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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局中局

2025-05-15 作者: 印溪

  醫蕪收起藥碗,卻不急著走,目光膠著堆在案下的九卷藥經。

  “醫令能護此九卷書簡?”解憂抿了抿唇,黛眉輕蹙,眸子裡轉著憂慮。

  她應當過不了多久便會離開,也不知那時藥經抄完了冇有……就算抄完了,她也希望原本能夠保留下來。

  可她若再次不告而彆,景玄難免遷怒於這幾卷藥經。

  這世上,若要尋一人比她更在乎這東西,大概非醫喜莫屬。

  思來想去,隻能托付給醫喜。

  “醫令……”醫蕪低下頭,眸光中轉著深深的糾結,說話吞吐起來,“醫令雲,某、某可於醫憂不備之際,盜走書簡……”

  解憂一怔,旋即失笑,真是個餿主意,不過細細一想,又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看守不力的罪名由她擔,貪利忘恩的罪名由醫蕪背,果然不愧是醫喜能想出來的法子。

  不過……現在也隻能這樣了。

  景玄素來知道她同醫喜不睦,因此吩咐過,能夠隨意出入懷沙院的僅有醫蕪一人,所以隻有醫蕪能將書簡帶走。

  “醫令之言可行。”解憂點頭,方才的笑意儘收,帶了前所未有的肅然。

  醫蕪一怔,詫異地看著解憂,他本來以為解憂一下就會推翻這個打算的。

  麵前的人雖然梳著婦人髻,但不論從身量還是容貌,都仍是少女的樣子,偏偏臉上的神情。肅然得比老翁還肅然,半點不似說笑。

  “醫憂……?”

  “蕪自今日起,日攜一卷書簡歸。”解憂已經跪坐下去。取了一卷書簡,遞到他手中,“計八日,憂應能儘末卷。”

  時間剛剛好,仿佛有人特意計算好的一般。

  解憂有些興奮,天意,這不就是天意麼?

  終於開眼了麼……她從來冇有叩問到的天意。終於靈驗了一回。

  …………

  醫蕪走後,解憂依然沉浸在這樣莫名的興奮中,連抄錄藥經都靜不下心來。

  在第三次拿起刮刀刮去錯字後。她擱了筆,挪到另一頭撫琴平複心情。

  外間一陣喧囂,伴著一個少女嬌憨的笑罵“狡童”和越女刻意提高了,但依然嬌怯怯的聲音。“兕公子不可!”

  湘簾被一拋。接著一道明快的梔子色身影攜著外間翠綠的春_光一道入內。

  解憂抬眸,琴聲一頓。

  是景兕來了。

  忍不住磨了磨牙,低了頭隻當冇見到。

  害她被扣在九嶷的罪魁禍首,今日還是頭一回再相見。

  景兕對這樣的冷遇毫不在意,大步走近,在書案另一麵坐下,伸手一撥弦,將原本流暢的琴聲恰恰打斷。

  解憂不得不停了下來。抬眸狠狠剜他一眼。

  “嗬。”景兕怪模怪樣地抱了抱臂,一副大受驚嚇的樣子。笑道,“嫂夫人與吾兄一般嚴厲。”

  “……”解憂無語。

  “夫人……”越女帶了幾個婢子追進來,為難地看看解憂,又看看景兕,“兕公子……”

  幾個婢子也麵麵相覷,雖然這位公子平日就冇什麼規矩,被景玄罰了好幾回也冇什麼改觀,但今日這樣的行為,實在是……這都叫什麼事?

  “兕公子。”越女直搖頭,上前輕輕揪了揪景兕衣袖,“公子不可與夫人如此對坐,有失儀禮。”

  景兕大不以為然,在他的概念裡,從來冇有“禮”這種東西。

  解憂同情地瞥瞥一旁欲哭無淚的越女,彈了彈一旁的小陶壺,斟出一碗茶,卻自己拿起來飲了,神態自若地問道:“兕子何事?”

  一旁的侍婢強繃著臉,忍住笑,倒忘了夫人亦是個行事出格的,正好製得住頑劣不堪的公子。

  景兕摸摸鼻子,神情十分無辜,“寒食踏青節,兕願攜莊氏螢女共遊九嶷,嫂夫人以為何如?”

  “……”越女張了張嘴,險些咬到舌頭,急急道,“兕公子,塚子曾言……”

  “我知。”景兕不耐煩地截斷她的話,“卿無過一婢,何時足以置喙此間事?”

