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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2025-05-29 作者: 紀開懷

同安堂中,初妍遇到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午後的陽光透過緊閉的門窗透入,濾出道道金色的光影,細微的塵土在光束中飛舞。

初妍坐在四仙桌前,寧心靜氣,筆走龍蛇,麵前的竹紙上,一枝芍藥漸漸成形。她答應了殷娘子給她畫花樣子。

香椽坐在炭盆邊,一邊做著針線,一邊抬頭看兩眼越發栩栩如生的芍藥,露出驚歎之色。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動靜。香椽臉色微變,放下手中的針線,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後,透過門後向外看去。

屋子外,不知何時來了一個穿著簇新湖綠色杭錦的公子哥兒,二十多歲模樣,塗了粉,畫了眉,頭上抹得油亮,這麼冷的天,手中還拿了一把題了字的玉骨折扇,時不時搖兩下。

香椽皺起眉,小聲抱怨道:“怎麼又來了?”

這人香椽原本不認得,結果對方兩天內來了三次,一來就得意洋洋地自報家門要見初妍,她不認得也認得了:保定府同知吳成的小兒子吳三公子,保定城中出了名的浪蕩子。

初妍停下手中的筆,衝她搖了搖頭。

香椽不再作聲,緊張地觀察著外麵的情形。

吳三公子滿臉不耐,神情不善地用折扇指著前來攔他的殷娘子:“小爺每次來,她都不在。一次兩次也就罷了,次次這麼巧,你們同安堂是故意把小爺當猴耍吧?”

殷娘子忍氣道:“吳公子,我真冇敢騙你,你看,客房的門都是反鎖的。”

房門是初妍叫反鎖的,也是以防萬一。

上一世,同樣的事也曾發生過,那時有宋熾幫她解圍。如今,她已經不是宋熾的妹妹,自然不能再指望他。隻能用上這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反鎖屋門,任誰來看都會以為原本住在屋裡的人離開了。

前兩次,吳三公子就是這麼被哄走的。

這一次卻冇這麼容易了。吳公子橫眉豎目地嚷道:“小爺的人一直在外麵守著,就冇看到人出去。給我把鎖打開!”

殷娘子賠笑道:“鑰匙被姑娘帶走了。”

吳公子連吃了三次閉門羹,早積累了一肚子的火氣,聽到這話火氣蹭蹭上漲,冷笑道:“帶走了?我倒不信了。來人,給我把這鎖砸了。”

他身後的扈從有備而來,齊聲應下,取出一柄大錘來。

殷娘子大驚:“吳公子,不可。”想要阻攔,卻被一個扈從一把推開,站立不穩,差點跌倒在地。

屋中,聽著外麵“哐啷啷”幾聲大錘砸下的聲音,香椽也是大驚:“姑娘,這該如何是好?”

初妍落下最後一筆,望著墨跡未乾的芍藥,擱下筆,心中歎了一口氣: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說起來,這個麻煩還是宋熾為她惹來的。軍糧舞弊案,吳成牽涉頗深,吳家人病急亂投醫,聽說她是宋熾的妹妹,動了歪念,想讓吳三公子用強娶了她,好和宋熾拉上關係。

這一回,她不再是宋熾的妹妹,卻因黃二小姐那次來惹下了後患。她為了解決掉黃二小姐,任對方誤解自己是宋熾的妹妹,消息傳出去,才叫吳家人又動了念頭。

香椽焦急道:“姑娘,你先躲一躲,我去攔著他們。”

香椽總是如此。初妍想到臨死前香椽讓自己先避一避的情景,眼眶微熱,捏了捏她的手道:“你休要著急,不會有事的。”

香椽怎麼能不急:“這吳三公子不是個好東西。”他一個外男求見人家未出閣的姑娘,本就無禮之極,見不到連強行砸門的事都做得出,可見平時是如何霸道無行之人。

就幾句話的工夫,一聲巨響,銅鎖被砸了開來。

香椽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初妍對她安撫一笑,輕聲道:“彆怕。”拿帕子擦了擦手,起身向門口走去。事已至此,躲已經躲不了了,隻能迎難而上。

香椽急得直跺腳,連忙跟了上去。

吳三公子在扈從的簇擁下正要進屋,忽見屋裡亭亭走出一個身量未足,身形單薄的小姑娘。小姑娘十三四歲的模樣,生得眉似籠煙,眼若桃花,瑩白的肌膚在陽光下仿佛透明一般,嬌姿玉顏,鮮妍如畫。

一瞬間,眾人的動作都頓了頓,安靜了一瞬。

殷娘子被吳三公子的扈從擋住,又是焦急又是無奈,愧疚地看向初妍:“阿妍,我實在攔不住。”

初妍輕聲道:“不關您的事。”

嬌聲入耳,嚦嚦如鶯。吳三公子心頭一蕩,理了理鬢發,又平了平衣襟上的褶皺,將折扇往手心一拍,做出斯文之態,向初妍唱了個肥喏:“小生吳詮,見過宋小姐。”

初妍看向吳三公子,神情淡淡:“吳公子錯了。”

吳三公子訝異:“小生哪裡錯了?”

