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死亡遙遠的附近3
“所以你就想離開跳水隊,去高中了麼?”“對,你彆再問了,好麼?”“嗯。”梨子乖乖地點點頭,晶瑩剔透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著光亮,女孩的白皮膚是上天的恩賜。
梨子,離開跳水隊的真正原因是我的秘密。韓旭想著,陷入了沉思。就像是十五歲那一年他徹底離開跳水隊到鬆山一中的那個秋天,他獨自在跳水隊的更衣室裡用刀片割腕自殺的原因一樣,都是韓旭的秘密。他不願意告訴任何人的秘密。
即使多年以後,當韓旭想起這一切的時候,都覺得是一個遺憾,也許應該把這些都告訴梨子,因為他曾經那麼地喜愛過這個女孩,但是在他最愛她的那些時刻,他瞞著她在心底藏了這麼多的秘密。
那時的韓旭是一個話很少的男生,他打心眼裡憎恨生活。在體工大隊的日子對韓旭來説是整個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那裡等級製度森嚴,師弟要幫師哥做任何事情。男生們互相欺負,那些招數都是特彆狠的。
其實最早的那些互相捉弄都是孩子氣的行為,男生們往往都是互相把對方的衣服藏起來,讓人洗好澡以後光著身子護著下體慌慌張張地奔跑回宿舍,要不然就是把彆人的被子都淋濕了讓人在大冬天發著抖睡覺,再不然就是往彆人飯盒裡藏一些死螞蟻或者蟑螂……
等韓旭真正明白跳水對人生的意義時,其他孩子也都明白得差不多,他們的青春都浸泡在這方寸池子裡的高台跳板上,他們都是互相的對手,儘管表麵上大家嬉鬨著仍然是朋友。但韓旭隱隱感到了體工大隊的氣氛陡然間變得非常的邪惡,從純真到邪惡的界限竟然是那麼短暫。大家都知道,如果跳不出什麼名堂來,迎接他們的將是一個慘淡到極點的人生。韓旭十三歲那一年,一個在奧運會上拿了冠軍的隊員回到北寧體工大隊的跳水館,在耀眼的燈光下開了一個表彰大會,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看著他開著跑車駛進來,瀟灑萬分地走進禮堂,給所有隊員講話。
韓旭端坐在下麵,耳邊嘈雜的聲音都是萬分羨慕的那種詞彙,他看著他,一點感覺也冇有,這並不是韓旭想要的生活,他不喜歡跳水,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但真正讓韓旭對跳水徹底絕望的事情發生在後麵。體工大隊有一個室外訓練池,白天女隊的女孩們因為怕曬都躲在室內場,到了晚上才跑到室外來,這裡比室內要涼快得多。
夏天的夜晚,韓旭每天回家都會路過那兒,那時女隊正好趕上省隊下來選拔苗子,姑娘們都練得非常狠。
很晚很晚的時候,韓旭常常在自家那個矮小的房間裡聽到有女孩獨自訓練的聲音,女孩入水的聲音跟男孩不同,久而久之,他記得那個總是獨自跳到很晚的女孩,但是他不知道她的名字,聽教練喊她阿海。她並不美,身體很強壯。
有時候韓旭會趴在窗台上看她,清涼的月光下,她站在十米跳台上,衝著韓旭三樓的窗戶招手,做出一個勝利的手勢,韓旭會豎起大拇指鼓勵她,然後她就旋轉優美地入水。
也就是在那個夏天,阿海徹底離開了跳水隊。
接近選拔的那幾天,韓旭再也冇有聽到阿海入水的聲音,還有她很響的喘息聲,他猜想她或許是累了,需要休息調整狀態等等。
但三天後,韓旭聽説她死了,這是韓旭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近死亡,那麼地接近,在聽到這消息的時候,他竟然在一瞬間並冇有明白死去究竟意味著什麼。
據説室外訓練池在半夜裡鑽進來一條蛇,那條蛇把她咬死了,她死的時候冇有任何人知道,她和她的青春一起被毒死在了這個水池裡,在大半夜獨自漂浮在水上直到清晨被人發現。
冇人知道那條蛇是從哪裡來的,體工大隊的植物綠化非常好,北寧處於亞熱帶,有蛇出冇也説不定,然後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但韓旭一直認為是有人把蛇扔進去的,一定是有人為了某些目的要殺死她,並且那些人一定就在她的周圍。這件事讓他對死亡感到了更深層的恐懼,也許人類生活在世上唯一需要接受的教育就是如何麵對死亡,可是從來冇有任何人告訴過韓旭應該怎麼做,他隻能任憑這種感覺在心中恣意地搖晃。
從那以後韓旭看到女隊的女孩們都覺得她們全部都是殺人凶手,都覺得她們是披著人皮的毒蛇。
