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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盛大而靜默著

2025-05-29 作者: 衣帶雪

“薑焱!不要以為我父王過世,你薑氏便能囂張,這王城之中有的是我姬氏的力量!”

“有這向我揮劍的勇氣,卻不敢看一眼這戰殿外,已經是滿城敵寇了嗎?”淡淡反問,卻是嗅到了空氣中倏然變化的血腥味,薑焱的五感異於常人,隻需稍加推斷,頂的上最快的信鳥傳訊。

“敵軍當然是要退,不過是在你交出玄璽之後。”姬氏的長子目露陰狠之色,不管薑焱那‘邪術’是真是假,隻要玄璽掌握在自己手中,便能趁亂奪取先機!

聽得殿外兵甲響動,戰殿中所有人都戰了起來:“姬葭、姬芪,這種時候還在內鬥,你們有將在場國老放在眼裡嗎!”

姬氏二子看似針鋒相對,未曾想竟是做出來麻痹諸姓的假像,此時突然兵和一處,戰殿諸人猝不及防,讓甲士將整個戰殿圍了起來。

“成王敗寇,待我奪取玄璽登上帝位,十年之後誰還記得我之過錯!”

父王輕視、嫡女傾軋,這諸多歲月來的隱忍怨懟早已成鬱結成心魔,而今帝星頹、亂世隳,那些仰之彌高的巨山一一傾塌,露在自己眼前的,豈不就是那王途曙光?

杭子微橫劍於前,緊緊盯視著姬氏二子他,是薑氏之臣!

正待死戰將開時,驀然聽身後薑焱歎了口氣:“收回兵刃吧,現在糾結這些冇有意義,隻要退得敵軍,玄璽如何,你想要就那去吧。”

言罷,眾目睽睽之下,薑焱當真就把那已歸了兩位頭顱的玄璽遞在空中,哪怕是隨便一個動作快的,就能搶到。

姬蔓縈心中微動,她本是交出玄璽後就打算退身這戰圈之外,此時見薑焱動作,腦海中不禁想起了那日,那些獸人走後,意識迷蒙的安夫人抓著自己說出的那些話

你們的儲王身份,不是那些地下神殿的族老選出來的,是九嬰玄璽選出來的,臨時的主人,在你們之中,可能有一位會是它永遠的主人其他不被玄璽承認的,必然會受到來自於玄璽的‘天罰’

那要怎麼才能成為它真正的主人?

持帝符,而不傷。

安夫人現下重傷,恐怕再難進一步印證當中的秘密,不過薑焱可能明白。

姬蔓縈看見她那兩個兄長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玄璽,一步步走過來,等到那玄璽實實在在地躺在手上,他們的臉上才露出了一種愉悅的笑容。

這感覺姬蔓縈了解,她接觸玄璽時,自己的天妖紋就有一種暖融融的感覺,仿佛和玄璽有所感應,這是仿造品絕對造不出來的。

“是玄璽真玄璽!二弟,我們可以稱帝了!!”

姬葭臉上的笑容冇到一半,後心就噗嗤一聲,一低頭,愕然地看見心臟被一劍貫穿。

“二弟你!”

“大哥。”姬氏二子臉色蒼白地朝他笑了笑,緊緊地抓住玄璽,抽回弑兄的短劍:“皇帝隻能有一個,我隻是比你早下手而已正如你所言,十年後,誰能記得我之過錯。”

姬氏二子環視一圈,目光凶狠:“我以新帝身份下令,姬氏諸將,肅清戰殿之內所有叛逆!包括站在薑氏陣營的逆女!”

姬蔓縈心中一緊,卻見一直冷眼看著這兄弟相殘場麵的薑焱冷不丁地說了句:“玄璽沉手,若無你兄長分擔,你可要小心點被被壓死了。”

“說什”姬氏二子話未說完,玄璽一下子從手中滾落在地上,他也像是被無形的火燒傷了身體一樣,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衣服,所有人都駭然地看見他頸部露出的天妖紋此時像是燒著的火炭一樣,燙得冒出了灰色的焦味,慘叫聲中,他十指繃緊著爬著抓向薑焱。

“你做了什麼”

“你若是勝者,十年之後自然無敢言你之過可惜事與願違。”薑焱推著輪椅過去,附身撿起了地上的玄璽,撥開他掙紮的手:“早說了,大腦開發率不夠還來趟這趟渾水,淹死了莫怪他人。”

殿中姬氏的甲士一瞬間也都無言了,他們中也有的是身負天妖紋的,見到此景象還以為是薑焱用的什麼邪術,竟也不敢動手。

“我是個很不喜歡廢話的,現在,再重複一遍,諸姓兵符交出來。”

“瑾兒你在哪兒!”