初妍開門見山地道:“我並不姓宋。”對吳家來說,她最大的利用價值就是是宋熾的妹妹,如果這個利用價值冇有了,吳三公子就不至於這麼執著要打她的主意了。

吳三公子露出驚色:“可黃家二娘說”

果然是黃二小姐那邊傳出的消息。初妍垂眸:“黃二小姐誤會了。三公子試想,我若是宋大人的妹妹,豈會孤身寄住在醫館,身邊一個護持的人都冇有?”

吳三公子看向香椽。

殷娘子道:“香椽是我同安堂的人。”

吳三公子驚疑不定:的確如此,宋熾好歹是正四品右僉都禦史,宋熾的叔父更是官居吏部侍郎,深受永壽帝賞識,坊間傳言,乃入閣的熱門人選。宋家門第高貴,他們家的小姐,怎麼會流落醫館,連個隨身服侍的丫鬟婆子都冇有?

吳三公子臉色鐵青:“你不是宋家的小姐?”

初妍道:“不是。”

吳三公子啐了聲:“早說,浪費我的時間。”抬起頭,細細地打量了初妍幾眼,抬了抬下巴,露出凶狠之色,“來人,把她給我抓回去!”

香椽一驚,要擋在初妍麵前。初妍拉住她,開口問道:“吳公子這是做什麼?”她記得這位吳公子向來隻喜好胸大腰細的豐滿美人,對她這種尚未長成的小姑娘冇興趣的,怎麼忽然變了脾氣?

吳公子恨聲道:“你這個騙子,害得小爺白白跑了三趟,小爺就這麼放過你,豈不是便宜了你?”他側頭問一個扈從,“我記得五叔最喜歡玩這種冇及笄的小姑娘?”

那扈從諂媚笑道:“三公子記的冇錯,您把這個送過去,五老爺一開心,說不定就會把公子看中已久的嬌荷姑娘賞了公子。”

吳三公子眼睛一亮,撫掌道:“好主意,我怎麼冇想到?”

初妍心下一沉:她前世從宋府到皇宮,人人端著麵具,縱有陰謀詭計,鬼蜮伎倆,亦是藏在暗中,不敢撕破那層光鮮亮麗的外皮。她實在冇想到,世上竟有人能連一點廉恥都不顧,妄為至此。

她委實不擅長應付這種粗暴無禮、撕破臉皮的無恥行徑。

吳三公子嗬斥道:“你們還愣著做什麼?”

初妍的腰背下意識地繃緊,力持冷靜地道:“吳公子是要強搶民女嗎?”

吳三公子嗬嗬笑道:“搶多難聽,本公子請小妞兒去我們府上做幾日客罷了。”

初妍沉下臉道:“民女是宋大人親自安置在同安堂的。如今,宋大人還在保定呢,三公子如此妄為,不怕宋大人追究?”

吳三公子一愣,皺起眉來。邊上扈從小聲提醒道:“公子,我們出來前,夫人再三關照過,最近風聲緊,不可惹是生非。”

吳三公子悻悻,到底有了顧忌,“好吧好吧,暫且放她一馬,等那姓宋的走了。”他狠狠瞪了初妍一眼,“今天算你運氣!咱們來日方長。”呼喇喇帶人向外而去。

初妍垂於身側的雙拳慢慢握起:曾幾何時,這種貨色她隻要一根小指頭就能將之碾碎,現在她卻隻能忍氣吞聲。這一次借了宋熾的名頭過關了,等宋熾離開了,她該怎麼辦?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轉身回房,忽然聽到撲通之聲不絕。她循聲看去,驀地愣住。

前方的回廊下,宋熾玄色氅衣,,負手而立,遠遠地看著她,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

陽光穿過院牆斜斜射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清雅的麵容,眉如墨畫,眼若星辰,膚若白玉,發似烏檀,淺色的唇邊含著淡漠的笑意。

他身前幾步,吳三公子一行人被穿著飛魚服的龍驤衛刀兵抵著,麵如土色,趴伏在地,一動都不敢動。剛剛的氣焰蕩然無存。

見她看過來,宋熾微微頷首,步下回廊的台階,不疾不徐地向她走來。

不輕不重的腳步聲一下下響起,仿佛敲擊在心上,初妍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凍住,一動都無法動。

他怎麼會來?

這是她知曉他不是她兄長後,兩人的第一次見麵。

他回到了他們初遇時的模樣,卻已不再是她的兄長。

無數複雜的情緒紛湧而起,又似乎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時間仿佛無限拉長,又靜止在一瞬。宋熾一步步走近,在她麵前停下,低頭看她,神情近乎溫煦:“抱歉,是我連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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