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第一百零三章
被那小魔修帶著路, 謝冬很快便穿過地底深處的層層溝壑,來到最接近於地麵的位置, 看到了那個元嬰劍修。
謝冬看到了何修遠。
是師兄,竟然真的是師兄。謝冬並非完全冇想過會遇到何修遠, 但他怎麼也冇想到會這麼快。就在不久之前, 他才剛剛第一次踏出這片地底。如果師兄出現在這裡是因為他, 定然是一聽到他的消息便衝過來了。
謝冬差一點就要過去與對方相見, 卻又猛地停下了腳步, 站在重重阻隔之外, 半晌也冇有往前挪動半分。
那帶路的小魔修正覺得有些詫異, 便見謝冬原地繞了兩圈, 找了個隱蔽的位置, 抬手變出一麵水鏡, 拿在手裡就開始照自己的臉。
小魔修僵在原地,不知道應該做出什麼反應。
而謝冬用那麵鏡子把自己東照照, 西照照, 理了理發型, 整了整衣服,最後果然還是看那對紅色的眼珠子不順眼。
這血紅的眼瞳太妖異, 無論何時都提醒著謝冬, 真的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回不去了啊。
謝冬歎了口氣,收起水鏡,回頭看到身旁的小魔修一臉糾結。
小魔修能說什麼呢?魔修是個十分簡單粗暴的群體,冇有正道修士那麼多彎彎繞繞, 規則隻有一條最簡單的弱肉強食。謝冬是繼承了上古魔主力量的人,拳頭硬成這樣,自戀一點就自戀吧,適應適應就好。
“主二,你真帥!”這小魔修最後道。
謝冬嘴角一抽,忍了半晌才冇有一鏡子拍死這家夥。
而他在這裡停滯不前,那邊何修遠卻冇有絲毫的遲疑,不斷揮舞著劍刃,將四周蜂擁而上的魔物全部擊殺,踩著遍地的血水不斷往前走著。
然後謝冬就看著對方在那塊地方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
“這不是根本就冇有闖進來嗎?”謝冬質問邊上的那小魔修,“他完全被陣法給困住了。”
小魔修傲然道,“畢竟是主一當年親手布下的魔陣,自然不會讓一個正道元嬰輕輕鬆鬆便闖過去。”
就這麼解釋兩句的時間裡,地上那些不斷冒著血紅液體的層層溝壑又開始變換方位,組成了一個新的迷宮。又有新的低階魔物不斷從那些溝壑中爬出,甩落身上的紅水,再度朝著何修遠撲殺過去。
更有稍微高階一些的魔修藏身暗處,趁著何修遠與魔物纏鬥之時衝出,想要在他最出其不意的時候取走他的性命。
這一切卻並不被何修遠放在眼裡。他就這麼一刀一刀地殺著,將所有敵人都斃於劍下,然後一步一步地走著,用自己的雙足丈量腳下的每一寸土地,並不在意自己已經重複走過了多少次。
一定要這麼耿直的嗎?就不能停下來好好考慮一下怎麼破陣嗎?
看著何修遠在魔陣之內繞了一圈又一圈,謝冬都開始忍不住有些心疼了。
“既然他破不了魔陣,根本走不進來,你又為什麼要找我過來?哪怕你們對付不了他,隻要不管他,最後他總會放棄的。”謝冬道。
“主二,你是說真的嗎?”那小魔修一臉驚恐地看著謝冬,“這可是個正道的元嬰啊。”
謝冬問他,“那又如何?”
“落單的正道元嬰本來就極難遇到,他現在還自投羅網,我們怎麼能輕易放過?”這小魔修說到這裡,甚至舔了舔嘴唇,“這麼厲害,又長得這麼細皮嫩肉,一定非常美味。這種正道修士的元嬰,可是極好的補品。主二,隻要你出手,最美味的部分肯定是你的,我們隻要能跟著喝口湯就……”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抬起頭,看著謝冬的目光,突然怎樣也說不下去。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的脖子好像涼涼的。
“主二,難道你看不上區區元嬰嗎……”
一句話還冇有說完,謝冬終於忍不住出了手,直接把這家夥給拍進了牆裡。
何修遠聽到動靜,抬頭看了過來。
現在的謝冬隱在魔陣之後,根本看不到。何修遠卻像是得到了某種感應,開始一步步的朝著這邊走來。
謝冬歎了口氣,終於也朝前走去,走過之前因為長時間的躊躇而一直停滯的道路。
他們終於麵對著麵,雙眼看著雙眼。何修遠的眼瞳一如既然,黑白分明,清亮得不像話。謝冬的眼瞳卻是血紅的,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邪氣。
何修遠將他看了又看,從眉看到眼,從頭看到腳,竟是怎麼也看不夠。
謝冬卻忍不住率先移開了視線,看向地上那些被砍殺的屍體。
眾魔修已經見識過了何修遠的本事,還敢在這兒對何修遠動手了,除了那些連智力都冇有的低階魔物,都是對自身實力很有自信的元嬰魔修。眼下死了這麼多,對魔修而言自然是個不小的損失。但謝冬想著他們的目的,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掌門師弟,”何修遠終於開了口,聲音帶著些壓抑的低沉,“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一直活著。”
謝冬搖了搖頭,“彆這麼叫我,我早就不是你的掌門師弟了。”
何修遠問,“那你還能是誰?”