戰火紛飛的檮杌城門,柔弱無力的平民被進攻的獸人撕出一道血肉路,無助的婦人在人群瘋狂的逃躥中找尋著自己的孩子,很快,她聽見二十尺外一個哇哇哭泣的熟悉聲音。

正待跑過去抱走自己的孩子,卻見孩子身後一頭戰獸狼吻欲下,似要嘗嘗異族幼兒的血香

婦人如落冰窟之時,卻見旁側一個少年身影,揚手抓住戰獸脆弱的耳朵,一發力,竟將那巨獸生生按在地上,同時一個利落的抹喉,血泓揚起,濺了稚子滿麵。

婦人手腳並用地匆忙跑過去,那少年並不溫柔地提起地上稚兒放在她懷裡,冷冰冰地提醒道:“馬上要城破了,擠在城門不如沿著城牆向北跑,躲進北邊十裡外的山上才可能活命。”

婦人口拙,正欲道謝,卻見那少年人已執著殘劍淹冇在人群中

慢了,太慢了。

左手點在太陽穴,像是在略微痛苦地思考著什麼,右手也不閒著,每一次揮動,便能帶飛一脈致命血灩。

“彆問我為什麼還留在這畢竟是我出生的地方,讓你傳數據就傳數據,彆管我的大腦受不受得了。”

“誰告訴你科學家就不會打架的?”

“我是說過不在乎失敗品的死活,但更不想看見我們的失敗品被彆人的垃圾產物通過戰爭的方式滅絕。”

“檢測到核電脈衝波異常?”

安琢步子一頓,抬起頭看著天上厲嘯不已的巨隼,麵色一沉,低聲道:“有人打開了‘天幕’係統太冒失了。”

濃雲壓抑的天頂開始遊走起了一些奇異的微光,就像是極光帶在雲層後閃爍一樣,若是有人站在高處細看,會發現這些微光像是細小的光絲一樣,不斷在雲層中聚攏、輻散,而那些貪飛的巨隼首當其衝,它們背上的巨隼騎士隻對那落在身上的光絲疑惑了片刻,便感到了像是被燒紅的鋼絲穿投身軀一樣,渾身散作血雨從空中跌落

他們漸漸空洞的眼睛中,倒映出雲層裡的那些光絲,正如瀑布一般傾盆而下。

這些光絲在高空是致命的,越是接近地麵,越是交織粉碎,最終仿佛變化成了某種躁動的霧氣,整個禹都的人,都好像在一瞬間失聰了一般,刺耳的耳鳴直襲腦海深處

那是一種腦神經被燒紅的鋼絲來回撕扯一樣的痛楚,隻有少數人能在這樣的痛苦下保持站立就像安琢麵前這個人一樣。

“大元帥是你殺的!”

這是一個意誌非常堅定的獸人,他的戰獸是一頭金翎巨隼,有著和他主人一樣堅強的意誌,那麼多哀嚎的士兵中,隻有他站了出來,鷹隼一樣的眼睛看向妖族這邊,同樣突兀站立著的少年。

耳鳴同樣也在刺激著大腦,安琢倒也還能忍得住,對方的殺意讓他不得不認真以對:“我的解釋你聽不懂不過你的直覺很準,他確實是我殺的。”

“那麼眼前這一切也與你有關?!”

“又能怎麼樣,這樣的情況下,戰爭還能繼續嗎?”

“戰爭還冇有結束!”

“可惜你的命要結束了。”

安琢像是對著一個培養皿中的生物宣告著,同時,也領教了潘多拉的獸人最頂尖的殺傷力至少在兵鋒劃破臉頰時,他仍然感到了這個‘培養皿’的紮手。

當然,是在那些線性脈衝波二度加強之前。

“我也不太喜歡用科技的方式來碾壓冷兵器戰場,但現在那個闖了禍的人可能並不這麼想。我趕時間,至於戰士的榮耀下輩子祝你成功。”他說話的同時手裡在戰場上隨手撿的鏽劍就已經揚起,正待一劍斷首之時,身形一動,一柄長矛死死釘在他的腳下。

“王!你先走!”

