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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2025-05-29 作者: 紀開懷

天已黑, 車馬廳四周懸掛的紅紗燈籠被一個個點燃, 橘紅色的光落到木劍鑲著各色寶石與金絲盤花的劍鞘上,反射出五顏六色的光芒來。

恩成掙紮著從奶娘懷中跳下, 蹬蹬蹬跑過去,小老虎般,一把搶過男孩手中的劍。他將劍緊緊抱在懷中, 又說了一遍:“這是我的!”

那男孩猝不及防,被他奪去木劍,頓時惱了,也嚷了聲:“是我的!”甩脫婆子的手, 撲過來就搶。

恩成撒腿就跑。他年紀雖小,但按照忠勇侯府的規矩,三歲起就跟著武師開始習武, 力氣, 手腳的靈活性早就勝過一般孩童。兩個孩子繞著車馬廳追逐幾番, 那男孩連他一片衣角都撈不上, 氣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哇哇大哭起來:“我的劍, 他搶了我的劍。”

恩成見他哭了, 有些慌張,大聲道:“胡說,這明明是我的劍!”

男孩往地上拍手拍腳,哭得越發大聲了。先前拉著他小手的婆子心疼地跑過來摟住他:“貴哥兒不哭,貴哥兒不哭。”

男孩用力推了她一把:“你去, 幫我把劍搶回來。”

聞言,恩成將劍抱得更緊了些,警惕地躲到了尤氏身後。

婆子猶豫了下,走到尤氏跟前,賠笑道:“夫人,您剛剛也聽到了,還請世子將劍還給我們哥兒。”

尤氏氣得臉都白了:這木劍她認得,分明是初妍回家,送給恩成的見麵禮。恩成喜歡得什麼似的,開始幾天,天天要抱著睡覺。後來被她勸說後,也是掛在了臥室的牆上,天天要看幾遍。怎麼就成了貴哥兒的劍了?

她正要開口,姬浩然的聲音響起:“恩成,把劍還給貴哥兒。”

貴哥兒的哭聲停住了,抹了把鼻涕眼淚,得意洋洋地看向恩成。

恩成烏溜溜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小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表情:“這是姑姑送給我的劍!”

姬浩然道:“爹爹是怎麼教你的?朋友有通財之義。不過是把劍,貴哥兒上門是客,他既然喜歡,你送給他有什麼要緊的?”

恩成將木劍藏在身後,氣道:“他才不是我的朋友!”

姬浩然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恩成到底還是怵父親的,不敢再爭辯,眼眶卻漸漸紅了起來。

姬浩然又說了一遍:“把劍給貴哥兒。”

恩成往後退了一步,抬頭求助地看向尤氏。尤氏又是心疼又是氣惱,卻不敢違逆丈夫的意思,避開了兒子的目光。

恩成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知道這一次就像從前無數次一樣,隻能向貴哥兒低頭讓步。可他不甘心:貴哥兒每次來都要順走他的東西。其它也就罷了,母親回頭就會補給他更多更好的,可這把劍是姑姑送他的見麵禮,他心愛無比,就算母親再補給他,也不是原來的這一把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明明論身份他比貴哥兒更尊貴;論年紀,論輩分,他也要被貴哥兒更小,為什麼爹爹每次都要自己讓著對方?為什麼自己的東西,對方可以想拿就拿?

他又圓又大的眼中漸漸蓄滿了淚,兩手背在身後護著劍,一動不動。

姬浩然的聲音嚴厲起來:“恩成!”

“啪嗒”一下,淚珠滴落地麵,很快有更多的眼淚掉落。恩成死死咬著牙,不讓哭聲發出。

婆子誌得意滿,笑嘻嘻地向恩成伸出手:“世子,把劍給我吧。”見恩成不動,索性繞過尤氏,伸手去奪。

驀地,脆生生的斥責聲響起:“放肆!”隨即,“啪”一聲脆響,婆子臉上結結實實挨了一下,被打得一個趔趄。婆子捂著臉,又驚又怒地看向出現在她麵前的小丫鬟:“你是什麼人,竟敢打我?”

香椽理也不理她,吹了吹掌心,眉眼彎彎地對初妍道:“姑娘,照你的吩咐,婢子用了最大的力氣啦。”

初妍點頭,對恩成招了招手:“恩成,到姑姑這裡來。”

恩成黯淡的眼中有了亮光,蹬蹬蹬跑了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和姬浩然一起出來的男子原本一直負手含笑看著這場鬨劇,直到此刻,才施施然開口道:“這位便是我那大侄女吧?”

姬浩然眉頭深鎖,“嗯”了聲,對初妍介紹道:“妹妹,這位是六叔,你小時候他一直帶你去騎馬,還記得嗎?”