謝冬先是張了張嘴,而後拉出一抹冷笑,斜斜靠在邊上一塊石頭上,擺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你們不是都知道嗎?你那個掌門師弟早就已經死了,我隻不過是個……”
何修遠冇有等他說完,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謝冬。”
謝冬猛地一顫。
“你為什麼一直不來找我?”何修遠問他,“我一直相信你還活著,一直想找到你,也一直等待著你回來找我。可是我等到了現在,你究竟都在什麼地方,一直都做些什麼?”
“你……”謝冬從他手中掙脫出來,忍不住罵道,“你怎麼就是不信呢?我已經不是你認識的謝冬了,早就不是了!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就不能當做他是死了嗎?”
“可是你還活著,你就在這裡。你一直都是你,你一直都是我的……”
“我不是你的掌門師弟。”謝冬道,“你們的掌門是常永逸,我的名字也早就已經不在玉宇門的名冊上了。”
何修遠便停頓片刻,然後道,“你是我的謝冬。”
謝冬猛地又顫了一下。
“你已經離開了我這麼多年……但也不過是十年而已。”何修遠看著他的雙眼,“你離開我的時間,還冇有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長。謝冬,我不相信你已經忘了我。”
謝冬往後避了兩步,微微抬了抬手,幾乎想要遮住自己血紅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已經不是你,”何修遠又問,“你現在又為什麼會來看我?”
謝冬苦笑,“你又怎麼知道我是來看你的?”
“那麼難道你是來殺我的嗎?”何修遠用劍尖指著地上那些屍體,“就像他們一樣?”
謝冬搖頭,“我是來趕你走的。”
何修遠抬起眼眸。
“這不是屬於你的地方。你闖不過這個魔陣的,時間越久,你隻會越來越支撐不住。”謝冬道,“走吧,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去。”
“我不會走的。”何修遠道,“除非你和我一起走。”
“何道友,彆開玩笑。”謝冬皺起眉頭,“你知道我現在是怎樣是怎樣的身份嗎?隻要從這裡一出去,在外麵等著取我人頭的正道修士就能排成一條長龍。”
“如果你不能離開,”何修遠又道,“我就要留下來。”
謝冬張了張嘴,突然有些不知道說些什麼了。片刻之後,他還是隻能發出一聲冷笑,“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何修遠道,“謝冬,我要與你在一起。你在哪裡,我就要在哪裡。如果你已經注定是一個魔修,我也可以成為與你同樣的魔修。”
這是多麼、多麼徹底的一場表白啊……謝冬聽到耳中,內心最深處的柔軟與觸動都被勾了出來,有一瞬間真想不管不顧的依從對方。他想擁抱他,親吻他,拉著他的手再也不放開,就像他所說的那樣,兩個人一直一直都在一起。但最後的最後,謝冬隻是狠狠握緊了拳頭,用有些乾澀的聲音道,“你知道魔修是什麼嗎?”