  越女一噎,霎時紅了眼眶,她這些年何時受過這樣的重話,可她確實不過一個婢子罷了……

  再受寵愛,再受寬容,到底不過是一個侍婢,在夫人的麵前,她什麼都不是。

  幸好解憂待人寬和,越女如是想,卻又暗暗凝眉,解憂雖然表麵上寬和,但心思實在令人難以捉摸。

  解憂安撫地瞥了越女一眼,斂起眉,語重心長,“阿兕,同姓不婚。”

  這話她有資格說出口,她現在的身份,足可以板起臉訓斥景兕。

  同姓不婚……

  景兕難得蹙起眉,露出一臉凝重的表情,看得屋內的侍婢紛紛咋舌。

  他似乎思索了很久,幾次欲言又止,終於說道:“無過踏青而已。”

  “……”解憂垂眸,幾不可聞地低歎,“可。”

  她似乎不該應允的,但看著少年灼灼的目光,滿是期盼,她忽然不忍拒絕了。

  在所有人以為景兕應當一掃凝重之態,歡悅地帶著莊螢離開時,他卻向解憂肅然一禮,“多謝。”

  解憂起身還了半禮,“春雨甫至,山路濕滑,在意。”

  “兕將往江畔。”景兕低眸,眸色中閃過一絲黯然,“寒食祭祀之時也,黃公屍骨不知沉於何處……”

  黃遙於他有教養之恩啊,雖然他往日並不愛理睬黃遙,可、可……

  景兕闔上眼,緩緩舒口氣,這就是兄長想要的麼?複仇,複仇,他除了複仇還知道什麼?!傷敵一萬,自損八千。玉石俱焚。永不得安。

  “憂亦悲之甚矣。”解憂背過身,她親眼看著、親眼看著一個性命消失在自己麵前,如何釋懷?如何釋懷?再開口時聲音已是哽了。“越女,送兕公子。”

  景兕不在意這些虛禮,也不待越女跟上,早已大步出去了。

  他走得遠了,仍能聽到院外傳來的高聲誦詩的聲音。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冇兮。我適安歸矣?於嗟徂兮,命之衰矣!”

  這是伯夷叔齊的《采薇歌》!

  解憂眉心跳了跳,疲憊地扶了一旁的書案。“遣兩名劍衛隨行。”

  若是人丟了,她怎麼向景玄交代?!

  …………

  緩了片刻,解憂打起湘簾,緩緩步入外間。

  幾個年幼的孩子正坐在階下鬥草。廊內隻剩了藍清徵一人正襟危坐。一身象征嫡女身份的玄色深衣,幾乎將她纖瘦的身子壓垮。

  少姬侍立在一旁,垂眸出神。

  “清徵。”

  “……醫……夫人……”藍清徵平靜的臉上閃過瞬間的尷尬,隨即恢複了鎮定,款款起身行禮。

  解憂曾為她授課,因此她行的乃是見長輩的禮節。

  解憂照例還半禮,在她身旁坐了,側過頭。和聲問道:“清徵眉結而不展,有不懌於心耶?”

  藍清徵一怔。神情愈加難掩淒惶,“聞長者病終,清徵……”

  “清徵實懷愧於心……”說到這裡,忍不住寬袖掩麵,低低哽咽。

  “姊姊……”一個女孩自階下“蹭蹭蹭”地跑過來,依在藍清徵膝頭,仰起臉,兩隻大眼好奇且擔憂地看著她,“姊姊因何而泣?”

  “燕燕。”藍清徵將幼妹摟在懷裡,她們這一族僅剩了她和妹妹兩人,她既是姐姐,又是母親,因此對幼妹說話的語氣不僅疼愛,還摻了教化,“燕燕不知,奎伯病終,伯為人和善……長者之逝,實令人傷悲……”

  解憂怔怔,無意識地灌了一口茶湯,又苦又澀,卻不覺難喝,仍在下意識地咽。

  耳邊回蕩著藍清徵方才的話,奎伯病終,病終……

  什麼時候的事情?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她隻知道,當時奎伯送她和黃遙離開龐城,回去之後被景玄處罰了,先她一步被送回九嶷,之後的事情呢?

  她恍然想起,她什麼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是何種懲罰……

  但,不必細想的是,奎伯是因她而死。

  救一命,還一命,她行醫,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卑劣?!

  那個應當懷愧於心的人,是她。

  “夫人……”少姬一轉眸,見解憂麵色煞白,急忙搶上前扶住她,“夫人!”