從那時候起韓旭常常在半夜裡看著池水發呆,他有時候會想象到阿海死去的場景,她優美地入水,閉上眼睛潛入水底,卻被鑽進來的蛇咬死……韓旭變得越發地沉默,他的沉默被認為是一種懦弱。
他被捉弄得更厲害,甚至一些師弟也對他不再尊敬,他常被一堆人摁倒在水裡半天都透不過氣來,抬起頭來一臉的紫青,在那些時刻,韓旭感覺自己是那麼地接近死亡,而死神竟也變得不再那麼可怕。
傍晚訓練結束後,他常常濕漉漉地回到家中,看見父親坐在客廳裡聽半導體的收音機,那是父親像他一樣大的時候參加省運動會獲獎的獎品,這個半導體一直陪伴了他這麼多年,一直到他什麼也看不見的時刻。父親還是盼望著韓旭能跳出點名堂來,韓旭卻開始憎恨他為什麼要把自己推入這個池子裡。韓旭腰酸背疼地走過窄小的客廳,媽媽有時候也剛下班回來,正在房間裡換工作服,刺鼻的中藥味是媽媽的味道,她很早就冇有女人味了。他推開門有時候會無意中撞見母親的身體,母親總是背對著他,他卻還可以看見母親強壯的背脊和耷拉到腰的半個胸部,有黑黑的乳暈。母親對此也不感到羞恥,他們的家實在是太小了,小到任何人都冇有任何隱私可言。韓旭對女人身體的全部印象都停留在母親的那個體格上,母親的臉總是蠟黃色的,紋著黑黑的眼線,身體也是黃色的,她渾身都染上了中藥的痕跡。
他並不覺得女人有多美,也許是那條毒蛇敗壞了他對女人的全部印象。體工隊的女孩身材總是很粗壯的,她們的上半身比一般女孩要粗壯得多,胸部連著肩膀的肌肉生長在一起,理著短頭發,看不出任何女性的特征。所以不難理解當韓旭第一次看見梨子的時候,大腦裡瞬間湧上來的熱血和激情。
雖然有些排斥女孩,但韓旭總是不自覺地受到女孩們的歡迎,他是長得最好看的男孩子,體格強壯,身材很挺拔,頭發因為長期浸泡在水中而變成了棕黃色,劉海下麵是透著一些憂鬱氣息的眉眼。
“嘿,她們昨天晚上又在討論你了。”大芳湊過來在韓旭的耳邊説,他是女隊的領隊助理,二十歲。
“我對她們冇興趣。”其實韓旭一直都不太注意這個人,男隊裡的人常常嘲笑他的名字,一個七尺男兒取名叫作林芳。在那些枯燥的訓練生活裡,一切不尋常的事情都是值得拿來取樂的。
大芳以前也是練跳水的,十五歲的時候因為腰傷提前退役,當上了女隊的助理領隊。説得明白點就是個打雜的人手,每個月拿著幾百塊錢的工資。韓旭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時候,李教練正和跳水隊的領導在水池邊訓斥他,原因好像是女隊宿舍丟了東西。他們罵了很多難聽的話,大芳一直抬不起頭來,韓旭躲在柱子背後,聽見大芳哀求他們:“彆開除我,我不想回農村去,你們帶我出來跳水,我如果回去不但會被彆人恥笑,而且我還什麼也做不了,連農活也乾不了。”韓旭在那個瞬間眼睛就濕潤了,他突然間覺得自己也許有一天也會變得跟大芳一樣,而大芳日後就會像父親一樣,坐在客廳裡露出瘦骨嶙峋的胸部,駝著背聽著聲音模糊的半導體收音機……
我的青春就要這麼死去了。韓旭感到了巨大的憂傷和恐懼,那種感覺就跟站在十米跳台上麵對死亡的感覺一樣的可怕,更多的是對未來不可預知的感覺,所能想到的一切都是困惑而傷感的。韓旭感到胸口一陣苦悶,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大芳一個人蹲在池邊,領導們都已經走光了。韓旭從柱子背後鑽出來,悄悄站在他身邊。
“大芳,離開這兒吧,離開跳水隊,去尋找另一些東西吧。”韓旭説,説完撲通一聲跳進水裡,等到他從水中鑽出頭來的時刻大芳也縱身跳進了水裡。
他們在水池裡遊著,韓旭感到自己的眼睛裡冒出了眼淚,但是混合在水裡誰也看不見。韓旭覺得冇有人能理解自己,誰也不能理解他。突然之間,韓旭感到大芳抱住了自己,他在水底裡抱著他的背,在池邊大芳抱著他把頭埋在他的胸前嗚咽地哭起來。韓旭突然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大芳的眼淚是熱的。其實父親和母親很少擁抱韓旭,他一直缺乏安全感,他們都距離韓旭太遙遠。大芳懷抱他的時刻,韓旭的身體裡突然湧起了某種他從來冇有過的感覺,也許是溫情,嫵媚而又親切的一絲溫情,韓旭的眼淚在那個瞬間傾瀉而出。
他拍著大芳的背撫著他的頭發,韓旭覺得他真可憐,他還這麼年輕,他才二十歲卻有那麼大的悲傷。
在水底,大芳突然吻了韓旭,他還咬了他的耳朵,他貼著他的身體,水的浮力一次又一次把他們浮起來,大芳一直把他拽進水底裡吻他,韓旭一動不動地,也不覺得害怕,那種感覺韓旭從未有過。他隻覺得大芳很可憐,像父親一樣可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