是個忠心的獸人少年,安琢看過去時,他就已經臉色蒼白地再度拿起了一柄長矛,似乎打定了心思誓死捍衛他的王。

安院長最討厭這種戲碼,又急於找脈衝波的控製中樞,便從半開的城門裡跑了進去。

不遠處的銀鷗見他走遠,不禁鬆了口氣,正想忍著頭痛將巨隼王轉移走路,頸上就搭上了一把沾滿血跡的劍。

他抬頭,看見了自己昔日的同學

“白師的講堂上一彆,好久好久不見了。”

白嬰從天空異變開始,整個人就處於一種暴動的狀態,一邊策馬狂奔進禹都一邊瘋一樣交待身邊的人。

“越往南你們聽到的這些耳鳴聲越嚴重,不要跟著我,裴輕在東北等著,衛驍西北,分三路,中軍的天妖跟我殺去戰殿!記住隻要天妖,不是天妖的彆來湊熱鬨!”

“白師你到底要找誰?”

“薑焱!一定是這個瘋子!”

代入性思維,這是一個很有技巧性的換位思考方式,你要判斷你的對手乃至隊友,他的下一步會怎麼做符合他的作風與判斷白嬰從天象上幾乎就能看得出來,至少現在,如果不是外界的人來的話,隻有薑焱會發現玄璽的秘密!

馬匹呼吸出的白氣越來越濃,某一個時刻,它高高嘶鳴一聲,前蹄跪倒在地,不斷地晃著頭顱。

白嬰看了一眼身後臉色都蒼白起來的天妖,無奈歎了口氣:“我先跑進去,你們按原計劃走,記得我出來前去接孔桑先生。”

所幸馬兒倒下的地方離戰殿也不遠,白嬰一陣瘋跑,就看見了戰殿的大門,以往守備嚴密,此刻卻是躺倒了一大片,白嬰跑進去簡直如入無人之境。

戰殿裡麵照樣是躺了一地,大多痛苦地蜷在地上,有的已經昏迷過去了,就算是再強壯的武士,也抗不過這樣的攻擊。

白嬰從演武場跑到軍殿,都冇有她想找的人,最後跑到後麵的議事廳,進門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不,第一眼還是陌生的,因為印象裡的乖寶寶還冇這麼高。

“安銘?”

那人轉過頭來,一眼看見白嬰,先是茫然了片刻,隨後皺眉道:“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白嬰剛一反問,就感覺哪裡不對,試探著問:“客服?”

“嗯。”安琢也冇解釋,讓開身後半闔著眼的薑焱後者,微微仰著臉,眼神似乎是不能聚焦,卻又不像是其他被脈衝波襲擊的人一樣露出痛苦之色,更像是精神力消耗過度的表征。

“他怎麼了?”白嬰走過去摸了摸他的脈門,看樣子還有氣。

“不說這個,主控器在你身上?”

“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也帶來了。”

白嬰跟他還是有點默契的,結果他遞來的玄璽,拿出帝符就往上找地方嵌,但玄璽上一共九個孔洞,按龍符的排位恐怕有三個選擇。

“從上往下數一排第二個。”安琢提醒道。

白嬰正準備按他的說法做,一隻瘦弱的手伸過來虛虛搭在自己手腕上。

“你想好,停止用其他的手段,戰爭就會又開始了”

白嬰看著薑焱道:“你以為現在這樣下去,死的人會更少?”

薑焱看上去非常不好,眉宇間竟然浮現出一絲灰沉沉的死氣,嘶啞著聲音道:“但你不利用冷兵器以外的東西贏不了我的清洗是對的”

“冷兵器有冷兵器的方式,在你死前,我總會向你證明。”白嬰撥開他的手,龍符按下,整個玄璽一陣嗡鳴,高空外那些如同極光一般的波紋如同時間回溯般收攏回縮,最終分解成光絲,像是暗淡的流星一樣收回帝墟的方向。

抬頭看了看天空,安琢看向白嬰:“時間正好,晚一步就到了要命的地步了。”

“餘下的問題我以後會追問的,你最好先打好腹稿。現在,安院長,你願意一起參與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戰爭嗎。”

“看在距離上班時間還有三個小時的份上”

迂回的說法,腳步卻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從妖族的‘邪術’展開的一瞬間,獸人就知道了第一個敢來吃禹都這隻螃蟹的,嘗到的不是鮮美的肉,反而不小心被鉗掉了牙齒。

但他們的天性中仍然有著不屈的意誌和好戰的作風,就在北原那些陌生而堅毅的麵孔趕來時,他們終於找到了正常的戰爭節奏。

那就是廝殺。

慢慢從痛苦的煎熬中醒來的禹都貴族們,先是對援軍的到來感到了欣慰,但很快,他們發現這些出身草根的援軍並不是他們所想象得那麼‘乖巧’。

“主帥是誰!瘋了嗎?竟然先去救援輔城的賤民!”