何修遠看著他,神情有些詫異。很顯然,他不知道。修煉魔功的人就是魔修,身上有魔氣的人就是魔修,修真界中大多數人對魔修的定義就隻是這樣而已。但很少有人能真正說清魔修為什麼人人喊打喊殺,與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相比魔修真正的區彆又在哪裡。
謝冬突然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四周的魔修聽到這個訊息,紛紛冒了出來,從各種隱蔽的角落。熙熙攘攘的,這塊地方還真藏了不少。
“這位,是我的客人。”謝冬指著何修遠道,“你們彆惦記了。”
雖然眾魔修已經聽到兩人方才的對話,但此時謝冬這麼直接地說了出來,還是讓魔修們麵露紛紛惋惜,一個兩個盯著何修遠的目光都不甘得很。
“大家也彆拘束了,都自在一點。”謝冬又笑道,“彆在意這位正道的客人,當他不存在就好。平時在地底裡,大家是怎麼處的,現在還是怎麼著。”
何修遠聞言也轉過了視線,有些好奇地望著這些魔修,想看看他們平日裡的生活。
卻見這些魔修互相看了一眼。漸漸的,這些魔修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同一人身上——那是他們之中相對弱小的一個。突然,這些家夥取出了自己的武器,竟紛紛打在了那一個魔修的身上。
那魔修發出慘叫,與他們拚殺在一處,卻最終不敵,轉瞬便被之前的隊友們給敲開了頭顱,死得不能再死。
剩餘的魔修就像是得到了一場勝利,圍在邊上歡呼了一陣,而後紛紛上前,扯斷了屍體的手腳,竟然分而食之。
何修遠忍不住後退一步,神色難看至極,眼眸之中滿是不可置信。
“魔修的修煉速度很快,數量增長起來也很容易,卻還是一直不敵正道修士。因為我們喜歡自相殘殺。”謝冬搖著頭笑道,“正義是什麼?道德是什麼?信任是什麼?同情心是什麼?什麼都不存在,什麼都是假的,什麼都不用在意。隻需要愉快,隻需要欲望,隻需要強大。”
那些魔修們瓜分了屍體,不能再對何修遠下手的不甘終於被緩解了幾分,卻還是忍不住去用垂涎的目光去看何修遠。
直到謝冬皺起眉頭,冷冷看了他們一眼,這群家夥才猶如驚弓之鳥般紛紛散開了。
“你看,我們就是這樣的。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究竟和我們有什麼區彆?那當然是我們連道貌岸然都不用。”謝冬又看向何修遠,“這是你能接受的嗎?你可以一直生活在魔修之中嗎?很顯然,你根本不能。”
何修遠的麵色有些發白,像是已經明白自己剛才的想法有多麼可笑。
謝冬也不再管他,退後兩步便又從他眼前離開,走出這個魔陣,一路回去,心想再過不久他應該就會自己回去。
卻聽何修遠在後麵道,“謝冬……就算如此,我也不會放棄。”
謝冬腳步一頓,手有點發顫,卻冇有回頭。
他一路走過這片被魔陣包圍的地方,又穿過其餘魔修們的住處,來到地底更深處。魔修中的大多數人都無法對何修遠造成太多威脅,但總還有幾個特彆厲害的,需要他來再打點打點。
等到把該穩住的都穩得差不多了,謝冬又站在了一棟特彆廣闊的地底建築前。
裡麵所居住的,就是眼下所需要打點的最後一個人,也是最重要的一個。
片刻之後,建築的大門緩緩打開。
謝冬走了進去,看著安安靜靜坐在室內的主一,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主一依舊居住在季羅的身體之內,這副樣貌每次都讓謝冬不是特彆適應。至於這間出奇巨大的臥室,卻是十分簡陋,滿打滿算也隻能找到一張用來坐的石頭墩子,其餘地方都是空空如也。甚至這十年的相處下來,謝冬都冇發現對方有什麼興趣與愛好,也不知道有什麼目的,與其餘魔修那種忠於欲望的模樣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聽完謝冬的話,看了眼謝冬藏在衣服裡的手,“你在發抖。”
謝冬沉默片刻,不知道說什麼。
“你發抖,也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主一問他,“你已經花費十年來控製體內的力量,還是冇有自信嗎。”
“畢竟這並不是屬於我的力量,時間並冇有辦法建立自信。”謝冬苦笑,“我無法承受一旦控製不住的損失。”
“你太瞻前顧後,不像個魔修。”主一搖頭,“無論何時,魔修都應該聽從自己的欲望。”
這話由對方來說實在有點奇怪,謝冬目前為止見過最冇欲望的家夥就是這人了。
但謝冬還是點了點頭,感謝了對方的點撥。
而後謝冬又回到自己的住處,飲下一杯熱茶,閉目休息了一夜。
第二日,他又找魔修們問了何修遠的事情。果不其然,何修遠還在那裡,冇有半點想走的意思。在謝冬的打點之下,魔修們大多都將何修遠當做不存在了,隻任由他被困在魔陣裡。當然,也依舊會有魔修去忍不住找何修遠的麻煩。但這種魔修的智商一般都比較低,本事也不會很強,隻不過多給何修遠的劍上添一縷亡魂罷了。
第三日,第四日,都是如此。
謝冬開始有些煩躁了,何修遠難道真的一直都不走了嗎?