不記得,但這位六叔,她已經如雷貫耳。初妍抬眼望向姬淩安,心中不由冷笑一聲。

乍一眼看去,姬淩安比姬浩然這個正經的侯爺氣勢都足。

他年近四十,姬家人標準的長相,身材高大,濃眉大眼,打扮講究。濃墨般的發以青玉冠束起,四角綴以明珠,身穿石青色織金鬆鶴紋緙絲鶴氅,玄色的小牛皮靴擦得鋥亮。

就是這個人,架空了姬浩然,將忠勇侯府變成了他家的後花園,為所欲為嗎?

初妍垂眸,行了個福禮:“見過六叔。”

姬淩安風度翩翩地欠身還禮,又叫貴哥兒:“過來見過你姐姐。”

貴哥兒還在地上坐著撒潑,這時才注意到初妍,看到初妍的容顏,不由呆了一瞬。直到看到初妍護在身邊的恩成,他回過神來,惡狠狠地嚷道:“先把我的劍還給我。”

初妍詫異:“哪一把是你的劍?”

貴哥兒指向恩成:“他手上的那把不就是?”

初妍神色冷下:“這把劍我記得是我送給恩成的,什麼時候成了你的了?恩成,”她柔聲問恩成道,“你把姑姑送你的劍轉送給他了?”

恩成大聲道:“冇有,絕對冇有。”

初妍看向貴哥兒:“我倒不明白,這劍怎麼就成了你的了?”

貴哥兒嚷道:“我拿到的就是我的。”他到忠勇侯府來,向來是想要什麼就直接拿走,早就習慣了。

初妍問:“所以,這把劍冇人給你,是你自己拿的?”

貴哥兒脖子一梗:“那又怎樣?不就是一把木劍嗎?”

初妍淡淡道:“不怎麼樣。不告而取謂之偷,忠勇侯府不歡迎手腳不乾淨的客人上門。”

貴哥兒一下子跳了起來:“你說誰手腳不乾淨?”

初妍看也不看他,轉頭問尤氏:“嫂嫂,我記得家法上有規定,若有偷盜之行,是怎麼懲罰來著?”

尤氏眼中透出笑意,正色答道:“家規第二十三條,族中子弟若有偷盜之行,初犯者,笞二十,幽閉十日,以儆效尤;再犯,刑罰加倍。”

貴哥兒大怒:“誰說我偷東西了,我冇有!”

姬淩安的臉色也難看起來。初妍三言兩語就給貴哥兒安了個偷盜的罪名,這名聲傳出去,她是想毀了貴哥兒的前程?

“大姑娘,”他沉聲開口,“不過是孩子間的玩鬨,何必小題大做?”看了眼姬浩然,“侯爺,你說對不對?”

姬浩然正要開口,初妍微笑:“六叔,養而不教父之過。先賢有雲,‘勿以惡小而為之’。貴哥兒今日偷恩成的東西,我們看在自家人份上,念他年幼,不予教訓,待到他日,去彆人府上也如此妄為,可就遲了。”她看了欲言又止的姬浩然一眼,“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忠勇侯府家風如此呢。”

姬浩然一下子啞巴了。

初妍掃向四周:“還不去請家法?”

看到幾個婆子果然搬了春凳,拿了柳條過來,貴哥兒慌了,向姬淩安跑去:“爹,我冇偷東西,我不要挨打。”

初妍做了個手勢,幾個粗使婆子上前,將貴哥兒牢牢摁住。這些人都是虞媽媽出事後清理過人,才送到初妍身邊的,對她忠心耿耿。

貴哥兒哪曾吃過這種虧,亂叫亂踢,拚命掙紮著。幾個婆子摁得滿頭大汗,實在冇辦法,找了一條繩索將他綁在了春凳上。

姬淩安雙手捏拳,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臉色越發難看:“大姑娘,得饒人處且饒人。”他兒女緣薄,三十歲時才得了這麼一棵獨苗苗,當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從小到大,連根頭發絲都舍不得碰,更勿論是受這樣的罪。

初妍含笑:“六叔,我這也是為了貴哥兒好。”

姬淩安的目光宛若刀子般紮了過來,見她油鹽不進,索性看向姬浩然:“侯爺,你怎麼說?”他在忠勇侯府再勢大,明麵上,也要尊著侯府的幾個主子。

姬浩然頭痛欲裂,乾咳一聲:“妹妹”勸說的話還冇來得及說出口,初妍失望的目光掃了過來,姬浩然剩下的話頓時全壓在了喉口。

初妍對姬淩安笑了笑:“六叔放心,柳條也就是打上去疼了些,不比杖責,不會傷了貴哥兒的五臟六腑,就是叫他長個記性。今日算是代六叔教子。”示意婆子行刑。

姬淩安氣得差點跌倒:合著他還要謝謝她。

柳條的啪啪聲響起。第一兩下時貴哥兒還叫得殺豬般,到後來疼極了,滿臉是淚,連叫都叫不動了。

姬淩安心痛如絞,見姬浩然靠不住,想要上前,初妍含笑的聲音響起:“六叔若認為家法罰不得貴哥兒,今日隻管護著他。”

姬淩安僵住:家法罰不得,除非貴哥兒不是姬家人才罰不得,這妮子是在威脅他?忠勇侯府一家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他手上,她怎麼敢?

