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章 千鈞一冰(第八卷完)
馬家軍的兄弟們或者結果、或者製服了朱乾珬的人。
馬彪搜完朱乾珬等人的身,將他們都捆了。
鄭海珠走到跌坐在地的朱乾珬麵前,
這位自稱的建文後人,比酒樓瀟灑彈琴時的模樣,可狼狽多了。
但他目光裡多了一絲玩味之意,倒好像成了困獸的,不是自己,而是鄭海珠。
鄭海珠盯著他:徐公子,太祖爺給懿文太子定下的家譜用字,‘允文遵祖訓,欽武大君勝,順道宜逢吉,師良善用晟。你是哪一輩?朱後頭跟的哪個字?用到‘順字了麼?
朱乾珬初受箭傷時掛在嘴角的痛苦表情,已經淡去,他開口時的嗓音並無顫抖:都不是,海外遺孤如鳳凰涅槃,自有乾坤。
鄭海珠實在難以遏製自己的憤怒:你是個狗屁的鳳凰!舉事不成,就要燒死無辜百姓的人,不過是豺狼毒蛇化形而已。
朱乾珬冷笑著哼了幾聲,繼而像品鑒自己的琴一樣,看著眼前麵色憔悴但目光如炬的婦人:也對,孤自然不是鳳凰,孤是龍。你本可以做孤的鳳凰,卻偏要***窩邊趴著看門的狗。
鄭丫頭,阿珠,一邊的劉時敏,唯恐朱乾珬激怒鄭海珠,急切出聲央道,聖主他確是太祖皇帝之後,與今上血脈同宗,你莫要做什麼不智之舉,且送我們去禦前。
朱乾珬卻不依不饒,挪著膝蓋往俯著身子的鄭海珠麵前湊了湊,一字一頓道:小鷹犬,孤是拿著傳國玉璽的正統朱家皇脈,你知道你是哪一脈麼?鄭恰,當年輔佐建文南巡的頭號忠臣,你是鄭家的後代,驚不驚喜?
鄭海珠瞪著朱乾珬的眼睛,明顯瞳孔一縮,隻是目光並未偏斜。
但她內心,有如大潮驟臨,重重地撞在礁石上,滔浪揚起,飛散猶勝傾盆雨。
鄭恰?!
冇想到,自己靈魂寄身的主人,是這樣的家世淵源。
鄭氏,福建,佘山嶽武廟還我河山前喃喃低語的繆阿太,後世在寧德上金貝發現的奇怪古墓……完整故事的細節,在她腦中,又串起了一些。
她神思飛轉。
當然無關什麼血脈衝動、基因覺醒。
她隻是在短暫的瞬間裡,想做個決定。
朱乾珬以為,這婦人被自己的話觸動到了,不免得意道:小鷹犬,你的父兄,冇與你說過?你不知道?無妨,如今不但你知道了,朱常洛也會知道,孤昨日已讓人,將此事寫成白紙黑字,不管是站方從哲的還是站東林的禦史們,都會收到。呀啊……
隨著朱乾珬最後突然爆出的慘呼,眾人皆是一驚。
但見鄭海珠右手握著的尖鑿子,已***了朱乾珬胸膛偏左處,鮮血立時噴湧出來。
鄭海珠稍稍縮短了與朱乾珬的距離,盯著他的眼睛道:徐公子,投胎做個好人。你借我的銀子,我會捐做遼東軍餉。
朱乾珬仿如離了水的魚般,奮力地喘著氣,十幾息內,他尚能在心口的劇痛中,意識到血流的熱意溫暖胸膛的詭異感。
但很快,他眼前的麵容開始模糊了。
這個婦人怎麼敢?怎麼敢此刻殺我!
朱常洛和朝臣會怎麼看她?她是有多蠢!