一臉十數道發令要求白嬰回援王城的軍令,皆被無視而唯一一次回複,竟然是‘你們還有戰力,足可抵禦獸人殘部,何必來占我們這些疲軍的精力’。

北原百萬大軍,兵鋒正銳,而且找不到一個更有威信的將領來命令北原軍分裂,戰殿的諸姓貴族們也意識到了什麼今天之後,這個地妖恐怕不止要和他們平起平坐了。

脈衝波對戰獸的影響太大,而失去了戰獸的輔助,獸人幾乎是戰力折半全程跟著白嬰檢查員工業績的安院長,隨手幫她攔下那些有意無意朝她腦門上射來的冷箭後,終於領教到了白嬰的瘋狂。

斧鯊曾經說過你們中方冇有的那些東西,他這次總算在白嬰身上全部看到了。

冷酷、精密、決斷、該硬氣的時候絕對找不到半點人類社會尋常意義上女學生的影子難怪童子亦評價說,這是個天生的戰爭瘋子。

就像一種骨頭裡的野性放肆地盛開,隨之而來的,就是戰爭的盛大落幕。

儘管敵方不屈地徘徊,著,但一王重創,減員無數,對於一個強盛的國度而言絕對是一次重大的打擊。

“成功了,我們守住了。”

檮杌門外,無人歡呼。他們贏了,但對著掩蓋了視野的屍體他們,無法歡呼。

太慘重了,凶險到隻差一點,妖族便成為史書上一筆歎息。

啞著嗓子,白嬰搶下旁側扈從的酒囊,手指顫抖地灌了一口,吩咐道:“清點戰場找找看,有冇有活著的。”

還是太過了。

安琢想說點什麼,忽然聽見身後遠處的戰場上,一聲狂吼

“白師!!!”

隨後的畫麵就像是老膠片裡漫放的黑白記錄這個時候,安琢才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她終於等來了她最恐懼的事情。

戰場上,她看見了她學生的屍體。

兩個,似乎昨天還看見他們朝氣蓬勃的笑臉,也曾打打鬨鬨地並肩而行,也曾在樹蔭下和最喜歡的老師討論著如何成為英雄,但這改變不了戰爭上的對立。

她連哭都哭不出來,隻能手指顫抖地抱緊了兩具年輕的,胸懷熱血的屍身。

“你是說,直到元宿死,這座城門,還是冇有開,是這樣嗎?”

白嬰滿眼灰寂地望著他,從未如此絕望地懇求一個答案。

而王城貴族派來的傳令使,就在這樣不合時宜的時候,不合時宜地闖入

“閣下可是北原軍軍師?諸族宗老令你速速去戰殿一問救援疏忽之罪”

“殺了他。”

衛驍應聲而動,完全不給那傳令使說話的機會,隻在恨火狂燃間,一刀出,人頭落,已然魂歸

憑什麼?你們已經腐朽老去卻指望著他們,他們還那麼年輕憑什麼?你們能在背後縮在華蓋錦衾裡爭權奪利,他們卻要擋在你們看不見的黑暗前方為你們披荊斬棘?

戰殿

諸姓貴族

你們心可安?心可安?

“白師,讓我收殮了他們吧”

雪落了,是雪季的第一場雪,飄飄搖搖地掩蓋了整個戰場,那些素服的收屍人穿梭在失去親人的號哭中,就像一道道天上送下的幽靈,收割著又一場哀鴻。

一束細小的天光落在雪地上,也落在雪地上靜立的兩個人影上。

“我會允許你退出這個遊戲。”

“我不會離開潘多拉。”

“你想以戰止戰,很難。”

“這不是我不去做的理由。”

“你想怎麼做?還有那麼多愚民等待著你給他們製衡的位置。”

白嬰抬起頭,踉蹌地走在飄飛的白雪和遍地血灩中,安琢就這麼跟在她身後,不久,漆黑的瞳仁裡倒映出這個身形單薄的女子拔起地上浸血的斷劍,那殘破的劍麵映出她的眼睛溫柔儘謝。

“愚民公決永遠結束不了戰爭,這片廢墟需要的是王者-□□。”

安琢對上她的目光,將手放在心臟側,這是一個他自己都不曾熟悉的,宣誓忠誠的禮節。

如你所想,亦如我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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