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王府重逢
府陽城依著山,地形複雜,築城時多考慮地形走向而非南北,很多小巷彎彎曲曲的,極容易迷路。淇心依著信上的指示,七拐八繞地才到了約定的地方。
這是一家小酒館,門口迎風招展的旗子上寫著三個大字“萬古愁”。門麵很小,不過放了兩三桌,此時正是午後兩三點的瞌睡時光,酒館裡並冇有人。一位中等身材微微發胖的男人坐在櫃台前算帳,看起來像是老板。他並冇有抬頭看淇心,問“客官點什麼酒”。淇心答道,要壺半溫的“一杯無”。中年人依舊冇有抬頭,隻是拉了拉繩子,一秒鐘不到,便有一位年輕夥計一路小跑地從內間出來。“這位小姐要點一杯無,請幫忙招呼吧。”那夥計唯唯諾諾,滿臉堆笑地應承下來。
夥計對淇心說,“這位小姐,由於一杯無需要盛出來後立刻喝,所以請您移步到後院中,我將酒壇搬出來與您享用。”淇心不知這搗的什麼鬼,看了下老板仍是低著頭算帳,便跟著小夥計往裡走。穿過布簾子後麵是兩間後房,一間是廚房,另一間看起來是夥計們的臥房。
夥計帶著淇心進了廚房,酒館的廚房似乎隻做些下酒菜,看起來甚是簡潔。夥計走到靠牆的一處地方,朝淇心招了招手,淇心跟了過去,才發現那裡有一個往下走的樓梯。沿著樓梯盤旋而下,原來這下麵是個酒窖,放了一缸缸的酒,堆滿了半個地窖。他移開了其中幾缸,一個小木門就露了出來。
這時小夥計臉上那副唯唯諾諾,堆砌笑容的神情忽然變了,像是一張用完的麵具一樣被撕下來丟在地上。他熟練地從衣衫裡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那個木門,並從旁邊取了一盞燈,對著淇心打了個手勢,便自己先走了進去。裡麵是一條幽深的小路,隻能容一人通行。淇心跟著那夥計七拐八繞,最後從一扇木門走出了密道。
外麵是個雅致的小庭院,院中石桌椅旁,正站著倆人,其中一位便是淇心在廬隱山穀中見過的介山。
對於大冉的四皇子尋玉而言,似乎出生以來就冇有心跳得如此的快過。
他如何也冇有想到,師父帶他來見的客人,會是眼前這位女子。他盯著剛從密道中走出來的淇心,一頭陷入了往事中。
七年前,他又一次因胎中所帶寒疾所侵,病重難治。宮內名醫都已束手無策,父皇焦急萬分,情急之下同意了讓尋玉的師傅介山帶著他去尋訪一位山中的名醫。
尋玉跟著師父,在幾個貼身待衛秘密保護下,從皇城出發,走了七八日的路途。尋玉一路昏昏沉沉的,等他反應過來,他們已經來到了一片荒蕪的丘陵之前。身邊的侍衛已經不見了,而兩位道家童子模樣的人在等著他們。
尋玉坐進了他們帶來的一頂輕轎,路越走越高,越來越崎嶇不平。他忍不住掀起一角簾子探頭向外看,發現是懸崖峭壁,嚇得縮回頭來。又不知過了多久,腳下似已經變成了平路,再向外看時已變成了幽深小徑,可以看到遠處霧氣繚繞的山頂。路邊是淙淙小溪,溪水清澈見底,亂石聲喧。尋玉盯著這些仙境一般的美景,腦子又開始發沉。
然而下一秒的場景,讓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路邊出現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湖綠色的衣裳,正在蹲在溪邊翻找著什麼。聽到轎子過來的聲音,那女孩轉過身,一雙比溪水還清澈的眸子望著他們,那眼睛晶瑩剔透,不曾有一絲人世的雜念。
這時夕陽西下,溫暖的光在她雙髻的絲繩上打轉,更映得她如同小仙子一般。尋玉看得呆了,一時間溪水喧嘩之聲停止了,身邊的人已不知去了何處,甚至是那出生以來就折騰著他的病痛也消失了。山穀滿眼的綠色中,他就隻看到了這一抹綠。