朱乾珬的思維,也很快隨著這兩句帶著萬分不甘的詰問,飄忽渙散。
他頭腦中最後一幀畫麵,隻是一片混沌的海中孤島……
鄭丫頭,你!你……劉時敏見朱乾珬命喪須臾間,又驚又怒,對鄭海珠你了半天,卻說不出下文。
鄭海珠也望向他,口吻和靜道:劉公公,如果我是這位建文後人的
心性,我會亂咬,將這個那個的賢臣武將,都說成是助我舉事之人。
劉時敏訥言,但霎那間明白了。
這丫頭不是被激怒而突然出手。
近旁的馬彪,幾步跨上來,盯著朱乾珬的胸口,眼裡也是藏不住的驚愕。
鄭海珠從朱乾珬胸口拔出鑿子,又撕拉扯下朱乾珬的小片袍袖,將鑿子裹了,交給馬彪。
馬兄弟,這本就是你們少主的物件,終還是這鑿子取了此人性命,姑且算,為馬宣撫報仇了吧。
馬彪乃心思透徹之人,雖聽到了鄭海珠與劉時敏的對話,仍從令一節緣由去想,朱乾珬若真活著被送到天子那裡,隻怕確實會被留下性命,秦將軍與少主的仇,便成了甩不脫的噩夢。
馬彪接過鑿子,用了至誠的口吻道:夫人大義,小的敬服。
此際,劉僑也帶隊結果了附近的敵人,來到廢墟前。
鄭海珠一串緊繃的神經,好歹鬆了幾根。
這位劉都督確實上路,連跟著駱帥去天子前請下頭功都不在乎了,接了小旗的急報,就火速趕來。
底色不錯,心裡有隊友,也有百姓。
劉都督,惡徒自稱簡文帝後人,打鬥中被我一鑿子搠死了。鄭海珠指著朱乾珬的屍身道。
又走到似有蘇醒之象的金老六跟前:我在高處見到劉公公阻攔這個要進王恭廠的匠人,公公打昏了他,我帶兄弟們趕來時,惡徒正要取劉公公性命。
夫人不必多言,劉某明白了。
報信的錦衣衛已將馬祥麟的話悉數稟過,此事也瞞不住,劉僑隻是唏噓,自己和駱帥都向來高看一眼的內廷大璫,原來竟是這般身份。
劉僑歎口氣,去扶劉時敏起來:公公,本都督會向萬歲爺,儘陳所見。
劉時敏好像一隻斷了連線的木傀儡,踉蹌幾步,眼角餘光瞥到鄭海珠俯身去開金老六的工具箱時,卻突然元神歸位般,喝一聲丫頭小心,一麵用小腿外側搡開了鄭海珠。
眾人本能地都退開數步。
鄭海珠站穩後肅然問道:裡頭是什麼?
劉時敏道:是磷石,裹著硝石入手結成的冰,不知是不是快融化了。
劉僑冇聽明白,皺眉問鄭海珠:啥意思?
鄭海珠隻對他伸出右手:借都督的刀一用。
繡春刀的刀尖挑開小木箱,然後是保冷用的棉布包,露出大方盒,以及中央的小陶罐。
鄭海珠略鬆一口氣。
當年在鬆江被顧家長媳沈氏和她姘夫算計後,鄭海珠和盧象升,專門研究了當世的磷石。
古人提純白磷的工藝尚弱,這點體積的白磷,隻燃燒,不爆炸的話,一丈外有防備的人,不至於被殃及。
鄭海珠定睛細觀,能看到小陶罐上細密的水珠。
她手上冇有控製兵刃的行家功夫,遂將刀遞給劉僑道:劉都督,你把中間那陶罐,挑出一丈外,要落在太陽下,摔得越碎越好。
劉僑照做。
啪。
陶罐碎了,連著裡頭的琉璃小瓶子,俱成齏粉。
馬家軍和錦衣衛正納悶之際,齏粉中霎那騰起一小團火焰,灼灼刺目,竟比火銃火槍擊發時的引藥燃燒亮得多。
是冷水浴冰中的白磷,暴露於陽光中後,達到了燃點。
鄭海珠蹙眉看了幾息,倏地回頭,對劉時敏道:你們這個人,在王恭廠,不是火藥匠,火藥匠都是搜身後空手進藥房配伍碾磨的。
劉時敏頹然點頭:他是縫甲的,可以帶箱子,尋機將冰盒子放到火藥庫,他就離
開。
他話音剛落,就見鄭海珠麵色陡然一變。
朱乾頊如果猜到劉時敏會攔住工匠,怎會不留後手?
她一把推開劉僑,往巷子那頭劉僑的馬匹奔去。
王恭廠外,匠頭和匠人們,原本滿麵狐疑又摻了幾分怯懼地,盯著馬彪分出來堵門的十個精銳。
未幾,不遠的幾處胡同和旮旯裡,人影躍動,喊殺聲起,工匠們於是紛紛向外散出去一些。
半邊腦子告訴自己,要躲禍事,另半邊腦子又似在說,朝廷拿反賊了,看熱鬨去。
這般又散又聚一陣,眾人忽見當街一匹馬奔來。
馬兒在廠門口被勒了韁繩,背上翻下一個發髻都要散了的婦人。
讓開!
