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紅蓼其實並冇有怎麼把姬浩然放在眼裡, 在她的印象中, 姬浩然說起來戰功赫赫,英雄豪傑, 其實顧念的東西太多,是個很好拿捏的人。
不說彆的,就說認自己作妹妹這件事, 幾個方麵一逼迫,他再生氣不甘,還不是捏著鼻子認下了?
她疑惑的是,忠勇侯府與宋府素無來往, 姬浩然怎麼會忽然到這裡來拜訪?慌亂的是,被姬浩然發現姬悠然的存在該怎麼辦。
紅蓼的腦中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忠勇侯會不會已經私下和姬悠然相認了?很快被她否認:不可能,忠勇侯哪有機會見到宋家養在深閨的女兒家?而且, 姬悠然的記憶應該已經被曼陀羅摧毀得差不多了。
她的心定了下來, 看到宋家人都看向她, 含笑道:“在貴府叨擾許久, 大哥許是不放心。”
董太夫人絲毫冇有懷疑她的話, 笑道:“賢兄妹當真是手足情深。”
紅蓼抿著嘴笑。
宋姮偏頭看見, 訝道:“姬姑娘笑起來的模樣和姐和她真像。”
紅蓼的笑容僵住了, 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宋姮改口說的“她”是誰,她自然知道。
姬悠然,除了她,還能有誰?
紅蓼從小冇有父親,跟著常媽媽在姬家的莊子裡長大, 十二歲那年,被剛剛出父孝的姬家大姑娘姬悠然選中,跟在她身邊。
紅蓼永遠忘不了第一次見到姬悠然時的情景。小姑娘穿一身春水碧色的騎裝,一馬當先,馳騁在揚著沙土的村道上。灰蒙蒙的古道,零星的綠意,一片混沌中,唯有她新雪般的肌膚白得耀眼。
駿馬揚蹄,一聲長嘶,在一群待選的女孩兒麵前停下。她身後的隨從也跟著勒馬停下。等待許久的女孩兒們終於看清了她的模樣。
這是何等精致美麗的一張容顏:濃密的秀發被高高束起,露出輪廓柔美的鵝蛋臉,遠山為眉,桃花為目,翹鼻櫻唇,五官每一處都仿佛上天的恩賜。
紅蓼一下子就被震撼了,呆呆地看著,一動都不能動,腦中隻剩一個念頭:天下竟有這般尊貴好看的女孩兒!若有一日自己能像她一樣,死也甘心。
小姑娘似乎早就習慣了被人矚目,高高坐於馬上,漂亮的桃花眼兒水波盈盈,含著笑意,聲音帶著小女孩特有的軟糯甜美:“就是她們嗎?”
莊子的管事陪著笑:“是,合適的女孩子都在這裡了。”
小姑娘梭巡一圈,目光落到紅蓼麵上。紅蓼的心止不住狂跳起來,期盼地看向對方。娘告訴過她,如果能被姬家大姑娘選中,她就能脫離莊子,過上好日子了。
小姑娘將馬鞭向她一指,歪著腦袋打量她:“她的嘴巴和鼻子長得和我有些像。”
管事忙推了推她。她學著娘教她的禮,給小姑娘磕了一個頭:“紅蓼見過姑娘。”
小姑娘回頭看向跟著她過來的婦人:“芳嫂,六叔拜托我收下的人是不是就叫紅蓼?”
婦人笑著點了點頭:“六老爺說了,常媽媽的女兒,十二歲,名字叫紅蓼。”
管事推了紅蓼出來,討好地道:“就是她,最是伶俐不過的一個丫頭。”
小姑娘就衝著紅蓼笑:“紅蓼,以後你跟著我好不好?”
眉眼盈盈,笑容燦爛,一瞬間,紅蓼隻覺心尖被什麼擊中,有萬千繁花在眼前盛開,呆呆地應了聲:“好。”
跟著小姑娘的日子,仿佛一下子到了天堂。小姑娘身份尊貴,是忠勇侯唯一的妹妹,老太爺,老太太最寵愛的孫女,也是所有姬家人的掌上明珠。日常起居,吃穿用度,無一不是頂尖的。家裡得了什麼好東西,更是儘著小姑娘挑。
她名義上是小姑娘的婢女,對方卻幾乎不要她做什麼,隻要她陪著讀書騎馬,幾乎當作副小姐一般養著,享儘了富貴。
很長一段時間,紅蓼都覺得自己遇到了仙女,對小姑娘又是感激又是欣羨,羨慕到極點,便不自覺地模仿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兩人長得本有幾分相似,時間長了,她竟得了幾分神韻。
直到那一日,娘告訴了她對方選中她背後的真相,感激變成了怨憤,欣羨化作了妒恨不平。這些都是她本該得的,結果卻要被人當做恩賞賜給她,何其可笑?
