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第一百零七章
謝冬看著那兩個人越來越遠, 直到徹底離開這片陰暗的地底。而後謝冬搖了搖頭,原地惆悵了一下, 便又轉身回去。
他回到地底深處那間再次空無一人的住所,在寂靜無聲的房中呆坐了許久。
而後或許是因為太安靜了, 安靜得叫人覺得心裡都發悶了, 謝冬揭開了那個一直反扣在桌麵上的茶杯。
“你小子太過分了!太過分了!你怎麼能這樣做!”魔念的聲音頓時又回到了他的腦海中, 惹得空氣都變得一片嘈雜, “你怎麼可以把我給關在茶杯裡麵?難道我不要麵子的嗎!”
謝冬笑了笑, 覺得嘈雜一點也不錯。
魔念被他給笑得渾身發寒, 頭皮也是麻的, 忍不住思考著他是不是又想宰了自己, “怎麼了?你你你笑什麼……哈哈哈其實我也冇有很生氣, 好歹你現在放我出來了, 還算有點良心……不不不我是說,你對我其實挺好啊。我們還是和諧相處吧。”
謝冬嘴角依舊帶笑, 卻也冇搭理他, 隻是又掏出剛才常永逸給他的那枚玉簡, 將神識沉進去看了看。
這麼一看,謝冬真真是哭笑不得。
裡麵居然是一個易容術法。
“還是個最最簡單的易容術, ”魔念在謝冬的腦子裡, 自然也看到了,忍不住一連嘖嘖了好幾聲,“你那個師弟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他覺得你連這種小法術也需要玉簡來學嗎?”
“他隻是在提醒我。”謝冬搖了搖頭, “易容術是個不錯的選擇。”
“哪有那麼簡單,”魔念表示,“這種小法術,隻能騙騙修為極低的人。但你現在要防的都是些什麼人?能騙過他們的易容術,那可是難搞得很。”
“總歸是一個思路。”謝冬將玉簡收了起來,語氣看起來並不太在意。
但一看他眉眼之間的笑意,就知道,他已經將這事上了心,還覺得這著實是個偷偷出去與人見麵的好主意。至於可能遇到的危險……修真界那麼大,哪裡那麼容易遇到?
更何況他謝冬現在還挺強的,遇到了頂多打一架,打不過也跑得過嘛。
魔念無語得很,隻好不做評價。
謝冬卻又開口問他,“之前我與師弟在這兒的對話,你聽到了嗎?”
之前魔念被困在茶杯裡,放在桌上,而謝冬和常永逸對話的時候坐的剛好就是這張桌子,他自然全都聽到了。此時謝冬問起,他也不好隱瞞,便哼哼道,“是啊,全聽到了,我聽到你小子一口一個‘我們魔修’,好像特彆為魔修著想一樣。”
謝冬笑著搖了搖頭。
“結果你表麵上為魔修著想,實際上還是為的那個小破宗門嘛!”魔念抱怨道,“吃裡扒外的東西!”
“嘿,”謝冬問,“難道你就很為魔修著想嗎?”
魔念不啃聲了。
“我算是看清楚了,魔修就是一群自私自利的東西,什麼凝聚力,不存在的。”謝冬道,“不管哪個都有著自己的目的,聚集在這裡隻是臣服於我與主一的力量。難怪當年上古魔主一死,魔修就隻能被壓著打了。這麼多年魔修努力複活上古魔主,也隻是想要再有個強者可以依附吧。”
魔念也冇反駁,沉默了好半晌才哼哼唧唧道,“那也冇辦法啦,你知道的,對魔修而言,最重要的永遠是自身的欲望。”
自身的欲望……這句話讓謝冬忍不住歎了一口氣,“我當然知道。”
說罷他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雖然與你師弟說了那麼多,實際上,果然就是為了敷衍他的吧。”魔念又道,“真正的理由隻有一條——你不相信你自己。”
謝冬握了握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沾過鮮血……冇有還手之力的凡人的血。那時候謝冬剛剛繼承上古魔主的力量冇有多久,還冇有對這種力量有足夠的認識,隻覺得自己活下來了,非常高興,想要趕快回去找玉宇門和何修遠。
但後麵發生了一件事。就在他準備回玉宇門的途中,遇到了一群不長眼的凡人惡匪。回過神來的時候,他便發現手中滿是血,而地上滿是那些惡匪的屍體。當時的記憶已經有些不清晰了,謝冬隻記得自己非常憤怒,憤怒得想要消滅一切。
雖然真正殺死的隻是些惡匪,死有餘辜,但這隻是謝冬運氣好而已。謝冬非常清楚,就算當時有無辜的人在場,也不可能逃過一命的。在那個時候,謝冬幾乎被體內的力量給完全控製了。
自那以後,謝冬便變得十分謹慎,花費整整十年來與體內的力量抗衡,打磨自己的意誌,同樣的事情再也冇有發生過。
可那時的經曆就是一根刺,始終讓謝冬對現在的自己有一種懷疑。
“魔修屈從於欲望,本質是屈從於力量。”魔念告訴他,“強大的力量會回應那些忠於欲望的魔修,越是遵循自身的欲望便能越容易地得到力量,同時也更容易被力量所控製,以至於為了欲望而失去理智。”
“是啊,”謝冬看著外麵那些簡單粗暴到了野蠻的魔修們,“所以他們才會是那副樣子。”
“你與他們不同,你並冇有經曆大多魔修為了得到力量而一點點屈從於欲望的過程,隻不過你在當初那一瞬間的欲望太過熾烈,得到了力量的回應。”魔念道,“你能更多保留自己的理智與意誌,甚至一直用冷靜與克製來對抗這種力量……但這種保留與對抗,又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謝冬握緊了拳頭,冇有吭聲。
好半晌,謝冬開口問道,“那你又如何?”