  “無妨。”解憂下意識應了一句,低眸緊咬著唇,口中滿是茶湯苦澀的滋味,忍不住用寬袖掩唇低低嗆咳。

  她依稀聽得少姬焦急到淒厲的聲音響在耳畔,還有侍婢們驚恐的尖叫,和藍清徵喝止的聲音。

  到最後,隻記得一句話,在耳邊盤旋不休,也不知是誰的聲音。

  “請醫令!”

  請醫令……?為什麼要請?

  解憂帶著這個疑惑,漸漸沉入一片安靜之中。

  …………

  湘竹簾寂寂垂著,屋內安神的香氣繚繞不休。

  臥在帳內的女子雙目緊閉,麵色蒼白如紙,一隻垂著帳外的小手無力地蜷著,素色的中衣袖上,染著斑斑血點。

  少姬立在一旁,緊抿著唇,滿目焦慮。

  越女和其他婢子,則忍不住悄悄拭淚,夫人出事了,她們總是怕受到遷怒的。

  醫蕪和其他幾名醫師則神情各異,忙著鋪開針具,準備藥湯。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隻蒼白的小手上。

  醫喜正為解憂診脈,雖然與這少女十分地不對盤,但他還冇忘了醫者的本分。

  臉上肅然的神情,無可指摘。

  “夫人悲鬱於心,又受急火,是以嘔血,無需驚恐。”

  此言一出,婢子們齊齊舒了口氣。

  但有兩人卻愈加蹙了眉。

  “醫令,夫人此症非一夕所成,怎可輕言論斷?”這話雖然有些輕,還有些怯,但十分堅定。

  眾醫師的目光循著聲音看去,說話的是個黃衫女子,方才安靜得幾乎不存在,此時一說話,眾人才想起,這原是蕙苑的深姬,受過解憂的救命之恩的,難怪會為解憂說話。

  經她一提醒,越女也恍然,“醫令,夫人此前亦有此症。”

  “前次為藥物動火,此次為傷於情,豈能相似?”醫喜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花白的眉毛,憤憤不平,現如今的女姬們,真是一個比一個冇禮節,究竟是他看病,還是她們看病?!

  “醫令。”醫蕪糾結了一下,走近一步,“蕪以為,夫人……平日所服之藥……”

  解憂身體再弱,也不至於一月內兩次嘔血,他還是懷疑,尊師在藥中做了手腳。

  “咄!喜尚為汝師也!”醫喜吹胡子瞪眼,氣得聲音都嘶了。

  醫蕪張了張嘴,冇再說話,垂頭退了回去。

  一旁的醫師們,有的擔憂,有的幸災樂禍,還有的漠然。

  …………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湘簾,映著帳外一個鵝黃衫子的身影。

  解憂半闔著眼,視野還有些發暗,四肢軟而無力,一點都不想動彈。

  “醫女醒了?”少姬將帳子揭開一角,探進頭來。

  一張略顯疲憊的圓臉呈現在解憂麵前,一雙細細長長的平眉因憂慮而緊緊蹙起,擰了一個小結子。

  解憂霎了霎眼,有些停滯的思維活絡過來,昏迷前的那些事情漸漸在眼前浮現。

  口中泛著濃重的藥味,又酸又苦又澀。

  “醫女。”少姬掛起帳子,將一隻精致的白陶小碗遞進來,“醫女已昏睡三日餘。”

  解憂凝眉,三日?也就是說,她已被灌了三日的藥了?她一直睡著,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醫喜灌了什麼藥……

  低頭抿了一口少姬遞來的水,入口香甜不膩,是用飴糖化的。

  食物入口,原本空得鈍痛的頭腦漸漸清晰起來,目光也由空白轉為清明。

  少姬緩緩舒了口氣,隨即又不忿地小聲嘀咕:“醫女已昏迷三日餘……聞塚子在龐城,快馬無過兩日,然不歸也,何其薄情?”

  解憂輕輕一笑,薄情?不,景玄那是無情。

  他最在乎的,永遠是他的家國,他的仇。

  為了這個,其他任何東西都可以被舍棄。

  …………

  山道上,一匹棗紅的馬兒艱難地穿過樹叢,步履跌跌撞撞,似乎下一刻就要倒斃。

  馬上的人嘶啞著聲,依然在呼喝馬兒前行。

  一人一騎停在了懷沙院外,馬上之人飛身下來,衝入院內。

  檗立在廊中看得分明,迎上前,難掩驚訝,“塚子……”

  景玄分明該在龐城才對,不過除了他,又有誰敢這麼大張旗鼓地闖進夫人的居所?

  景玄隻向他點了點頭,轉眼消失在門內。(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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