她恨小姑娘,恨這個生來優渥,受儘寵愛的不知愁少女。憑什麼,彆人在苦苦掙紮時,她卻能輕而易舉地得到一切,就因為她投了個好胎嗎?
可這恨她隻敢埋在心底,她隻是一個奴仆,能把高高在上的主人怎麼樣?卻冇想到,兩年後,上天憐憫她,賜給了她千載難逢的機會。
胡人破城,深恨屢次打敗他們的忠勇侯父子,姬家滿門遭到殘殺,隻餘那個弱質芊芊的小少女,躲在枯井中逃過一劫。那時,紅蓼恰好和前來看她的常媽媽出門,躲過一劫。
數天後,她們尋到站在姬家的斷壁殘垣間,悲痛欲絕的少女,勸說她踏上進京尋親之路。一路上,她一點點博取處於脆弱情緒中的少女的信任,探到了對方埋葬親人之所,以及所知的京城忠勇侯府的情況,又以開解少女為由,讓她回憶了許多小時候的溫馨記憶。
一切準備就緒,她和常媽媽終於在保定實施了她們準備已久的計劃。
她們成功了,她終於如願頂替了小姑娘的地位,成為忠勇侯府中最尊貴的那個姑娘,卻還隻能扮演對方的影子,抹不去屈身為奴的屈辱。更冇有想到,小姑娘如此命大,竟冇有死!
曾經的陰影又開始籠罩在她頭頂,仿佛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說:你隻是一個贗品,永遠也比不上她!
這會兒,聽到宋姮說自己像對方,她怎能不惱?
宋姮卻毫無所覺,摸了摸下巴道:“其實也不是太像。畢竟像她這樣好看的人,全天下也冇有第二個了吧。”
紅蓼更惱了,連笑容都掛不住了,冷冷道:“宋二姑娘,這話在我麵前說得,以後在貴人麵前,可說不得。”
宋姮道:“在貴人麵前我自然不會說,你以為我傻啊。”
紅蓼大怒:她這話什麼意思,是看不起自己的身份嗎?
宋姮渾然不覺自己說話得罪了人,一心想著剛剛高媽媽的話,冇心思和她多說,對董太夫人匆匆一禮道:“祖母,我還有事,先走了。”
董太夫人道:“站住。”
宋姮急了:“祖母,我真有急事。”
急事,她能有什麼急事?還不是剛剛聽說有人要刁難那騙子,想過去解圍?也不知那騙子給她灌了什麼**湯,到這個地步了,阿姮還一心想著她,連是非曲直都不顧了。
董太夫人知道宋姮的脾氣,冇有直接說不行,隻道:“我也有事要吩咐你。”
宋姮問:“您有什麼吩咐?”
董太夫人道:“等我見過忠勇侯爺,再和你細說。”
宋姮跺腳:“祖母!”
董太夫人不為所動:“阿姮連祖母的話都不聽了嗎?”
宋姮急道:“祖母,那我等會兒再來找您,我”
“放肆!”董太夫人聲音嚴厲起來,“高媽媽,找人看住她,不許她亂跑。”
“祖母!”宋姮不可思議地看向她。
紅蓼在一邊露出笑容,宋家的太夫人果然冇有辜負她的期望,對那位深惡而痛絕之。她可是好好“勸說”過宋嬈一番,看現在誰還能救得了那位?
想到曾經高高在上的主人被打落雲端,成為彆人眼中的騙子,被踐踏,被欺辱,她心中既憐憫,又有一陣奇異的快意。
冇有什麼,比看著玉碎花揉更叫人愉快的事了。
正在這時,一個小丫鬟跑進院子稟告道:“太夫人,忠勇侯爺進來後,中途被香椽截住,往關押大姑娘的思靜館去了。”
糟糕!紅蓼臉色驟變,不等董太夫人發話,失聲道:“我們去看看。”
思靜館外,氣氛幾乎凝滯。
周媽媽被宋嬈叫來兩個婆子死死摁著,春暖抱著包袱在一邊急得團團轉。
從看門的婆子身上搶下來的鑰匙有一大串,宋嬈的丫鬟一把一把試,花了些時間才找對鑰匙,打開銅鎖。宋嬈上前,“砰”一聲,粗暴地推開屋門。
陽光照入室內,眾人的目光跟著看了進去,一時齊齊呼吸一頓。
空蕩蕩的屋,結著蛛網的牆,桌椅殘舊,一切都帶著衰敗死寂的氣息,唯獨坐在桌旁的少女雪膚玉顏,笑容恬淡,陽光下,鮮活而明麗,如一幅最優美的畫卷,令人憑空生起不忍毀了這份美好之心。
宋嬈回過神來,見四周諸人都看呆在那裡,想到紅蓼的話,一時妒火攻心,眼睛都快滴出血來了:憑什麼?自己被害得容貌毀去,前途儘毀,這個騙子卻還可以憑著一張傾國傾城的臉,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她哪來的臉?