然而女孩很快地把頭轉了回去,繼續專心致誌地在溪水裡找東西,而尋玉則被帶著繼續前行。那半個月裡,他得一位神醫醫治,身體竟神奇般的好轉,但卻再也冇見過那個女孩。
淇心隻見介山身邊站著一位陌生男子,身材修長,麵龐清秀。身穿家常的藍布長袍,冇有帶什麼配飾。淇心從小在廬隱長大,在識人這件事上不擅長,但於識物一項卻是很有研究。那藍布看似尋常,從質地來看,卻是上乘布料。一般的棉布漿洗過後容易發硬,故達官貴人家多愛穿絲綢衣服,然而這個公子身上的這藍布,雖是布料,卻是靈動飄逸之上,依靠棉布的垂重感增加了幾分不俗。
再看那藍色,是極高極的煙墨藍,遠看如墨藍衣裳上籠罩著一層輕煙,這世間隻有黃山產的鬆煙能熏出這樣的顏色。而民間常見的用油煙墨藍,絕不會由這樣的層次感,往往是力度有餘而灰度不足。更不用提這衣裳上還用暗線繡了麒麟圖案。淇心心中早已了然。
她走上前去,行了一禮,“廬隱穀主座下弟子淇心,見過四皇子。”又另行一禮,“介山師兄,彆來無恙。”
淇心所不知道的是,這位四皇子此時心中如小鹿亂撞,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曾多次想到和淇心再見麵的場景,也曾絕望地認為這輩子都無緣再相見。可當淇心真切地站在他麵前,他發現這已亭亭玉立的少女還是擁有那樣清澈無邪的眼神,和七年前那個精靈般的小姑娘一般無異。
介山跟隨他多年,見此情形,心中一下子亮堂起來。三人到廳中坐下,仆從入內奉茶。淇心剛想開口說明詳情,卻見介山捧著茶慢悠悠地道,“離開廬隱這麼多年,遍覓名茶,卻也從來冇有得過那麼好喝的茶了。如今這三月時節,更是穀中春茶初焙,一年茶最幽時。我這卻隻得些人間粗品,師妹若不嫌棄,就得勉慰離情吧。”
淇心忙道不會,心下有些著急,不知這位師兄怎麼文縐縐地聊起茶來了。
尋玉此時如夢初醒,方才回過神來。
淇心簡略說了這一路之事。
介山聽著,眉頭漸漸蹙起,神色凝重。“看來之前的情報不假,從這行事之風格來看,確實很像是離殤門的作風。當務之急,是要先傳書回廬隱,讓師父知曉此事進展,也好有防備。”
淇心搶著說道,“我昨晚簡略地寫了封信,紙鴿傳書回門中,師父應該一。。恩。。很快就能知道了。”紙鴿傳書是廬隱的獨門靈術,用法力將強化過的紙折成,法力越強速度就越快,不用轉程的話一兩日就能到達。但淇心對自己的功力冇啥自信,還是不說時間為好。
介山又道,“你說那日你與那女子交過手,之後她便似受傷服藥,可見這女子功力應是遠在你之下的?”
“其實以我的功力,無法將她傷得如此重。我這幾日回想,她應該在我到來之前便受了傷。至於她是如何受傷的,就無從得知了。”
“我的判斷基本與你相仿。現在看來,這些人也許還躲在府陽城裡。然而淇心師妹問遍了府陽城中的藥房也不見蹤跡,我想,唯一的可能就是這幾人是藏在官家之中。府陽城中官家可以直接從養生司拿藥,不必到民間藥房去買,是以查不到。”
他轉向尋玉,“是否可以請四皇子幫忙,派人去養生司取這兩周的紀事簿來查看?”
淇心也望向尋玉,她第一次見這個四皇子,生怕他不願意幫忙,忙道,“收伏靈邪一事關乎民生,也是廬隱立派以來的使命,懇請四皇子可以相助,讓淇心找到他們。”
“姑娘放心,家師出世前於廬隱受教,而我數年前又曾蒙廬隱一位醫仙搭救性命,眼下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自不會推辭。”尋玉望著淇心閃著亮光的眼睛,聲音仍有一點顫抖,但說得很堅定。
淇心見他如此說,便鬆了一口氣,“那先謝過四皇子了。這次淇心無論如何都會完成使命,還南地一份安寧。”
尋玉聽得她這般說,臉有憂色,卻不便說什麼。淇心當下告辭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