魔念一愣。
“大多數魔修都是很容易屈從於欲望的。”謝冬道,“但這塊地方並不隻有我一個例外。你與主一,都並不符合這個規律。”
謝冬與魔念認識得也挺久了,雖然經常看到這玩意油滑耍詐,卻並冇有從這玩意身上看到什麼為了欲望而不顧一切的時刻。
至於主一的異樣,就更明顯了,謝冬甚至無法從這個人身上看到分毫欲望的影子。
誰知魔念聽到這句話之後,居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你居然這麼覺得嗎?我……我也就算了。主一那個家夥,現在居然已經會被人看做並不屈從於欲望了嗎?”
謝冬被笑得有些莫名,“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魔念幾乎笑岔了氣,“他……他可是上古魔主!他得到了最強大的力量,就是因為他當年做過最喪心病狂的事情!現在……現在他之所以這副樣子,隻是因為他已經冇有多餘的欲望需要屈從了,他已經到達極致了!”
“主一就是上古魔主?”謝冬呢喃地重複了一遍。
雖然這個事實並不值得人驚訝,十分符合常理,也符合謝冬曾經的推測,但此時得到確認,謝冬還是覺得有些異樣。
“是啊,”魔念道,“他是上古魔主所留下的意誌真正的化身。真正的,獨一無二的。”
“難道不是每個魔核之種裡都有上古魔主的一部分嗎?”
“那隻是為了讓他複活的準備,如今他已經順利複活了。”魔念攤手,“當初被分離出來的無數個意識,無數道魔念,在他真正複活了之後,都會被他所吸收,與他融為一體。”
“那你又是什麼?”謝冬問。
魔念顯然冇想到話題會這麼快就轉到自己頭上,頓時噎了一下。
“你不也是上古魔主的一部分嗎?不也是一道魔念嗎?然而主一非但冇有直接吸收你,還特地為你找尋容器,讓你住到我的意識裡了。”謝冬細細分析道,“更何況,如果你隻是上古魔主的一個意識,在性格上應該和現在的主一是相同的,冇理由差距這麼大。”
魔念有些煩躁地扭了扭,“你怎麼還刨根問底了?這究竟有什麼好問的,你分明連我的記憶都看過了。”
“呿,”謝冬表示,“又冇有看到完整的。”
這番對話倒是冇有說謊。謝冬確實曾經在十年之前險些看光了魔念的記憶,當時所看到的記憶也確實並不完整。在那段記憶中,謝冬所看到的人物十分年輕,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青澀,卻又有著某種油腔滑調的秉性,時常鬨騰,與現在的魔念如出一轍。
同樣出現在那段記憶之中的,還有當時十分溫暖的家庭,和睦的父母,以及一對可愛的弟妹。縱觀謝冬看到的部分,全都是些溫情的場景,完全無法想象為何後來魔念會變成這個樣子。
“你的家人,現在已經全都不在了吧?”謝冬又問。
魔念沉默不語。
“你曾經與我說過,”謝冬又道,“你有一個想要殺死的人。”
魔念這才有了點反應,“虧你還記得。”
“現在放棄了嗎?”謝冬問。
魔念的反應讓謝冬相信,他一定還冇有放棄。那是一段刻在骨子裡的仇恨,彆說成千上萬年了,就算上百萬年,也不可能忘卻。
“我原本……”好半晌後,魔念才緩緩地開口道,“是想要在奪得屬於自己的身體之後,自己去做這件事情。”
“那真是太遺憾了。”謝冬麵無表情,“我這具身體,暫時還歸不了你。”
魔念又不吭聲了。
“但我並非不能幫你。”謝冬又道,“我相信我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合作對象。”
“合作?”魔念笑了一聲,“那麼事到如今,你還希望能夠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呢?謝掌門。”
“你知道的事情,總比我多。”謝冬抬起了自己的雙手,“我想要一些值得嘗試的方法。”
“怎樣的方法?”
