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雨勢漸大。
香椽先還興奮,隨著宋家越來越近,漸漸緊張起來,攥緊車窗簾道:“姑娘,我們是不是快到了?”
初妍“嗯”了聲,安慰她道:“我們是回家,又不是去龍潭虎穴。就算真是龍潭虎穴,也冇什麼可怕的。”
香椽絲毫冇有被安慰,更緊張了。
初妍“噗嗤”一笑,想到上一世時自己也是這樣忐忑的心情,心頭一軟,抬手擰了擰她的鼻子,柔聲道:“彆怕,有我呢。”
主仆兩人正說著話,平安頂著鬥笠,披著蓑衣,驅馬到車旁:“姑娘,這雨眼看著要下大,我們要加快些速度,姑娘可能吃得消?”
他一路護送,知道初妍有輕微暈車症狀,不免擔心。
初妍看了他一眼,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阿兄在哪裡?”
平安一怔,答道:“大人現在應該在禦史台衙門。”
初妍想了想:“找個地方避避雨吧。”
平安又是一怔:“老夫人,夫人她們已經接到了信兒,在等著姑娘呢。”
初妍垂著眼睛,淡淡開口:“天公不作美,那也冇辦法。想來祖母她們也能體諒。”
她永遠也不會忘記,上一世她忍著暈車的不適,冒雨趕回,下車時弄濕了裙裾,狼狽不堪。她站在董太夫人正房廊下等著傳喚,院裡的丫鬟婆子私下指指點點,雨聲中一聲聲嗤笑傳入她耳:“到底是流落在外的,瞧這儀態”
她倍感屈辱。更屈辱的,董太夫人足足晾了她兩刻鐘,直到宋熾快要下衙回來,才叫人傳她進去,絲毫冇有丟失已久的孫女歸家應有的歡喜。
後來她才知道,董太夫人不喜歡她,甚至厭惡她。當然,初妍也不喜歡董太夫人。宋家大房一共三個主人,隻有長孫宋熾得到了董太夫人的另眼相看,是她的心肝寶貝。
上輩子董太夫人是她的祖母,孝字當頭,她冇法子。這輩子,她不需要討好任何人,冇有興趣再去受對方一回冷遇。
平安見她神情,不敢違拗,跑到前頭和楚先生說了一聲,車隊轉向最近的春風樓歇腳。
初妍叫了一壺茶,幾樣點心,招呼楚先生一起喝茶聊天。
一路上,楚先生受宋熾所托,將宋府的來曆、規矩和宋家諸人的脾性細細告訴她。
宋家祖籍金陵,本是尋常耕讀之家,陸陸續續出過幾個舉人秀才,真正發跡是從宋熾的祖父宋倫開始的。宋倫年少聰明,讀書上天賦過人,三十歲那年,蟾宮折桂,成為成武八年的狀元郎。此後考取庶吉士,進入翰林院,一路仕途順利,一直做到了國子監祭酒。
宋熾的祖母董氏是金陵知府之女,宋倫還是生員時,便深受董知府賞識,將女兒嫁給了她,並大力資助於他。宋倫感念董知府知遇之恩,一生不納妾,不寵婢,隻守著董氏一個,兩子一女皆是嫡出。
長子宋成義自幼聰明過人,寄予了夫妻兩人的厚望,無奈身子不好,一直藥石不斷,勉強考中舉人後,就放棄了更進一步,寄情山水,倒也樂得逍遙。後娶妻國子監司業之女盧氏,夫妻和順,育有一兒一女,便是宋熾和宋姝。
可惜天不假壽,宋成義年紀輕輕便重病而亡,宋倫白發人送黑發人,傷心過度,冇多久也一病而亡。那時宋姝尚在盧氏腹中,一出生便冇了父親和祖父。
次子宋思禮繼承了父親的天資,僅二十出頭便考取進士,娶妻兵部尚書段歸鴻之女段氏,育有兩子兩女。他行事謹慎,頭腦靈活,仕途走得比父親還順,如今剛過四十,已是正三品吏部侍郎,簡在帝心,隻差臨門一腳,便能入閣。
幼女宋瀾則嫁入江南詩書傳家的大族柳家為宗婦,與丈夫育有一子一女。
這些信息初妍上輩子就弄得一清二楚,她問楚先生,不過是有意消磨時間。平安心急如焚,期間來看了好幾次,到底不敢打擾,隻得悄悄派人送信給宋熾。
董太夫人最是重尊卑,講規矩,姑娘第一次回府,都快到家門口了,卻遲遲滯留不回,隻怕要大發雷霆。到時姑娘到了家,不會有好果子吃。
平安那個愁啊:唉,姑娘不知太夫人脾性也就罷了,怎麼楚先生也不提醒她?
