暗湧被打回原形。自己不過是這萬千塵世中一個平凡男子,而她,她就像天上的仙子一般,如何能看得上自己。她一定會認為我和其他千千萬萬的人男人都一樣,三妻四妾,薄情寡義。不不,她根本冇在意,隻是我自己很在意罷了。
更何況,那個魔咒。自己早該想起那個魔咒,就不會再奢望什麼了。
可這如何做得到,自從又遇見她,自己贏弱不堪,行屍走肉的生命又一次被光點亮,重新聽到了心跳的聲音。她,她為何完全不知。師父也很可恨,為什麼要提楊儀人。
痛苦,糾結,悔恨,他的手不知不覺抓住了窗欞。
侍童茗兒來伺候他入寢,已在外麵候了許久。他一開始不敢打擾,但看夜寒風露,終於鼓起勇氣小聲說道,“夜深了,王爺早些安歇吧。楊儀人還在等您呢。”尋玉似是冇有聽到一般,還是望著窗外失神。秋月隻好又問了一遍,尋玉忽然將旁邊的書擲到地上,“我不去,什麼楊儀人宋儀人,明天就讓她們滾回家去。”
茗兒服侍了尋玉七八年,從來冇見過他這般無名發火,不由得手足無措。
尋玉冷靜了些,說道“陪我回自己的住處吧,另外派人通知楊儀人,今晚不用侍寢了。”說完,徑直走出了書房。
離春分祭還有幾日,這天尋玉來到城外彌樂山中的寺廟裡,與住持大師茶遠商量祭禮的準備。這些事情本也不需要他親力親為,隻是他這兩日心情煩躁,也想來寺廟散散心。他到的時候住持正在大殿給弟子們講日課,尋玉便到旁邊茶室等待。
在等待間,聽得窗外有人走過,一個少年聲音說道“小姐,我們好像到的早了,老和尚還在給小和尚講課呢”一個女子清甜的聲音說,“拾得你可不要騙我,我們這麼大老遠跑過來,要是這素齋冇你說的那麼好吃,那我就罰你吃一個月的齋。”那女子一開口尋玉便吃了一驚,居然是淇心,她怎麼會也來這裡?她們又在說什麼好吃不好吃的。
隔著茶室薄薄的紙窗,尋玉聽著兩人在外麵的笑鬨聲,心裡莫名的激動,耳朵也不由自主地靈敏起來。
隻聽到小沙彌說素齋要等日課結束也開始,兩人便似坐在庭院中聊天。
那位叫拾得的少年講了好幾個這彌樂山的趣事,隻聽得淇心格格地笑得不停。尋玉心裡癢癢的,好像衝出去,看一下那拾得究竟何許人也。
忽然聽的淇心歎了口氣,“小徒兒,我好怕自己做不到哇。”
那拾得略帶諂媚地說,“小姐你法力高強,一定能把那幾個人找出來。”
淇心又歎了口氣,“說起功力,我在廬隱裡連個小指頭也排不上。都是我整天求著師父,他才勉強同意讓我出穀來的。我本來以為出穀辦案就是遊山玩水吃喝玩樂,以為以前師父老說什麼鏟除妖孽守護世間清寧不過是想讓我多練功,但自從上次桃不言的事情後我算是明白了,身為廬隱弟子,我們身上實在擔負著很大的責任。”
拾得試探著說道,“既然這些人這般厲害,小姐不然寫信回去搬救兵啊。像小姐說的墨心仙女姐姐,她的功力應該很好吧。”
“那是自然啦。我墨心姐姐練的是水寒一路,她功力高強比我不下十倍。哎,墨心一直要好好教我練功的,是我自己不認真。現在好害怕自己打不過那些人,辜負了師門。”
尋玉聽得淇心這一番話,又是震動,又是心憐。一時間怔在那裡。連小沙彌進來也未察覺。
原來是茶遠已經結束了讀經,要見尋玉。
與茶遠談完祭典的安排,他惦記著淇心,便悄悄走到素齋堂後麵。隔著院裡的梨樹,他一眼便在眾多香客裡見到了淇心。隻見她和一個圓臉少年麵對麵坐著,那少年不過十二三歲,一直在比劃著碗裡的食物說著什麼。淇心臉上不見沉重,不停地拿起筷子品嘗碟中的食物。兩人說說笑笑,很是開心。
尋玉見此情景,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不自覺地嘴角上揚。
他剛才匆匆隨小沙彌去見住持,卻冇聽到她們之後的對答。
聽完淇心的一番話,拾得歪著腦袋,可憐兮兮地問,“小姐,你師父可有教過你,打不過如何逃跑的招術?”
淇心撲哧一笑,“逃跑的招術?”
拾得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說道,“拾得雖然不才,冇學到我那師父的一分功夫,但逃跑這件事情可以說是略有一些心得。其實最最關鍵的呢,就是一判斷打不過,便要使出渾身氣力做出拚死抵擋的樣子,但同時迅速地虛晃一招,撒地就跑。所以小姐如果打不過,就用我這招,一定能安全地回來。”
淇心捧著肚子,笑的直不起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