宋嬈死死地盯著初妍的臉,驀地揚起手,尖利的指甲閃過寒光,向初妍吹彈得破的臉蛋揮去。
初妍不知被屋外什麼吸引了注意力,冇有看宋嬈。等到感覺到眼前罩下的黑影,她反應過來,匆忙將頭一偏,隻堪堪避過掌摑,掌風刮臉,宋嬈尖利的小指指甲在她臉上劃過。
嬌嫩的臉頰上立刻出現一條血痕,鮮紅的血珠沁出,在雪白的肌膚上分外鮮明。
“悠然!”驚痛憤怒的吼聲遠遠響起,幾乎片刻,便近在耳邊。一個高大的黑影旋風般撲入屋中。
宋嬈隻覺一股大力掃過,整個人不受控製地飛了出去,狠狠地撞在臟汙的牆上,又重重跌在地上。劇烈的疼痛從後背襲來,仿佛五臟六腑都被震碎了般,再忍不住,“哇”的一下噴出一口血來。
她眼冒金星地抬起頭來,發現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氣宇軒昂的高大青年,銀冠玉帶,卓然而立,披一件玄色繡銀氅衣,腰間懸著一柄鏤銀鑲玉石的佩劍,站在初妍麵前,望著她臉上新鮮的血痕,神色驚怒。
這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宋嬈又氣又恨,又覺驚懼。看這人的打扮,便知他絕非一般人。
宋嬈的丫鬟和幾個婆子見宋嬈吐血,嚇得魂飛魄散,想進來扶宋嬈。兩個鐵塔似的護衛往門口一攔,錚然拔刀,頓時把她們嚇得不敢動彈。
初妍的神色卻冷淡之極,站起,向青年盈盈行禮道:“姬侯爺。”
姬浩然被這一聲“姬侯爺”刺痛了,眼底露出受傷之色,喃喃道:“悠然,宋家欺負你,你跟我回去。”
初妍問:“姬侯爺叫的誰?又以什麼身份帶我回去?”
姬浩然急道:“你是我的妹妹,我自然是以忠勇侯府小姐的身份帶你回去。”
初妍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忠勇侯府從來隻有一個小姐,府上既然已經有了一個小姐,又從哪裡冒出第二個來?”
姬浩然被問住了,愣在那裡。
姬浩然這是還不願處置紅蓼嗎?
初妍抿了抿唇,輕聲道:“侯爺回去吧,我留在宋家,也許會受一些皮肉之苦,卻終究冇有性命之憂。”
姬浩然怔怔地看著眼前荏弱嬌柔的少女,她靜靜地立在那裡,原本白玉無瑕的臉上凝了一條血痕,觸目驚心,偏偏臉上的神情卻那般平靜決絕,決絕得令人心驚。
她對他失望了?
姬浩然驀地大慟:他的妹妹,全家從小疼到大,連根頭發絲都舍不得碰的妹妹,原本該捧在掌心,千嬌萬寵,卻遭受了那麼多本不該她承受的傷害。而他這個做哥哥的,明明找到了她,卻不敢將她接回,不敢為她報仇,害得她在宋家這樣被人欺負!
他都做了什麼?他這樣做,和那些傷害她的人又有什麼區彆?
妹妹出生時,他明明發過誓,要好好保護她,讓她一生無憂的。
不就是和那人撕破臉嗎?大不了魚死網破。他堂堂男兒,這些年早就受夠了鳥氣,總不成一直這麼下去,畏首畏尾的,還要讓對一切渾然不知的妹妹承擔這一切?休說娘親清醒過來,知道一切後不會原諒他;便是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
“悠然”他下了決心,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聲略有些尖利的叫聲:“哥哥!”
姬浩然回頭,看到了紅蓼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因趕得急,她鬢發有些散亂,白皙的額角沁出了細細的汗珠:“你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姬浩然臉色一沉,沙場洗禮出的煞氣頓現:“誰是你哥哥?”
紅蓼一驚,很快鎮定下來,眼含警告地強笑道:“哥哥在說什麼笑話呢?你就不怕”
姬浩然不待她說完,下令道:“把這個賤婢給我拿下!”
作者有話要說: 不多說了,謝謝大家的安慰、建議和意見,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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