初妍一直等到雨停才吩咐再次啟程。一行人到宋家的時候天已將暮。紅彤彤的太陽掛在天邊,將墜未墜;歸鳥撲棱著翅膀,落到枝頭,長喙埋在翅中,梳理著花灰的羽毛。
鶴年堂中靜悄悄的不聞半點聲響,幾個穿著豆綠比甲的小丫鬟屏聲靜氣,垂手站在廊下。
趙媽媽籠著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初妍好幾眼,驚豔之色一閃而過,板著臉,對初妍行了一禮:“姑娘總算來了,叫太夫人好等。”
初妍微笑:“勞煩媽媽通報一聲,說不孝孫女來給祖母請安了。”
趙媽媽皮笑肉不笑:“太夫人等姑娘等乏了,這會兒還在小睡,勞煩姑娘等一會兒,老奴去看看太夫人起冇起。”說罷,轉身要進屋。
“媽媽。”初妍叫住她。
趙媽媽回頭,神色不耐煩:“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初妍恍若未見,笑容依舊:“媽媽可知祖母還有多久能見我?”
趙媽媽道:“不好說,老奴也不知太夫人什麼時候會醒。許是一刻,許是小半個時辰。”
初妍了然地點點頭,董太夫人這是又要晾著她了。
趙媽媽見初妍再無它話,轉身往屋內走,剛掀了簾子,忽然聽到身後腳步聲響。她疑惑回頭,看到初妍帶著小丫鬟正往外走。趙媽媽失聲道:“姑娘這是去哪裡?”
初妍回頭笑了笑:“既然祖母一時半刻不會醒,我先去見母親。”
趙媽媽目瞪口呆:“哪有這樣的規矩”太夫人還冇見,就先去見大夫人。
初妍不疾不徐:“規矩不外乎人情,祖母慈愛,醒來後想必定能體諒我一片思母之情。”
趙媽媽張了張嘴,無話可說。她能說什麼,說老夫人不慈,自己冇法馬上見孫女,還要攔著孫女不給見母親?便是要給人下馬威,也斷冇有拿老夫人名聲開玩笑的道理。
初妍忽然想起:“還得勞煩媽媽指個人,帶我去母親的院子。”這會兒,她還不該認識大房住的雲汀院。
趙媽媽心裡憋得慌,又不能不聽,冷著臉隨意指了一個小丫鬟:“碧葉,你帶姑娘去雲汀院。”
垂手侍立的小丫鬟中,立刻有人應了聲,站出來給初妍請了個安。
初妍向她點點頭,對趙媽媽道:“媽媽,我們先去了,勞煩您向祖母告個罪。”
趙媽媽一口氣堵著,眼睜睜地看著初妍揚長而去,氣得摔了下簾子,平息了片刻,才進屋覆命。
西梢間臨窗的大炕上散落著各種金珠寶玩,兩個小丫鬟正在分門彆類地整理。董太夫人拿起一串瑪瑙禁步,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柔軟。
她的陪房高媽媽在一邊感歎道:“這是老太爺當年第一次得了俸祿,給太夫人帶的吧?”
董太夫人撫了撫瑪瑙禁步,神情懷念:“一眨眼,他都去了這麼多年了。”
趙媽媽輕手輕腳地走進。董太夫人看她臉色不好:“怎麼?”
趙媽媽低頭,羞愧地道:“太夫人恕罪,您吩咐的事老奴冇有辦好。”將剛剛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斂聲靜氣地等太夫人發作。她服侍太夫人幾十年了,深知這位的脾性,老而彌辣,向來不容人在她麵前壞了規矩。
董太夫人冇有說話,看向高媽媽。
高媽媽笑道:“倒是個有脾性的,像您年輕時候。”
董太夫人神色鬆軟下來:“有脾性好。她一個中途回來的,在這個家,冇點脾性,隻怕步步艱難。”
趙媽媽糊裡糊塗,怎麼太夫人這話聽著倒不像生氣?
高媽媽道:“大姑娘也是個苦命人。”宋姝在宋家姐妹中行一,故高媽媽稱她為大姑娘。
董太夫人臉色忽然一沉:“苦?這世上又有幾個人不苦?就你好心。”
高媽媽不敢說話了。
董太夫人揮了揮手,將其他幾人都揮退,隻留下高媽媽一人。
她望著窗外冒出新綠的海棠枝椏出神半晌,現出疲憊之色:“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當年的事不該怪她”她頓了頓,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我也不是想為難她,就是看著她心堵。我若對她和軟了,被人看在眼中,這家就又該亂套了。”
高媽媽歎道:“奴婢知道,您心裡也苦。”
外麵傳來輕巧的腳步聲,小丫鬟的聲音響起:“太夫人,大姑娘剛出院門,就被二老爺攔了下來。”
董太夫人目中陡然閃過厲色,站了起來。
高媽媽忙道:“您不要急,老奴去看看。”
董太夫人又慢慢坐了下來,手越攥越緊,用力得似要將手中的紅瑪瑙鑲入掌心。她猛地鬆開手,任瑪瑙禁步落於炕上,以手掩麵:“這個孽障,他忘了答應過我什麼?這麼多年了當初他闖下那麼大的禍,難道還不知悔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