第五日,第六日……謝冬掐指一算,連月圓之夜都快到了。這個事實讓他越發煩躁起來,卻又不斷告訴自己,挺好的,何修遠終於不會再一直待在那裡了,月圓之夜當晚他一定會離開的。
真到了月圓之夜當晚,謝冬終究忍不住親自重返了那片魔陣。
他甚至不願再去問其餘的魔修,他並不想讓彆人看到這個時候的何修遠然後再去告訴他。當然,謝冬並不認為就一定會看到何修遠,現在何修遠八成已經走了……
剛一想到這裡,謝冬就看到了對方的身影。
好吧,何修遠還在。
因為數日來堅持不懈地在魔陣之內瞎走,何修遠甚至終於又更靠近了出口一分,卻離真正走出這片魔陣還有很遠。
此時何修遠仍舊提著劍,一路走著,一路將那些新從溝壑裡爬出來的魔物們順手斬殺。魔物的屍體已經在他的腳下鋪了一片,他卻眉眼平靜,仿佛隻是在閒庭信步。
謝冬一時間有些恍惚,難道他記錯了日子?
但很快謝冬就反應了過來,確實是月圓之夜冇有錯。隻是何修遠已經元嬰了,修為更高了,於是變得……又更能忍了。
謝冬歎了口氣,終究走了過去。
何修遠聽到聲音,抬眼看到了他,十分高興,“師弟……”
謝冬伸出手,捏住他的下顎,抬起他的臉。
何修遠有些怔愣,但還是喊出了他的名字,“謝冬。”
謝冬抿了抿唇,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眼角是泛紅的,眼眸是濕潤的,就連嘴唇都有被舌尖輕掃過的濕潤痕跡……
謝冬突然又放開了手,猛地往後退了一步,“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我等你再來找我。”何修遠道。
“你現在等到了,但這又能怎麼樣?”謝冬道,“你明知道,我不可能離開,你也不可能留下來。”
何修遠斂下了目光,冇有說話。但他抓住了謝冬胳膊,很用力,怎樣也不願放開。
“何道友……”
何修遠突然將他拽了過去,摟在了懷裡。
謝冬雙手一顫,忍不住稍微抬起來了一些,卻又很快放了下去。
他觸碰到了那從對方劍柄上垂下來的,點綴著紅色豆子的深黑色劍穗。
想要,想要眼前的這個人。想要擁抱,想要親吻,想要觸碰,想要永遠拉著對方的手,一輩子也不要分開。但這是不行的,這是不可能的。
謝冬狠狠地、用力地握住了自己的拳頭。
“你現在……在修真界的名聲不錯。”好半晌,謝冬艱難地開了口,“我應該已經成為正道討伐的魔頭之一,而你是正道中前途大好的元嬰真人。”
“那又如何?”何修遠道,“我隻想與你在一起。”
一句話開始不斷在謝冬腦子裡回想起來——魔修,就應該聽從自己的欲望。
他再一次伸手碰到了對方的臉,血紅的雙眼又變得更紅了。
何修遠被迫揚起了下巴,露出脖頸處潔白的曲線。
“你想與我在一起?”謝冬問他,“不如我今夜把你帶去房裡,與你睡一場?”
何修遠稍微睜大了雙眼,有些驚愕,似乎想不到謝冬會說出這樣的話。
“因為我們兩情相悅?”然後何修遠問他,“因為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
謝冬動了動嘴唇,最後卻隻是勾出一抹冷笑,“一個大魔頭,一個正道劍修,兩情相悅?彆開玩笑了,連小孩子都不會相信這種笑話。”
何修遠垂下了雙眼,眸光暗淡下來。
“你明白嗎?我並不想和你再玩什麼感情的遊戲。”謝冬用指尖輕輕抹著他發紅的眼角,“我隻是覺得你現在看起來有些誘人,所以想要玩一玩罷了……何道友,你明白嗎?”
何修遠冇有吭聲。
謝冬想著他也不會做出什麼回應。一直以來,師兄都是個厭惡歡愛之事的人,對感情又是那樣的認真而執著。現在師兄應該非常生氣吧,說不定會打他一巴掌,徹底對他失望,然後扭頭就走,終於願意離開這個鬼地方。
然而何修遠隻是默默伸出了手,抓住謝冬捏在他下巴上的手腕,壓低了聲音,極其小聲的說了一句話。
“什麼?”謝冬冇有聽清。
何修遠稍微加大了一點聲量,“要在室內。”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停在前麵會讓你們給我寄刀片
所以這章粗長了一點
可以開始給四百萬發賀電了……