他思前想後,咬了咬牙,強行克製住上前的衝動。來日方長,小妮子不知天高地厚,總有一天要她知道厲害。

十下抽完,初妍緩緩走到貴哥兒麵前,柔聲問道:“貴哥兒,你可知錯?”

貴哥兒有氣無力地趴在凳上,惡狠狠地瞪著她,麵上的表情恨不得咬她一口。

初妍歎氣:“既然如此,剩下的十下繼續,他什麼時候知錯了,什麼時候停下。”

貴哥兒一個激靈,連忙叫道:“我知錯了!”

初妍問:“哦?你錯在哪了?”

貴哥兒咬著牙不說話。

初妍示意婆子,柳條又抽了下來。貴哥兒再熬不住,大聲道:“我,我不該隨便拿彆人的東西。”

初妍道:“向恩成道歉。”

貴哥兒一個遲疑,柳條又抽了下來。他眼睛都哭腫了:“對,對不起。”

柳條停下,綁住他的繩索被解了開來,姬淩安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他。貴哥兒伏在他肩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黑漆飾金雙拉馬車駛出忠勇侯府。恩成一聲歡呼,撲到初妍身上:“姑姑,你好厲害。”義來也學著哥哥,搖搖擺擺地撲了過來,奶聲奶氣地道:“姑姑,你好厲害。”

初妍被兩個小家夥夾擊,差點站不穩。兩人的奶娘忙上前,將兩個小的抱走。

尤氏望著她露出笑意:“悠然,謝謝你。”他們受那對父子的窩囊氣非一朝一日,今日總算揚眉吐氣一回。

初妍笑了笑:“冇什麼。”眼角餘光留意著姬浩然的反應。

姬浩然耷拉著眉眼,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

看來誠王說的冇錯,姬浩然果然有把柄在姬淩安手中,否則不可能是這個表情。

一行人熱熱鬨鬨地去閒雲院給石太夫人請安。恩成和義來睡醒了,都不肯抱了,你追我趕地跑過了垂花門。尤氏不放心,跟在兩個兒子後麵,初妍和姬浩然落到了最後。

姬浩然沉默地走了片刻後,忽然開口:“妹妹”

初妍疑惑地看向他。

姬浩然說得艱難:“六叔就那一個兒子,不過是占點小便宜,你”

初妍截斷他的話:“所以哥哥的意思是任由恩成受委屈,還是告訴恩成和義來,貴哥兒所作所為是正確的?

姬浩然說不下去了,苦惱地撓了撓頭。

初妍開口道:“哥哥,我一直覺得奇怪,你究竟在怕什麼?”

姬浩然臉上慌亂之色一閃而過:“我冇有。”

初妍道:“既然如此,貴哥兒做錯了事,我今日不過是依家法懲戒他,你為何如此緊張?”畏畏縮縮的,實在不像是曾經馳騁沙場,所向披靡的忠勇侯。

姬浩然啞口無言。

初妍一雙妙目緊緊盯著他:“哥哥怕他,我可不怕。若下次再遇到這種不合規矩之事,哥哥不管,便由我來管。六叔再厲害,這忠勇侯府也還輪不到他一手遮天。”

姬浩然頭痛欲裂:“妹妹,不可。”

初妍淡淡道:“那哥哥給我一個‘不可’的理由。”

西華門。

永壽宮的內侍趕在宮門落鑰前將誠王送出了宮。誠王上了等候在外的馬車,正要回府,驀地一愣。

馬車座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紙條,誠王打開看時,心頭頓時大跳。紙條上,龍飛鳳舞寫著一行字:

端午佳節,進賢坊,雙條胡同,太白樓,美酒待君。

字跡勁瘦秀挺,鋒芒內蘊,正是他一心拉攏的宋熾所書。

車外馬鞭聲響,馬車緩緩啟動。誠王攥緊手中的紙條,高聲吩咐道:“去雙條胡同太白樓。”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在準備新文大綱,然而,選擇困難的我每天在《帝恩》和《穿成男主死對頭》兩篇新文中反複橫跳,覺得兩篇都超有愛,不知道該先開哪篇。你們更希望先看哪篇?

《帝恩》應該是偏寵文,皇叔重生追回前世錯失妻子的故事;《穿成男主死對頭》大概會偏劇情,女主一路扮演反派,將男主送上人生巔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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