鄭海珠一邊厲聲嗬斥,一邊衝入王恭廠。
黎明時俯瞰到的布局印象,在她腦中轉化為路線圖般的指引。
她奔過日常辦事和接待官員的值房,穿到中間的池塘前,立刻向右手繞過去。
池塘邊,封住進入火藥院要道的幾個馬將軍兵士,守著一堆兵刃,想是馬祥麟記著鄭海珠的話,不帶鋼鐵打製的武器靠近火藥庫。
阿珠!
馬祥麟在廊下喚她。
見她像離了火銃的鉛子兒般急迫,馬祥麟又高聲追了一句:何事?
噓!鄭海珠跑到跟前,氣喘如牛,但立刻作了讓他噤聲之意。
馬祥麟一愣,繼而沉默又緊張地盯著她。
最早在匪寨,後來在麵對西班牙人和後金***時,他都冇見過她有這種表情。
瞪著眼睛,目光猙獰,簡直好像咬牙捉鬼的道士。
鄭海珠原地打了個圈,抬頭看了一眼東邊承恩寺的木塔方向,又換回掃視周遭的姿態。
幾息後,鄭海珠移步,尋到一個空的火藥桶邊。
馬祥麟也跟過去,忍不住又開口問道:怎了?
噓!說了不要出聲!鄭海珠幾乎用了嗬斥的語氣。
馬祥麟張著嘴,看到女子定定地站在那裡,確切地說,是身子冇有動,但腦袋與目光都不停轉動。
她在聽什麼聲音?
就在馬祥麟明白過來的當口,鄭海珠忽然邁進麵前這間火藥房,片刻後雙手捧著什麼東西,旋風般衝了出來。
她的肩膀撞過馬祥麟臂膀的刹那,後者看清了她手上拿著的東西。
一塊冰!
馬祥麟立刻趨步跟上,視線裡是她袖間滴落的水珠。
她跑得那樣急迫,用儘全力衝向池塘,馬祥麟吃驚於自己一個比她身高腿長的武將,此刻竟攆不上她。
他看到女子在接近池塘的時候,揮手拋出了冰塊。
然後那個人影癱坐在了地上,肩膀劇烈地起伏。
馬祥麟的下屬們從兩側聚攏過來,和少主一道,盯著水麵。
晶瑩的冰塊冇有沉冇,而是隨著水波的蕩漾起起伏伏,在白晝驕陽下,好像一艘淺金色的小仙舟,
鄭海珠快速地吞咽著口水,讓因為緊張急切而乾到冒煙的嗓子眼兒,能得到潤澤。
快著了。她終於緩過勁來時,抬頭對馬祥麟道,早上我們看到的役夫裡,那個挪動木桶的,是怕陽光擋著冰塊。他用冰凍著硝石,這個時節的晨間,冰慢慢化著,一個時辰都不會全變成水。但是剛才那個窗戶角,朝南,太陽過了辰時就能曬到,隻要曬化一個洞,磷粉露出來,然後,然後……
不用說了,明白了,歇著。馬祥麟打斷她氣喘籲籲的解釋,望回湖麵。
果然,融化縮小了許多
的冰塊,突然騰起明亮的焰火。
鄭海珠咧嘴一笑,倏地仰天躺到,望著瓦藍的天空。
我一定要上奏朝廷,把京城的六處火藥廠,都遷出內城!
她抬起手指,虛虛地劃了一圈,補充道:特彆是這個,這個周圍擠滿人的王恭廠!工部真他娘的,是腦子進水,還是懶政懈政?當初此地荒涼,繁華後也不搬遷嗎!
馬祥麟聽她絮叨發泄,也抿嘴笑了,但不忘吩咐屬下:八個役夫都捆起來,火藥庫那邊,仍是看守著,直到朝廷來人。
少主,朝廷來人了。一個屬下指著南邊道。
劉僑大步流星地趕到馬、鄭二人麵前。
馬祥麟的笑容凝固了。
鄭海珠也騰地起身,連珠炮一般說道:劉都督,馬將軍是被蒙騙的,他的兵至今還在山海關,他還指令我們救險,避了這場大災。巡捕營的崔文敬乃南朱招募之人,也是他昨夜就說與你的小旗聽的。
劉僑靜靜地聽完,向鄭海珠拱手:夫人所言,劉某會一字不落地奏給天子。現下,馬將軍,得與我去詔獄。
好。馬祥麟乾脆地應了。
又側頭對鄭海珠道:勞煩你,去與我母親和鳳儀說一聲。特彆是鳳儀……
劉僑忙道:馬將軍,方才我們衛裡兄弟來報,令堂秦宣撫,去擒了巡捕營的崔文敬,現下扣於大明門前。
馬祥麟愕然,繼而明白,母親在用她力所能及的方式,保住兒子的性命。
(第八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