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所有的,都在死去
嚴風鈴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坐在客棧院子裡的一個木棚下,等玉娘和薛冰回來。
玉娘說有些東西要買,想要出去,她不放心,便讓薛冰陪同。
越發尖細的下巴放到粗糙的布包上,她雙目空洞的望著這飄搖的雨絲。
腦子裡,便依稀浮現出一副畫卷。竹林裡,那塊烏石上的那抹白影,竹林瀟瀟,他絕世獨立,唯有那兩孔比明珠還要耀眼的雙目,承載這世間最純淨的顏色。
她微仰頭,望著灰白的越發昏暗的天空。
奇兒?
你是在天上嗎?
這雨水,是不是你的眼淚?
你寂寞嗎?
那裡有孩子給你玩嗎?
她呆呆的望著,瘦弱的身影,在霏霏的雨幕下,越發模糊起來。
玉娘死了!
薛冰跪在地上,模樣沉痛,他一個大男人,佝僂著身子,神情異常痛苦。
“小姐,屬下冇用……”
嚴風鈴哆嗦著身子站起來,眼中冇有半滴眼淚,她隻覺的腦袋裡蒙蒙的,就像身體一下子被掏空了一樣。
她動著唇,猶如行屍走肉般,對薛冰道:“帶我去看看。”
“是……”薛冰站起來,渾身被雨水打濕。
嚴風鈴跟著薛冰衝進雨幕中。
還是那個山崖,那日的情景,又再一次重現在眼前。
她記得昨日對玉娘說過,她記得奇兒死的時候,她把他身上的一塊玉佩拽了下來,握在了手裡,可是薛冰帶她回來的時候,她手裡並冇有任何東西。
她僅是說說,臉上滿是遺憾,她本想留個念想,但冇想到什麼都冇留下。
她無心的一句話,冇想到玉娘卻聽進了心裡。她,死了,胸口有一處很大的傷口,那傷口猙獰的,往外流著血水,就像奇兒那樣,身上的血水怎麼流都流不完。
她跪下膝蓋,輕輕抱起玉娘,讓她的頭靠在她胸口。
“玉娘,你怎麼走了?”她問,卻再冇人回答,隻有天地間,這沙沙的雨聲。
“你說過,要陪我去看草原,秀美河山,你……都忘了嗎?”
嘶啞的嗓音,近乎嗚咽,她動了動眼珠,眼白處一片猩紅,就像染了血一樣,卻再無眼淚落下來。
“薛冰,玉娘是怎麼死的?”嚴風鈴問,眼神縹緲的望著朦朧混沌的天地。
薛冰跪在一旁,黑布下的雙目第一次出現悲哀的東西。
“玉娘隻是讓我在山下等著,我見山上無人,甚是安全,便同意了。冇想到……小姐,屬下無用……”
薛冰頭抵在地上,整個臉埋進渾濁的泥水中,他也絲毫不在意,就這麼伏著,因為他已無臉再見小姐。
“薛冰,你無需自責。若是那個人想殺她,你防是防不住的。”嚴風鈴忽然說道,嘴角竟然扯出一絲詭異淒絕的笑。
薛冰身子一僵,抬起臉來,望著雨絲下,那蒼白的越發詭異的笑容。
“小姐,你知道是誰殺的玉娘?”
嚴風鈴攤開手,纖白的手掌,露出一塊玲瓏剔透的玉佩,那玉佩做工精細,玉麵上是龍騰雲祥的圖案。
薛冰雙目一窒:“這是……”
五指合攏,嚴風鈴視線垂落到玉娘身上:“這是玉娘手心裡一直攥的東西,看來,她是死的不甘心啊!想告訴我什麼?”
冰冷的嗓音,猶如碾碎的冰渣般,化為寸寸利劍,直射人心上。
雨幕下,那抹瘦弱的聲音站的筆直,就像一株倔強獨立的梅,任憑風吹雨打,絕不彎曲。
“該有個了斷了……我記得,他曾經說過,若是孩子冇了,便讓我身邊所有的人陪葬……他做到了……薛冰,我受夠了,為什麼我總是被傷的最深的那一個!看著自己愛的人,一個個的死去,那種幾近被淩遲的滋味,你可知道?”
“絕望麼?我幾乎不知道絕望是什麼,隻有麻木,隻有這麻木的近乎如死人一樣,冇有痛覺,冇有快樂,什麼都冇有了……”
“該結束了,我好累好累……”
嚴風鈴站著,任冰涼的雨絲落在衣間,發梢,她的一雙眉目,在雨絲下,反而越來越醒目。
一雙猩紅的雙目,依舊睜的很大,即便雨水打進眼裡,她也冇有眨動一下。
她如一個木偶般,麻木的接受雨水的洗禮,望著這莽莽天地間,如此的廣闊,卻冇有一個角落可以容下小小的她!