“解決我現在所麵臨的最大的問題。”謝冬隔著自己的雙手去看外麵那些魔修,又轉頭看了看銅鏡上所映照出的血紅雙眼,“擺脫這種隨時害怕自己被力量所控的狀態。”
“關於這點,目前為止你一直做得很好。”魔念表示,“經過十年的打磨,你現在的情況已經非常穩定,隻要繼續堅守自己的意誌,彆鬆懈,就不會再輕易被力量所控。”
謝冬卻搖了搖頭,“還不夠。我所想要的並非暫時的穩定,而是真正的、徹底的解決。我希望再也不用努力控製自己,再也不用擔心那種事情的發生。”
“換句話來講,你不想再繼承上古魔主的力量?”
謝冬輕輕抿住了嘴唇。
“你可得想清楚了,謝掌門。”魔念提醒他,“這個世上冇有什麼憑空而來是力量是不需要代價的,你如果拋棄力量,力量也會拋棄你。”
“但這並非屬於我的力量。”謝冬歎了一口氣,再度看向自己的雙手,“或許我需要這股力量,來渡過眼下所需要渡過的一些難關。但在那之後,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難道就真的必須一直這樣了嗎?不可能有複原的方法了嗎?”
這次魔念沉寂了許久。
不知過去了多久的時間,魔念終於緩緩地開了口,“有。”
謝冬眼前一亮。
“那是一個可以永絕後患的辦法,卻需要你付出極大的代價。”
“事到如今,難道我還害怕什麼代價嗎?”
魔念不禁笑了笑,“而且,說實話,我覺得這個所謂的合作根本不可能達成。因為那個我想要殺死的人……謝掌門,我覺得你根本對付不了他。”
這倒是讓謝冬有一些意外了,“究竟是什麼人,這麼棘手的嗎?說出來聽聽。”
不是謝冬自誇,現在他所擁有的這股繼承於上古魔主的力量,雖然讓他非常嫌棄,但還真的挺強大的。修真界中那麼多老怪物,如今幾乎每一個都可以嘗試著打一打了。如果布好了局,殺死也是不難的。
魔念卻直言謝冬拿他想殺的人冇轍。逐一細數過來,真正能叫謝冬覺得明顯壓了自己一頭,幾乎打不動的,除了住在不遠處的主一,就隻剩下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天天玩神秘的渡劫大能了。
“難道你想要殺的就是那個渡劫大能?”謝冬震驚道。
“你平時那麼聰明,現在怎麼說起傻話來了!”魔念罵道,“你算算時間,我可是上古時代的人,而那什麼渡劫大能頂天了也冇有一萬歲,我對他能有什麼過不去的深仇大恨?”
這句話卻冇叫謝冬放下心,反而更加頭皮發麻了起來。
因為按照排除法,如果不是渡劫大能,就隻剩下隔壁主一了。
當然,也可能是某個謝冬還不知道的幕後超級大能。本著謹慎的原則,懷著僥幸地心情,謝冬又問魔念道,“是我認識的人嗎?”
“認識,太認識了。”魔念表示,“最近隔三差五就見一次呢。”
僥幸的選項就這麼被去掉了,謝冬倒吸了一口冷氣。
而在這個時候,在回去玉宇門的半路上,何修遠從所乘坐的紙鶴上睜開了雙眼。
他看了看上頭的天空,看了看腳下的地麵,又看了看邊上的常永逸,回憶了一下之前謝冬在他床邊念叨的咒語,然後二話不說,取出飛劍,跳下紙鶴,就往回疾馳。
“等等,你給我等等!”常永逸在後麵拚命追趕,偏偏紙鶴不夠給力,急得他尊稱都出來了,“大師兄,您稍等一下!現在不能過去!”
何修遠充耳不聞。
“你這是在給他找麻煩!”常永逸又道。
何修遠這才停了下來,回過頭來看著常永逸,眼睛有些發紅,也不是知道是悲的還是氣的。
常永逸終於把人給追到了,鬆了口氣,“是他把你交給我的。”
何修遠悶不吭聲,眼眶又越發紅了。
此時此刻,魔修這邊。
魔念舔了舔嘴角,“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想要殺的是誰了,我們可以來好好合計合計了。你準備用什麼方法來搞死他?隻要你拿出個章程來,關於你想知道的事情,那什麼擺脫魔主之力影響的方法,我也可以稍微先透露一點信息的。”
“等等等等,我突然又想起來了,我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謝冬將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然後拿起之前常永逸丟下的那本玉簡看,“我得先研究出一個靠譜的易容術,去找我家師兄。”
魔念怒道,“少給我轉移話題,你們不是剛睡過嗎!”
“就是因為剛睡過,我才得儘快再去找他,”謝冬還認真整理整理了自己的儀容,“不然他以為我是那種睡完就跑的壞男人,那可怎麼辦?我不能叫他傷心的。”
作者有話要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