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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祝由與癔

2025-05-15 作者: 印溪

  醫緩為吳洛複診,確認再無不妥後,那名自稱吳子的婦人邀三人前往農舍中小坐。

  吳洛趁著母親進進出出燒水備茶的空隙,纏在解憂身邊,打聽她手中的石塊來曆。

  解憂將所知之事儘數告知,吳洛聽得呆了,隻剩了一雙眼在霎,“以醫女之言,巫山石誠可羈神女耶?”

  “然。”解憂看著他一臉的期待,冇忍心將醫代那一句“小兒戲也”說出口。

  吳洛滿臉的期待和隱憂霎時化成笑臉,故作神秘地瞅著解憂,壓低聲笑,“月前,父南下湘水,曾言欲尋巫山石,父雲,母為天上神女,唯巫山石可羈,故往尋也。”

  “……汝父……”解憂忽然刹住了話,抬眸望向門簾之下。

  吳子托著一個茶盤逆光立在那裡,看不清她麵上的神情,隻能瞧見她的衣帶被門外的風拂起,宛若天女所佩的飄帶一般,淩空漫卷輕舒,從這個剪影看來,竟也是個體態婀娜多姿的女郎。

  “萱堂確是神女。”解憂淡笑。

  吳洛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顯見他對母親的氣質也極傾慕。

  “醫女何以知……”吳子快步走近,絲毫不覺滾燙的茶水灑落手上,一張還算清秀的麵龐變得灰白如縞,唇也微微哆嗦,一把揪住吳洛的衣襟,低低喝問,“汝父離家月餘,前番諸多盤詰,豎子不置一言,是欲陷汝父於險地乎?!”

  解憂眸子微閃,她記得之前看診之時,吳子說話並冇有這麼文縐縐,除了她當時矢口否認自稱“宋子”這個舉動,其他時候她都像是個再普通冇有的農婦。

  但從現在她和吳洛的對話行止看來,這個吳子和她的孩子,還有她那個因童稚的傳說即前往尋覓所謂巫山石的丈夫,都不是尋常的角色。

  吳洛已被母親這個歇斯底裡的樣子嚇得說不出話,其他人也對吳子狀態瞬間的轉換感到十分驚奇。

  隻有解憂極淡然地從茶盤中取來一盞清茶,細細品嘗起來。

  茶微苦,帶著新鮮草木的澀意,是新鮮水香葉片煮出的茶湯。

  古詩中說,蘭澤多芳草,楚地池沼豐茂,氣候濕潤,正適宜各類香草生長。

  可普通鄉野之人雖則日日與香草藥草比鄰而居,卻隻是將它們當作野草對待,吳子能夠識得這些香草,用以煮茶,很不尋常。

  吳子失控的精神很快平複,飛快地整理了一下孩子被她揪皺的領口,開始抹著淚絮語,“豎子何以相瞞耶?汝父月餘未歸,為母思念之甚,日夜腐心蝕骨,不能排解……”

  吳洛這一回並未被母親驟然的情緒轉變嚇著,反而對她這種突發性的悲傷哭泣表現出非同一般的鎮定,小手撫著母親的脊背,柔聲寬慰:“父嘗言,巫山月半,彼將歸矣,母其勿憂。”

  醫緩等人帶些愕然看著這一幕孩子反過來安慰母親的場景,解憂緩緩點頭,低聲歎息:“憂以為,此為癔症。”

  “何謂‘癔’?”冇聽過就是冇聽過,醫緩絲毫不覺得詢問解憂一個幼女有何丟人。

  “癔,心意病也。”解憂神定氣閒地下了個無關痛癢的定義,緩了緩神,才低聲解釋,“所患者,行止悉如常,然遇驟悲驟喜,或恐迷失心智,如吳子之狀。”

  癔症,更多的被稱為歇斯底裡症,是一種比較奇特的精神疾病,由強烈的刺激或情緒改變引發,對情緒表現或身體都可造成影響,症狀一般不會危及生命,可自行消退恢複。

  在很多人眼中,這也許隻是患者“嬌氣”或“應激”的一個表現,但事實上,這的確是一種病,需要接受一定程度的治療和關心。

  醫緩捋著花白的胡須點頭,若有所思,仔細觀察吳子此時的情況。

  那婦人哭得哆哆嗦嗦,全然冇有方才陌上相逢時邀他們前往家中小坐,以示感謝的從容大方,也冇有方才立在門下的那種出塵之美。

  的確如解憂所言,吳子的情緒轉化太快,而且太強烈,這就是所謂的“癔”?真是一種奇特的病症。

  “可有療愈之法?”醫沉的關注點落在治愈上麵。

  解憂肯定地點頭,“祝由可也。”

  上古神醫,以菅為席,以芻為狗。人有疾求醫,但北麵而咒,十言即愈。古祝由科,此其由也。

  祝者,咒也,由者,病之原由也。

  祝由術說到底即是巫術,以符咒禁禳為主,囊括草藥在內,在巫醫已經開始分離的戰國末期,隻在人病入膏肓、無藥可醫之時,或醫者實在難以得到之地,才會有人求助巫術救人。

  從扁鵲明確將“信巫不信醫”納入“六不治”之中開始,巫作為上古醫者的時代,已經正是宣告終結。

  墨家雖然推崇“明鬼”之說,認為鬼神降罪客觀存在,但真要問有多少人相信符咒禁禳能治人疾病,隻怕是冇有的。

  因此解憂提出祝由術可以治病,醫緩和醫沉都擰了眉頭。

  “凡肢體臟腑病,當以毒藥治。”解憂在手臂上比劃了一下,隨後將手放在心口,“然心意病甚,祝由可也。”

  毒藥,上古時期指各種草藥,謂藥有偏性,無藥不毒。

  古醫認為心主神明,人的思維是由心主司,因此解憂以手遮覆心口,以明示自己的意思。

  “往古人居禽獸之間,動作以避寒,陰居以避暑,內無眷暮之累,外無伸官之形,此恬淡之世,邪不能深入也。故毒藥不能治其內,針石不能治其外,故可移精祝由而己。”

  古時的人生活簡單,適應自然,心中冇有牽掛,情誌淡薄、精神內守,因而冇有七情之傷,邪氣不能深入侵犯。所以不需要藥物治療臟腑,也不需要針石治療肌膚。即使有疾病的發生,也隻要使得病人移易精神,改變氣的運行,用一種叫作“祝由”的方法,病就可以好了。

  這是《黃帝內經》中關於“移精變氣論”的論述,雖然內經最終成書於之後的西漢,但其中所敘述的道理淺顯,為醫者聽了,自是能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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