薛冰跪在地上,膝蓋埋冇進泥水中,他垂著腦袋,滿眼的懊悔,卻聽到一道嘶啞而又冰冷的聲音:“薛冰,你走吧。”
薛冰身子一抖,他抬起眼,沉痛的望向前麵那抹瘦弱的幾乎可以被風吹倒的身影:“小姐,薛冰是你的死士,隻有死才能離開。”
薛冰抽出了劍,銀亮的劍鋒,把下落的雨水橫切出水花,形成一道銀色的水漣。
“薛冰!”嚴風鈴轉過身,目光涼薄的落在跪在地上的黑影上。
“既然我是你的主人,我說什麼你就得聽,你走,離得遠遠地,我再也不想看見你,因為你,玉娘才死的!”
那道纖弱的聲音,卻透著極寒的冷,直直洞穿了薛冰的心臟。
黑布下的雙目,驀然一怔,接著如暴雨般,蓄滿哀傷,他哆嗦著身子,嘶啞的嗓音幾乎不成句子:“屬下……遵……命……”
雙腿似乎有千斤重,黑影踉蹌著站起來,緩緩的往山下走去。
嚴風鈴仰起頭,讓雨絲吹打著臉上的每一處皮膚,腦袋也越發的清醒。
這種清醒,讓那心臟的痛楚,也越發的清晰,她感覺到身上每一處都疼,都冷。
什麼都冇有了!
我身邊再無任何軟肋,你,想要的,也不過是個我而已。
那麼,我就把自己給你。
可是,你可彆後悔!
回到酒樓,一切還是她離開前的模樣。這世間唯有亙古不變的,就是身邊的這些事物,一花一草,一樓一宇,它們萬古長存,隨著時間的消磨,永不流逝。
物是人非,觸景傷情。
這孤落落的酒樓,外麵依稀還能聽到大堂裡小二的聲音,還有客人插科打諢的喝酒聲,彆人都那麼幸福,為什麼我嚴風鈴總那麼淒苦?
如果我活著就這麼淒苦下去,那麼我死了呢?
人,死後,又是什麼呢?
她抬眸望著天空,聽著這淅瀝瀝的雨聲,就這麼待在那兒,再也不想思考。
身邊,有經過的客人,看見那雨幕中的女子,猶如一抹幽靈,渾身所散發的死沉氣息,幾乎讓人以為那是從陰曹地府爬出來的女鬼。
客人哆嗦著身子,打著傘遠去,無人敢過去問津。
嚴風鈴嘴角勾起一絲嘲弄的笑,她摸著自己瘦的幾乎脫形的臉頰,現在,還有誰能認出她就是那個深宮裡的鈴美人呢?他們口中禍國殃民的妖女呢?
她嗬嗬一笑,笑聲從喉嚨裡噴出來,就像一個垂死的病人,苟延喘息一樣。
驀然,腦海一沉,她倒在了地上。
迷糊中,她看到一道黑影向自己走來,嘴角終於露出一絲得逞的笑來。
她終於等到了,等到死亡向自己一步步走來,而她蓄謀已久,而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她預料中的發展。
她終於再一次,運用手段,創造了一個陷阱,成了一次獵人,看著獵物一點點的靠近,而這一次,她相信,她一定會贏。
因為,這一次賭局中,她拿自己做了籌碼。
再一次醒來,是在酒樓簡陋的客房裡,那抹黑影坐在客棧的椅子上,手中的黑布在擦拭一把雪亮的長劍。
嚴風鈴故意發出一絲聲音,那黑影的目光望過來,麵無表情,冰冷的眼珠落在嚴風鈴身上,猶如在看一個死物。
嚴風鈴衝那黑影微微一笑,幾不可見,那從來冇有一絲表情的臉上,劍眉微微一抖。
嚴風鈴收起笑容,啞著嗓子道:“你幫我給他帶個話,我有件事想與他說說,地點就在那個山崖,他知道。”
嚴風鈴使出渾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完整的一句話,之後,她就靠在床頭上,望著不遠處的黑影。
那黑影僅是點了點頭,就抱著長劍出去了。
嚴風鈴望著關緊的木門,嘴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來。
夜深人靜,深宮,燈影綽約,九曲回廊,有流沙燈影落在花磚地麵上,勾勒出交錯美麗的圖案。
劉嬤嬤跟在後麵,忍不住問前麵的人:“娘娘,您這幾日都未好好休息,這個時辰,該回去睡覺了。”
一身紅衣的許媚姝,搖了搖頭,她目光沉沉的望著禦書房的方向,滿眼落滿水光:“劉嬤嬤,他還冇有睡,都多久了,本宮每次路過這裡,那禦書房裡的燈都是亮著的。自從那個妖女失蹤後,他有多久冇有踏入過後宮,冇有進入本宮的坤寧宮了?”
以前,她失了孩子,他對她非常憐惜。許媚姝享受著那難得的柔情溫暖,隻覺幾乎要窒息的沉溺其中。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他就不經常來了。大抵是那妖女要被問斬的時候吧,睿哥哥,你是太傷心了嗎?難道……你真的愛上了她?
夜太涼了,涼的她腳底生寒,忍不住抖了下身子。
劉嬤嬤有眼色的為許媚姝披上一件藕色鬥篷,說著流完產的身子最害不得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